第三章

母亲没有工作，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那时也没有钟表，生产队里有专门打更的，天刚放亮就能听见打更的挨家挨户喊：烧－－火－－啦－－声音很响拉的声也长，半个屯子都能听到。于是，大家纷纷起来做饭。啥饭啊，就是玉米面大饼子，菜是咸罗卜条子或是咸葱叶，喝一口热水就走了，去晚了，要扣工分的。

一年到头，看不见钱。有的生产队好的分一块钱，就是你挣10分一天一快钱。就是一个整劳力一年不旷工，一年分365元。起早贪黑、拼死拼活的干，这是最好的。差一点的一天分几毛钱，干一年就是100多元钱。最差的是“倒”找钱，就是你干活越多、挣工分越多找给生产队的钱就越多，欠队里的钱就越多。岂有此理！

到了秋收各家各户分粮食了，那时叫够不够360，就是一口人一年的粮食，分的好粮人吃，没有上成的粮食喂猪鸡。分粮食是不用交现钱的，用工分扣。其余的粮食卖给国家。到了明年春天有的人口多的，有的人口少但是青年人都能吃的，家里粮食没有了，就吃“返销粮”，80％的人家都吃返销粮，但是吃返销粮是要花现钱买的。

母亲一边在生产队干活，在自己家里每年春天都抓2个小猪仔，母亲养的猪很少得病，一年到头都是膘肥体壮。但是只能养黑猪，养白猪和花猪不是死了，就是养不大。所以，很多年几乎我家都是养黑猪。每到年关的时候，就挑大一点的卖掉一口猪，自己留一口杀吃肉。那时生猪价格好像几毛钱一斤，分等收，提高一个等5分钱吧，为了多卖一个等父亲得找收猪的人说好话，在当时收猪的权利很大。一头猪也能卖百八十元的吧，或者多些。卖了一些钱给我们几个孩子买新衣服，买一些过年用的生活必须品。买点糖块，冻秋梨。但那是不能随便吃的，买回去要放在我们小孩子找不到的地方。只有到了过年的当天晚上才能拿出来。

到了除夕晚上，母亲把糖块放在炕上，我们4个团团围住大家一人一块轮流分着，分到最后剩下一块两快不够分了，就给我小弟弟了，我和姐姐是一点也不能差的。冻梨用盆子装着放在凳子上用水缓着，我们一会回来看看摸摸软没软乎，回来几次以后冻梨皮终于软乎了，就用手把它吃力地从冰水里拽出来，大家吃着、笑着，这梨真甜啊，流到手指缝里的水都得吸掉，你说咋哪么甜呢？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真的没有注意到大人们吃了冻梨没有，应该是吃了，也许只吃了一个，但我相信母亲看见儿女们像小老虎一样的吃的时候，在她的心里一定比甜梨还甜－－

小孩子就喜欢过年，要是天天过年多好，有新衣服穿，还能吃甜梨－－

母亲每年都养2口猪卖一头，自己杀一头过年吃。卖了一些钱贴补家用，自己杀一头过年吃肉，也能解决了一年老小的油水。小孩子盼过年啊，盼好吃的，天下老人的心里是一样的，再苦再穷也不能苦了孩子，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很自然，谁也不能例外。

杀猪的前一天，猪是不能喂食的，因为这样能好一些处理肠子。这时，父亲就去通知亲戚朋友明天来帮忙，顺便告诉明天来吃猪肉，重点的是找一位会杀猪的老乡，能一刀把猪杀死，还得出的血多，血多了才能多灌血肠。去老乡家里借来了杀猪刀，很窄很长的那种看着就害怕，还有铁杠子，刮猪毛用的东西。从仓子里找来线麻，搓成2根一尺多长的绳子绑猪蹄子用。万事俱备，只差杀猪－－

第2天一大早，妈妈就把我们从被窝里哄起来了。不一会，亲戚朋友，杀猪师傅都到了，大家先吸烟、喝水，说笑着。“这时有人说干吧，早干完早利索”。于是，大家七手八脚，有的拽猪尾巴，有的拽耳朵，有的拽蹄子－－把肥猪弄得“嗷嗷”大叫，炕桌早已放好，接猪血的盆子也早就准备好了，里面还放了一把秸秆，以便用了搅猪血，猪血是必须一边流出来一边搅的，搅晚了就凝成血快了。大猪被有经验的师傅一刀杀死了，鲜血像喷泉一样流了出来，杀完了还得用铁杠子从猪的后腿扎进去，东扎一下，西扎一下。师傅就从扎过的后腿眼里往里吹气，一个人吹不动了就有换一个，把个本来就很胖的猪吹得像大气球一样。一边吹一边用木棒打，为的是让每个地方都进去气，好退毛－－

这时我看见母亲一边忙着烧水，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在擦眼泪，看着自己从小一点一点像伺候小孩子养大的猪被杀死了，母亲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和猪朝夕相处有感情啊。我和弟弟比过年还高兴，站在大人身边一边看热闹，一边等着给猪开膛。因为急着要猪膀胱玩，那时是不吃的，现在叫“小肚”。终于等师傅把膀胱割下来了，膀胱是得趁热吹的，凉一会就吹不起来了，急忙把里边的尿倒掉，兑着嘴，鼓足了腮帮子，瞪大了眼睛。就像在街边扭大秧歌吹喇叭的师傅的样子，把一个小不点的膀胱吹得像大气球一样，弟弟早就在一边拿着小绳等着扎口。这时，左邻右舍的小朋友来了，平时很要好的小朋友来了，大家就像踢“足球”一样在你一脚我一脚欢快的踢着、跑着、笑着，跑了一身汗也不觉得累，真开心啊，还没等玩够，就在大人的千呼万唤中拿着宝贝一样的“足球”回去了。拿回去了，就再也玩不着了，因为要把它洗干净蒙“油坛子”。

那年月也没有啥太好玩的，就是这样的“足球”也只是一年才能玩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