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从安广师范毕业分配到大岗子公社五盛堂村小学校上班，在那里经媒人介绍和我母亲订婚。在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调回到老家富国小学校任村小负责人了。听我姑姑说父母结婚的时候，由于我母亲的娘家远，五盛堂距离富国得有100多华里，那时送亲的车都是马车，得走一天，所以前一天送亲的人就来到了，住在亲戚家里，一共来了10几个人。

在第2天父亲结婚的时候，穿的是旧棉袄，只是袖口和底边用新布缝上去的，套上外套露出的部分就像新棉袄一样。那年父亲19岁，母亲18岁。母亲家里孩子多，从小就去生产队挣工分了，没有念过几天书，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

母亲个子不高，为人心地善良，胆小怕事，但母亲特能吃苦耐劳。操持家务，能干活是大家公认的。在那生活苦难的年月里，照顾一大家人的生活，虽然没有多少钱，但也把我们姐弟4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穿的干干净净。父亲在学校当老师每个月的工资是22元，养活着老少3代一大家子人。

我们家自己没有房子，借住在3爷家里，3爷家里有3间土房，我家住东屋。两家共用一间厨房。由于人口多一间房里搭着南北大炕，等我懂事时叔叔和两个姑姑都结婚了，就把北炕扒掉了。3爷家里4口人，老两口和我两个叔伯叔叔。3爷是一个倔老头，中等身材，由于常年累月的干活稍有一些驼背，留着很长很规矩的八字胡须，常年嘴里叼着一个小烟袋，说话大嗓门，遇事喜欢骂人，好打抱不平。由于爷爷去世的早，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3爷拿主意。3爷对我们可是和蔼可亲，喜欢抱着我走走，我就用小手撸他的花白胡须。有一次3爷说大孙子我领你去买糖，先领着我去仓房东找西找，找到几双布鞋底子，一手拎着，一手牵着我，来到供销社把鞋底子卖了换了一把糖，当时吃的糖可真甜啊，觉得3爷是世上最好的人。现在，想想那时哪有钱啊，生活真是太苦了－－

我家住在3爷家东屋，西屋住着3爷3奶和两个儿子。3奶是一个枯干瘦小的小脚老太太，现在想想她的体重都不会超过80斤。3奶干起活来不紧不慢，是属于火上房不着忙的性格。就是院子里掉一把玉米粒也得拣半上午。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她和谁发过脾气，说起话来小声小气。3爷干活回来常常是她饭还没有做好，3爷就气得破口大骂，可3奶就像没听到一样，从来不还嘴。倒是总把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3奶一生有两样宝贝，一个是她不离手的大眼袋，一个是她的小布包。没事的时候叼一个一尺多长的大眼袋，坐在炕里“吧嗒吧嗒”的抽着，一袋烟抽靠了，就在炕沿帮上磕几下，一会又装一袋，一辈子过着与人无争、与世无争的生活，好像家里外头所有的事都和她没有关系。

3奶的娘家姓林，也在富国住，离我家不足200米，但是3奶很少回娘家，也许她的小脚要是走一个来回，3爷就得两顿吃不上饭。她的娘家亲戚常来看她，特别是过年的除夕夜，她的娘家孙子都来给她磕头、拜年，这时3奶连忙掀起围巾，说：“接着了，快起来吧”，说完小心翼翼地从棉裤腰里那出来小花手绢，仔细地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角或两角的零钱，给他们做压岁钱。

3奶炕头上总是放着大小不一10几个布包，有的紧紧的系着，有的用小别针别着，规矩地摆在那里，那是她的心肝宝贝，不许谁乱动的。小孩子就更不行了，越不让动，我就越觉得好奇，越感兴趣。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溜进屋里，把她的宝贝一一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有啥？里面放着小布条、漂亮的糖纸、香烟盒纸、小纽扣、针头线脑等等－－怕被她发现，常常弄得满炕都是，等她回来了，我早就一溜烟跑掉了。

我常常跑到她的屋里，特意吓唬她，身子慢慢的向小不包靠拢，这时她就说：“快玩去，乱动我就打你”，把眼袋举得高高的，但她从来没有打过我一次。我们小孩子疯闹常常藏在她后面，把个小脚老太太拽得东摇西恍的。

就是这样一个小脚的干巴老太太，居然活了80多岁，在同辈人里她是活得寿命最长的。后来就像一盏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灭了。大家总结了她长寿的秘诀就是她的性格，遇事不着急，不上火，不生气，反正天塌不下来，吃饱了啥也不想，一切顺其自然。在她去世的时候大家把她的宝贝小布包扔进了火堆里，随她去了－－也许卖废品都没有人要，但那是她一生的宝贝，是她一生的积蓄，是她一生的追求，是她一生的理想，是她一生的爱好，是她一生的精神寄托吧！

现在回忆起来3奶当时坐在炕上眯起眼睛一动不动的吸烟，她在想啥呢？是在品尝烟草带来享受？还是真的啥也没想？还是想着下顿做啥饭？还是想着仓子里的米没有多少了？是在回忆过去？还是在展望未来？看来，这个小脚老太太还真有些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