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华恩断泣芙蓉
秦雪清有些控制不住呼吸，在浮出水面的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气。
水面上，那些悠悠的船只，正在缓缓地行进着。霍三山就在一旁。他们看着船只远远而来，急忙又潜进了水里。
船浆划开的水波，十分的有力，将他们一下子，就推开了十几米远。当他们又浮出了水面的时候，那船只，已经离开他们，几十米远了。
他们的龟船，已经沉没得毫无踪影。那些敌对的船只，也在慢慢地，远离他们的视线。
筋疲力尽。秦雪清几乎快要断气的时候，终于发现，水浅了。他们终于，游到了岸边。
上了岸的时候，那些已经用完的气力，毫无撑起身躯的用处，软绵绵的。沙地，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秦雪清看看也在远处趴着不动的霍三山，他更是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巴前的沙子，喷出了小小的一些迷雾。
想是他的重重的呼吸，引起了沙尘。
秦雪清仰躺在地，看着黑乎乎的天空。那些月光在这片安静的江边，只能看到，一点苍白。小小的水击石头的声音，是这安静中，唯一的动静。
她的头，晕成一团浆糊。想是已经，没有气力再动了。她闭上了眼睛，忘掉了一切。
有些痒痒的东西，在鼻尖扫动。秦雪清，睁开眼。
“呵呵哈，她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气的脸。那张脸，有个小小的身躯，正在沙地上，活蹦乱跳。
那个拿芦苇草扫她脸的小孩子笑着，跑开了。秦雪清撑起身子，看到了在一旁，也是在傻笑的霍三山。
看着小孩子跑远了，霍三山向她走来。
“娘娘……”
“天亮了？”
“是，末将也是这些小孩子弄醒的。我问了他们，他们是这附近村子里渔家的孩子。”
“嗯。”秦雪清锤锤手臂，伸伸身子，整理好衣裳。她再次松了松身子。经过一夜，想是力气，该回来了。
那个拿芦苇草弄醒秦雪清的小孩儿，牵着一个妇人，走了过来。
那个妇人只是简单的农家装扮，十分简单地拿着头巾抱着头发，身上的衣衫和头上的头巾，都是最普通的蓝颜色。还围着一个，黑色的围裙。
“娘，娘，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从水里漂上来的。”
“不要乱讲。”
妇人的声音，十分的温柔。
那一大一小渐渐地走近，他们身后，也是一群笑哈哈的小孩子。
那个身影越近，秦雪清就越发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妇人走到她的面前，脸上浮现的也是一样的，不可思议。
“何玉秀，玉妃。”秦雪清轻声地，有些颤抖地，喊出。
妇人没有失却惊讶的脸色。既而，莞尔。
“娘娘。”
她是朱正熙的玉妃，何玉秀。
秦雪清握紧了她的手，重新，打量起她来。
这是一件十分普通的民居，三间屋子。中间是正厅，右边是卧室，左边是厨房。还有个很小的院子，院子左上角，圈了鸡圈。还有一间木棚，想来是堆放木材的。房子不大，可是，很干净。
何玉秀端了铁锅进来。
“这是江里的鲜鱼煮的粥，味道还不错，只是，粗糙了些。别介意。”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碗一个一个地摆开，开始盛粥。刚才的小孩儿，已经跑到桌子前，静静地等着吃粥，眼睛还时不时地，瞄向秦雪清和霍三山。何玉秀将盛好的粥，端到了秦雪清的面前。
“趁热喝了吧。”她将铁锅端到一旁的石台上，一手拿起身上的围裙，将两手擦了擦。又端起小孩儿的碗，用勺子轻轻地搅了搅，盛起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小孩儿的面前。小孩儿一口吃了粥，嘴巴轻轻地动着。
那小孩儿总是很调皮地，用眼睛瞄瞄秦雪清。
跟着，何玉秀将手中的手绢为小孩儿擦了擦嘴，放下碗，将勺子拿给了小孩儿，任着他自己舀着吃。
秦雪清拿起瓷勺，用嘴吹吹，一口含下。虽然有点热，可是，很鲜美。
“不错。”她又一勺一勺地，慢慢吃起来。旁边的霍三山有些窘迫。秦雪清对他笑了笑，他有些不自然地，吃了起来。
何玉秀站起身，走了出去。秦雪清紧随着，也跟着她，走出门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些咯咯咯咯的鸡叫声。何玉秀一手掏出了鸡圈边一个麻布袋里的一些鸡食，慢慢地，撒开。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可以吗？”
何玉秀撒完了鸡食，用围裙擦了擦手，在一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的脸，没有了以前的细腻柔滑的光泽，有了些，日晒的痕迹。点点的赤斑，十分的明显。她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你是说，当年，逼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秦雪清看看她，看看这安静的院子，轻轻地，点头。
“当年宫里的大火，蔓延得很快。”她用指甲，搓了搓手背上的一道疤。“那些冲进来的人，什么事都做。凡是值钱的东西，就抢，有些，还会连人都带走了。”她一直搓着她的疤痕。
“其实之前，我的父亲已经警告过我了，我想，大概也是，那个时候了。”她站起身来，走到了竹杠前，用手轻轻拍打着那些晾着的被单面。“何家和夏家，早就有了不臣之心，你还记得那个夏绿荷吗？”
“当然，她是唯一一个，让皇帝对你发脾气的人。”
何玉秀的手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向秦雪清。秦雪清也看着她，微笑。
“你这么说，真是抬举我了。”
“难道不是？”
何玉秀放下被单面，走到石凳上，复又坐下。
“对于皇上，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他，自然，他也不会在乎我的。这是常理。何况，他也不会在意一个，对他如此冷淡的人。”何玉秀还是继续搓着她的疤痕。
“夏家根本就是知道夏绿荷带着我弟弟的孩子进宫的，他们料想着，鱼目混珠，妄想可以以何家的血脉混入皇室血统。可是，是夏绿荷自己，把事情弄砸了。”何玉秀停止了搓手的动作。“或者，是夏绿荷自己，害怕了。她没这个胆量。”
秦雪清无言地看着她。夏绿荷的事情，虽然不是大事，却也曾经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我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自己，不也是要去执行这样的阴谋，所以，我才会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威胁你，不要说出真相。”
“你知道的，我不说，是因为不想皇帝出丑。仅此而已。”秦雪清一直微笑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你还没说说，怎么会来到此地，还是如此的境地？”秦雪清还是一直看着她。
何玉秀没有继续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雪清。
“我不觉得，这样的境地，比之在宫里，有什么不好的。很宁静，很安详，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我爱的人，开心的笑脸。
已经吃完了粥的小孩儿，跑出来，跑进鸡圈，围着一群小鸡，跑着圈。霍三山也走了出来，在门边，静静地站着。
“小才已经十岁了。想想，一晃，就十三年了。当年，大火已经烧掉了所有人的理智。我跑进慈宁宫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人在哄抢东西，两个小孩儿就坐在地上，大哭。没人理他们。我只能一手拉一个，随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们，往后面的神武门跑去，寄希望可以跑掉。可是，我还是被我何家的人找到了。他们也在打进禁城的将士中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跟闵海成了一个集团的，他们抢走了我一边手的孩子。那是延禧。我只能抱起延庆，拼命地往前跑。后来，我被另一匹马的缰绳勾住，它拉着我和孩子，跑了几十米，突然它停了下来，一个不注意，我和延庆都被甩到前头，那是一片山崖，延庆一松手，就掉了下去，我被那个缰绳勾住，没有掉下。后来那马，又拖了我几十米，缰绳被树枝勾住，马反而不能向前，也掉下了山崖。我被挂在树枝上，晃了两天，后来，一场大雨，树枝被打断了，我也掉了下去。我随着那水流，漂了很久，因为有这粗壮的树枝，我没有淹死。”
秦雪清看着她的眼里，开始有了泪花。
“我被他救了起来。一个农夫。他有田地，也有渔船，江鱼旺季的时候，他可以去打鱼，他有个儿子，也帮他种田。他是个老实人，无怨无悔地，帮我疗伤。”她还是在搓着她的疤痕。“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他对我很好，又有自己的房子。现在他的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另立门户，我和他的孩子，十岁了。以后，我也有依靠了。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终于停止了搓手，挺直了腰板。
“这比我在宫里的生活，好上千百倍。”
她眼里的泪花，已经没有了，虽然，红血丝，犹在。
她没有再理秦雪清，起身走开，走到小孩儿的身边，拉起他的手，擦擦，又摸摸他的脸，然后，向屋子走去。她对霍三山笑了笑。霍三山让开了一条道，她走进门去。
不久之后，她又出来了，手里还带了件衣服。小孩儿的脸上，衣裳上，都有些沙尘。可是他却乐得呵呵地笑着。何玉秀捏捏他的脸。
“看你，说了不许去掏泥巴的，还去。”
小孩儿还是呵呵地笑着。
秦雪清没有多待，或者，突然得到了何玉秀的消息，是个意外的收获。然后，她也知道了延庆和延禧的消息。延庆掉下了山崖，延禧被何家人带走了。
还有那场大火，混乱的场面。
远远的，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虽然她的脸上满是沧桑，却掩不住，她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