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梧桐夜话 尽诉身世
七郎送燕无双回房休息时已过子时,在她的房门口二人免不了又一番卿卿我我。男女之间一旦突破了某种界限双方互相认可之后,肢体的接触便成为了表达爱意最直接的方式,原本拉拉手便会羞红脸的燕无双现在却已经主动的送上自己的红唇,任由七郎吻个够。
从燕无双的“凤栖阁”出来,绕过仆从们居住的厢房便到了红菱为七郎等人准备的客房。刚一踏进跨院七郎便感应到马可烟的气息在自己房间对面的梧桐树上。他抬头望去,正好接触到马可烟投来的目光。那刻意挂在脸上的寒霜早已荡然无存,恢复她本来魅惑天下柔波流转的眼神,配上她个性鲜明的面孔令人有种窒息的美。只是此时她的眼神之中却流淌着无法掩饰的悲伤,这悲伤似要从心底溢漾出来,将整个庭院都充满。
七郎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的悲伤可以这样真真切切的被表达出来,当他望到那双眼的一瞬间明显有种心痛的感觉生成,这心痛令七郎恨不得拔出腰间的“未央剑”发出全力一击,将这撕裂心肺的疼痛荡涤干净。
马可烟与七郎就那样互相凝望,任由悲伤弥漫、蒸腾直至将两颗心狠狠箍紧、揉碎、捣烂。
七郎再承受不了这令他几欲发狂的气氛,勉强深吸一口气后腾身跃起,身如鸿毛般落到马可烟对面。他努力的放低声音柔声道:“可烟姐姐,告诉我,您怎么了?”
马可烟直到此时方猛然惊醒,她低垂螓首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但尽管如此她依旧能感受到七郎如火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迫切等待自己的回答,于是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后恢复冰冷如寒梅的表情道:“没事,偶然换地方睡不着,所以才在这梧桐树上纳纳凉。”
七郎怎会相信她的话,急道:“姐姐是否在为三日后的返程担心?”
马可烟轻轻摇头道:“我虽然凭借父亲的威望,为当今圣上封了个郡主,但父亲乃寒门布衣出身,靠着自己的努力才至封王拜将,因此对我的教导自幼便分外严格。我之所以会拜在‘绝杀流’门下,接受杀手的训练亦是父亲的安排。自出道以来大小百余战,经历生死一线也是平常事,三日后虽然凶险却不放在我心上。”
七郎又追问:“是不是因为马老元帅安排你去乔装无双令你伤心了?”
马可烟闻言一笑道:“我幼年丧母,父亲膝下无子,我是她唯一的希望与寄托,他对我的爱胜过天下所有的父亲。以父亲的权势威望,却在母亲仙去后再未续娶,就是怕我受气。这次的安排是他做为人臣的本分,亦是他为报当今圣上的知遇之恩,做为女儿怎会不支持他。而且我知道父亲此刻心中的难过一定强过我百倍,刚刚我去他房中请安时突然发现他一日间苍老了许多,令我更加坚定要为父亲的忠心尽一份力。”
七郎浓眉深锁,再猜不出她伤心的原因,轻声道:“那姐姐的伤心源自何处呢?”
马可烟冷如寒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悲戚,冷声道:“能为父亲出力,尽了女儿的孝心,又怎会有悲伤呢?”
七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袋如浆糊般转动不起来,他明明感受到了马可烟犹如实质的伤心,并且那种伤心连带着将自己也感染。在他心底是真的喜爱这个姐姐,不愿看到她伤心,可是她却一再的否认,令他心底生出无力之感。此刻不知道再能说什么,只睁着迷惘的大眼死死盯着她。
马可烟看到七郎的模样立刻想到了昨夜破庙外的情形,这时候的七郎与那时一般无二,XX“啸月神龙”的风采,俨如一个木讷的呆瓜。她心中的哀伤因眼前俊美男子的呆傻模样得以略减,眼波流转岔开话题,轻叹道:“弟弟是几时回岛的?”
七郎将身体依靠在树干上,笑道:“我弃舟登岸时姐姐不就在三里外的茶林里吗?现在怎要明知故问?”
他因为知道七郎武功了得,才会选择三里之外隐身,这已是她的师父“纵横四海”无疆的感知意念的范围极限。马可烟没有想到七郎在见到燕无双心情雀跃之时,尚且能感应到远在三里之外的自己,这份功力已是登峰造极神鬼莫测,此刻方知念七郎这个弟弟的武功已经远超乃师。她心如鹿撞,深怕自己的心事为七郎所知,勉强冷着脸急辩道:“我尚是第一次来这凤鸣岛,见那满岛的茶花正开的灿烂,所以才动了赏花之念,XX什么心思去看你与心上人卿卿我我?”
七郎眼中闪过笑意,将头凑到她面前直视她的双眼道:“还要撒谎?你没看到我登岸,又怎知我与无双妹妹亲热?”
马可烟被七郎这暧昧的动作弄得芳心大乱,又因自己的谎言被揭穿而恼羞不已,再挂不住脸上的寒霜,飞霞上面,索性拿出姐姐的威严与女孩家天生的不讲理大声道:“难道你唤我一声姐姐就是为了在此时欺负我吗?”
七郎立刻举手投降,涎着脸陪不是道:“姐姐千万别生气,小弟知道错了,姐姐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马可烟知道自己这“沁雪寒梅”在这掬住自己芳心的男子面前早已无法保持寒冷,只能认命,幸好刚刚被揭破谎言的尴尬已被自己的无理取闹遮掩过去,于是假作大度道:“只此一下不为例!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不要你这个弟弟了!”说完又突然感觉自己的话重了,怕七郎真的生气,连忙抬头去看他的脸色,眼中藏着担心。
七郎露出缅怀追忆的神情,慢慢将头靠在马可烟的香肩上,语气幽沉夹着淡淡哀伤道:“姐姐不要这样吓弟弟好吗?七郎在襁褓之中时便没了父母,师父找到我时是七只绿林狼紧紧的护卫着我,否则我早被猛兽当成晚餐。师父将我带到绝地无人之处,苦心培养严厉督导。十八年来我只能依着师父的心愿苦修武功,却连一个可以与我嬉笑打闹的玩伴都没有。就连世间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姓氏我都没有,这‘念七郎’三个字亦是师父为了让我记住那七只绿林狼的救命之恩而起的。师父过世后我行道江湖,亦是孤身一人,后来结识了聂大哥,花二哥,他们待我义重如山,情同手足。后来又蒙无双妹妹垂青,许我万般柔情,方感受世间的温情暖人。但聂、花两位义兄皆是侠肝义胆的盖世英雄,七郎为不辱义兄之名只能勇敢面对江湖风雨,怎样的悲伤与无助都要掩藏在心中。而面对自己珍爱的女人,我亦要有男子汉的勇敢坚强。直到姐姐的出现,方令我有种寻到亲人的感觉,七郎心中是真的喜欢你这个姐姐,姐姐若是不要我了,我又要成了没有亲人的孤儿了!”
马可烟在七郎将头靠在他肩上的瞬间尚是身体僵硬,但随着七郎的讲诉她的身体逐渐变软。待听完七郎的话,她心底生出心疼的感觉,直到这刻方正视七郎这笑傲天下的英雄其实也只是个年未弱冠的孩子的事实。自幼孤儿的痛与孤单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她早逝慈母便已经受了难言的疼痛,但却尚有父亲的爱与保护,而七郎却要独自承受世间的一切艰难困苦,在这步步危机的江湖时时都要如履薄冰,其中的苦痛着实令她为之心疼。七郎对亲人的渴望与遮掩在如日中天盛名之下内心的脆弱在她面前却展露无疑,这足以证明他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姐姐,当成了亲人。这是何等的信任与依恋,亦是何等的骄傲与荣光。马可烟美目落泪,轻舒玉臂将七郎拥在怀中,展现她女子母性柔情的一面温声道:“是姐姐错了,姐姐永不会不要你!你相信姐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姐姐都会站在你身边,永不舍弃你!”
七郎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诚意,收起忽然而至的哀伤,恢复素来的冷静与从容,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道:“有姐姐这句话,七郎便知道今生你再不会舍弃我了!”
马可烟被他的喜悲忽变弄得哭笑不得,暗道自己真的是无从抵挡他的情绪,再不敢在这些触动内心的事情上纠缠,于是转言道:“弟弟你总说是来自人迹寰绝之地,你的武功又超凡入圣达至无敌之境,但却无人知道你师出何处,连将你排进《武林谱之人物篇》中“十大青年俊杰”之一的洞悉老人都只说了一句“师门不详”姐姐真是好奇,你能和姐姐说说吗?”
七郎没有想到马可烟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心中神思电转,想到“武神”传人南念柔曾说过江湖大劫将至,到那时若四宗仍然内斗如同散沙,必免不了灭门亡派的命运,只有利用有限的时间将四宗合而为一方能形成强大的力量。由此权衡再三,最终决定是时候为一统四宗迈出第一步了,也就是先得到光宗的支持,继而再谋其它三宗。于是略作沉吟后将腰间的“未央剑”撤出送到马可烟面前道:“姐姐可认识此剑?”
马可烟取过剑仔细端详了片刻后摇头道:“此剑姐姐不识。”
七郎将未央剑在手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后收回腰间,目中露出怀念之色道:“此剑名‘未央’!”
马可烟凝眉深思,檀口微张低低呢喃着:“未央!未央!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七郎看她秀眉微皱,明眸凝滞,一脸的沉思的模样,索性直接抖出答案道:“若说姐姐听人提起过,那定是在尊师那里。”
经七郎的提醒马可烟恍然大悟道:“不错!我想起来了,是师父提起过。那还是我初入‘光宗’到‘藏剑阁’选择称手之剑时师父曾无意间提到过‘绝杀流’的四大名剑,即:念正、恋絮、终情和未央,说是仅次于开派祖师绝仇老人的‘天意绝杀剑’的四把绝世好剑,分别为四宗所拥有,而这‘未央剑’便为我‘光宗’所得。当时我还问过师父这把剑的下落,可是师父却摇头不语神情落寞。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后来我逐渐长大,曾经问过六哥辛可离,六哥最是疼我,私下告诉我说这‘未央剑’乃大师伯‘笑傲苍穹’穆无杰的随身佩剑,可是无杰师伯早在多年前,受命击杀前大风国皇帝的御前第一高手‘玉面箫史’阔千秋时失败被杀,这把‘未央剑’也随即失去踪迹。怎么会在弟弟你的手上?”
七郎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师父的腰牌递给马可烟道:“姐姐再看看这个!”
“啊!你这是我‘光宗’弟子的随身腰牌,‘无杰!’这是无杰师伯的腰牌,我‘光宗’弟子视这代表身份的腰牌如同生命,除非战死,否则永不离身!难道——难道弟弟的师尊就是——”马可烟对本门信物熟悉无比,一见这腰牌立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但却实在无法相信,因此惊讶的叫出声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七郎。
七郎再叹口气道:“姐姐猜测的不假,先师就是姐姐的师伯无杰。”
马可烟睁大双眼道:“怎么可能?无杰师伯早在五十年前便已经战败身死了!而你才不过十八九岁?”
七郎将腰牌收起,沉吟片刻后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向马可烟道出,临了亦将师父的临终遗言说出。
马可烟如闻天书目瞪口呆,直至许久方将憋在胸腔间的那口气呼出,问道:“难道你要一统四宗?”
七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一统四宗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心愿,七郎纵使粉身碎骨亦要全力图之!”
马可烟面上现出左右为难的神色道:“如此机密的事情,弟弟为何要告诉我?”
七郎眼中露出真诚与炙热凝望着马可烟的双眼道:“只因你是我的姐姐!我信你!”
马可烟面现感动,亦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七郎语气哀伤,道:“姐姐感激弟弟的信任,但姐姐身为‘光宗’子弟就必须遵守门规,姐姐不能做出有损师门之事!”
七郎莞尔一笑,调皮的用额头顶了一下马可烟光滑的玉额道:“按辈分论我也是你的同门师弟,怎会不知门中规矩?请姐姐放心,我不会令姐姐为难!姐姐只要告诉我所谓的‘四宗会武’是怎么一回事就可以了。”
马可烟因七郎亲昵的动作再次羞红了脸,但心底却能坦然接受,知道这是七郎把自己当成亲姐姐才会有这诸般亲热的举动,于是微点螓首道:“这不算什么秘密,整个四宗的弟子都知道,自祖师爷绝仇老人仙去后‘绝杀流’一分为四,四宗都想统一‘绝杀流’成为霸主,于是明争暗斗数百年,死伤无数却总是谁也不服谁。四十年前‘计宗’宗主‘七窍玲珑’无恨提出了每十年举行一次四宗会武,四宗宗主之间比试武功,武功最高并且得到‘天意绝杀剑’之人便为其他三宗共认为主,可重返弑神山流花谷成为绝杀流的主人。弟弟若想一统四宗,首要之务便是得到祖师爷的‘天意绝杀’剑,至于武功的比拼我倒不再担心。”
七郎无奈的摇摇头道:“可惜啊!那天意绝杀剑早已被祖师爷毁掉了!”于是将自己与天意的相识经历向马可烟讲诉一遍,但是却隐去了祖师爷尚在人世的一节。
马科烟也愁眉紧锁,许久才问:“弟弟你身怀无杰师伯的腰牌和佩剑,为何不直接去我‘光宗’总坛面见师父,求助师父?”
七郎潇洒一笑,现出他天生的狂傲昂然道:“七郎岂是避人屋檐借势造利之辈!”
马可烟立刻明白他乃心性狂妄之人,不屑于依仗他人成事,目中异彩连闪,温柔道:“弟弟你此刻已是名动天下,声名如日中天,再回师门表明身份已没有托身庇护之嫌,我想你此时愿直言相告亦有此意!”
七郎为她的聪明投去赞许的目光,轻轻点头道:“姐姐聪慧,七郎心中所想无一能逃过姐姐慧眼。不错!现在我却有意随姐姐造访‘光宗’总坛,去拜见师叔他老人家,然后以‘光宗’弟子身份参加‘四宗会武’。直待无双的事情一了,我便请姐姐带路引见!”
马可烟无声的叹口气,强装笑容道:“若能生还,姐姐定带你去,想起来我亦有许久没有见到师父和几位师兄了!”言语中,对此次突破敌人截杀平安返京不抱一丝希望。
七郎见她气馁,眼中笑意流转,扬声道:“姐姐怎可如此灰心,未战先怯可是兵家大忌,亦与你的武功心法不符,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姐姐此行必定有惊无险。”
马可烟只道七郎是拿话安慰她,柔声道:“弟弟放心,姐姐知道该如何去做,我‘光宗’的心法讲求‘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旦交手便有百折不回之势,姐姐虽是一介女流却也不敢辱没了师门荣耀,想要取我的性命不付出惨痛代价是绝不可能的!”
七郎听她虽言辞壮烈但却已含死志,心中一疼,紧迫道:“姐姐可敢与七郎打赌?”
马可烟只想多与七郎相处片刻,因为她知道这未来的三天七郎将属于燕无双,今夜这片刻相聚已是上苍怜她一片痴心的额外赏赐,她已心满意足,更想将自己最美的一面留在他心底,于是展颜一笑,露出她魅惑众生的娇颜挑衅道:“如何赌?赌资是什么?”
七郎道:“我赌姐姐此行有惊无险,定能留得性命返京!”
马可烟轻笑道:“若弟弟输了该如何?”
“若七郎输了,就答应姐姐一个条件,无论这条件是怎样,七郎都定会应承!虽死无悔!”
“好!我赌了!若我输了,亦然!”
“击掌为誓!”
“啪!”
“啪!”
“啪!”
击过掌后七郎眼中露出一丝得意,如同小狐狸般望着马可烟。
马可烟看到七郎的表情心中发毛,有种上当的感觉,只是却找不到证据,只能不甘挺起胸膛与他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