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悲别离苦不息
“不平？三哥？他有什么，不平？”
朱正浩没有回答，将手臂一张，将她搂在怀里。秦雪清抱住了他的双手，任着自己的身躯，靠在了他的身上。
“如果，朱正熙早就知道他要失败，怎么，他……”
朱正浩移开了她的身子，半是扶着，半是抱着。
“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除了他自己。”
秦雪清再次靠近他，很想，很想，很想在他身上，找到力量。
所以他那天才会说，要她和成儿，好好活下去。
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为了谁，都行。
他抱紧了她，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她的颤栗。他抱起她，走到廊檐下，就着那冰冷坚硬的地板，坐下。她就坐在他的腿上，那坚硬，一点都碍不着她。
“什么都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月光，很美。这没有月光的地方，不是阴冷的，很暖。
第二天，秦雪清是在床上醒来的。后来，是他，抱着她回来的。
突然发现，床头有个信囊。她打开，心里，吓了一吓。她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九龙佩，心颤了一下。
“夫人，东西准备好了，三少爷要您到大堂里吃早点，然后，启程。”
秦雪清突然想起，今天要启程，回江陵。昨天，他的话，游荡在耳。
如果你回了江南，从此，你再也不是秦雪清，不是秦皇后，而是……他们会拥戴幼主登基，然后，和闵海对抗，你，就是幼主的母后，皇太后了……
秦雪清猛地一醒。不，不可以。她下了床，跑到翠菊面前。
“成儿呢？成儿在哪？”
“在奶娘那里啊。”
秦雪清发了疯似的，跑出门去。当她闯进了奶娘的房间，抱起了小小孩儿，终于，松了口气。
不行，绝对，不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马车轮骨碌骨碌，行得缓慢。商队慢慢地走着，并没有要急着赶路的迹象。秦雪清掀开帘幕，看到秦晚舒和朱正浩在车前，骑着马，两人没有交谈，都是静默。
一行人真的像极了那贩货的商队，谁也不曾想，也许，这些人回了江南，他们，就是闵海的心腹大患。
争斗不会休止，永远不会，只要她一天离不开这缠绕的纷争，就永远，都不能平静。那些看似平静的生活，其实都暗藏着，汹涌的杀机。
她抱紧了手里的孩儿。一个还没有半岁的孩儿，就要陷入这样的危机。
太残忍了。
从一开始，这孩儿就似乎要面临着，这层出不穷的重重危难，从怀孕的那天开始，他就是为了让秦家的危机有所缓和，后来，又面临被别人毒害，害了秋月的性命，害了那宫里，二十几条无辜的性命，接着，又遇上逼宫，火灾。这重重的危难，千辛万苦，才挨到今日。如果，真还要被别人利用了，这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更难过的。
她不能让她的孩儿，陷入这样的困境。不能。
她望着车队前那两个，她在乎的人的身影。朱正浩说三哥不平，如何不平？是因为父亲的无辜惨死？是因为秦家最后落得的身败名裂？是因为最后秦家，无端端地变成了不能重见天日的境地？还是，本来，心里，就不平，为了，父亲阻止了你的光明仕途？
很多年以前，秦雪清还记得，在三哥已经被列入国子监监生名单的时候，那天，他们兄妹，就被送回了江陵。她记得的，那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三哥是闷闷不乐的。三哥的才情，比之大哥，有过之而无不及，五岁就可以以诗词闻名京城，十三岁就可以写出令吏部考官啧啧称奇的文章，当时很多人都称赞秦家出的，都是名副其实的才子，不因父亲的名声而出名，来求文求墨宝的人，络绎不绝。这也是父亲有一段时间，津津乐道的事情。
可是后来，三哥回到了江陵，从此，就开始了他行商的人生。他的聪明，用在了商场上，一样所向披靡，毫不逊色。如今赵家的实力，有大半，应归功于他独到的眼光和沉稳的经营，还有，他厉害的手腕和遍布天下消息灵通的交流渠道。
三哥的人生，应该是成功的，何以，还有这不平？
朱正浩说他筹谋了许久，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的心里，有着隐隐的担忧。她不愿意用她孩儿的未来，来换得什么人的荣华富贵，被人当棋子，已经让她的心，裂成了好多瓣，她宁愿他的孩子，是个平凡的人，也不愿意这孩子，从小就要背上这，重重的枷锁。
前头那个白色的身影，曾经也是一样的迷惘，如今，是否，他还能坚持？
夕阳西下，夜深了，人静了。该决定的事情，还是要决定。
这客栈，是在城郊，正好比较方便。孩子睡了，睡地很安稳。孩儿很乖，不会吵闹。小小孩儿好像知道，知道今天，他要去做什么。
她没有忘记，那九龙佩，没有忘记，那玉箫上的如意佩，还有，那“清”字玉佩。她一并地，通通都挂在了身上。
东西打点好，她走到朱正浩的房门前，轻轻地，扣门。
那房门打开，他们，凝望了许久。
“我们该走了。”
朱正浩轻轻一笑。他似乎也是早准备好了，包袱一提，转身，轻轻地，合上门。
拉起她的手。夜色深沉，没有灯，可是，前途明亮。他们都看得到路，没有犹豫。
这马车十分简陋。但是里面的被褥，很软，很厚。他没有驾得很快，所以，秦雪清没有感到很大的颠簸。马匹滴滴哒哒，跑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雪清那惶恐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先逃开那既定的命运，然后，重新再来。
她摸摸身上那些佩玉。心里，一个声音响起。
我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只是，在我心里，永远只能存在一个人。你的恩情，我会记得的，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得的。我本来也以为，可以和你相守，那么，我和他的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然后，一心一意对你，可是，也许，本不该如此。所以，我们没有未来。
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很自私地，选择逃开。因为我不能看着他，去陷入他人生的漩涡，永远都逃不开。我还是会去找你的，直到，我死的那一天，为止。我还会告诉我们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摸摸孩子的脸，那小嘴轻轻地，弯着，是在笑吗？这很像他的父亲，连睡梦中，都会笑。是在做，什么好梦？
马车停了下来，秦雪清掀开帘幕，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
他已经下了车，已经走到了前头，正在仰头观望。秦雪清抱起孩子，也下了车。走到他身后。他转头，微微一笑。
“我们已经赶了三个时辰，过了这山，就可以进前面的小城，你和孩子，也可以好好地歇息了。”
他牵起她的手，抱过孩子，席地而坐。
“先休息一下，累了吗？”
秦雪清摇摇头，算是回答了。她挨着他坐下，挽上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那一脸的坚毅，没有变。
“你后悔吗？”她突然说。然后，感觉他的身子，颤了一下。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他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淡。
她摇摇头，将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你，会不会，嫌我和孩子，是个累赘？”
他还是看着她，还是那样的平和。
“你以后，不要再问我这些废话了，可好？”
她诧异，表情有些奇怪。废话？这是废话吗？
“如果我嫌什么累赘，我就不会跟你来到这儿了。”他轻轻地，抚着她的发，“我喜欢，你这个大累赘，”他将孩子，移到了秦雪清的面前，“这个小累赘，我也喜欢。”
秦雪清看着他，心跳，加快。
心里不会再疼了，永远不会，只要你，我只要你，从来如此。
她抓紧了他的手臂，紧紧地抓住，不想放了，不想。
他牵着她的手，站立起来。那空旷无边的田野，有些人声。
四周的火光，瞬间闪亮，圈成了一圈，中间跑来了一匹骏马。马鸣声，风啸声，混成一团。
那马的嘶鸣，打破了这本来的平和。
“微臣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那响亮的声音，宛若一把钢刀，剜起秦雪清的心，摔碎了一地。
四周的声音，紧跟着亮起。
“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秦雪清看清楚了，这眼前人，正是晋王，朱正祁。
“太后，微臣接驾来迟，望太后赎罪。”他还是跪在了地上，声音，无比地响亮。
“皇上圣明，太后圣明，逆贼无道，人神共愤，臣等愿鞠躬尽瘁，匡扶幼主，复我朱氏王朝，誓杀无良小人，还我冀朝江山，还天下人，清明盛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正祁匍匐在地，竭尽全力地，喊出了刚才的话。
四周的声音，也在重复着他的话。喊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震撼了秦雪清。
已经冰凉的心，呆滞的脑袋，无法思考。
一旁的朱正浩，也是同样的，沉默。他的神色，一直平和。
他还是牵着她的手，有一瞬间，他抓得很紧，既而，终于，放开了。
那遥远的天际，开始有曙光出现。可是，这即将来到的黎明前，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