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向百合盼了一天又一天，却总是见不到李耀明的影子。自从那天夜里她告诉李耀明真相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李耀明的身影，家里还是经常会有人来，可是李耀明却再也不来了。她很难过，她以为李耀明会原谅自己曾经的错，可是现在看来他是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他再也不会来看她了，虽然家里人都说他是出差去了，可是她知道那都是骗她的，她太了解这个男人和他的工作，如果他还在关心她想念她，即使是在千里之外也会打个电话给她，抑或是只有一丁点时间也会抽空来看她。可是，现在……
这天傍晚她正坐在花园里发呆，忽然仿佛听见是李浩在叫着“妈妈”。回头一看，果然是母亲和儿子李浩来了。李浩蹦蹦跳跳的跑在前面，母亲旁边还有一个人，是医生曲周。向百合欣喜的蹲下身张开双臂，李浩远远的扑了过来，抱住向百合的颈子就是一个响亮的吻。
向百合紧紧抱着儿子，自从李耀明不来以后，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儿子。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爱人，然后又失去了儿子，她会怎么样？她不知道，虽然她最近经常考虑这个问题，可是，她不敢想象结局，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有重新活下去的勇气！
向妈妈走过来，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坐在长椅上，微笑的看着她们母子。曲周看着向妈妈慈祥的笑容，也半天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出向妈妈是在假装着微笑，他想向百合肯定也能感觉到，可是她为什么从来不问母亲为什么呢？他很疑惑，为什么李耀明偏偏就在来看向百合的那个晚上出了车祸，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这样的人开车应该是很小心的，并且大年初一的凌晨路上车辆又是极少的，难道是向百合告诉了他一些什么，刺激到了他？可是他俩又会说些什么呢？他沉思着坐到向妈妈旁边，看着向百合兴奋的带着孩子做游戏。
向百合最近见到孩子总是很开心，似乎有一些尽情地样子，可是只要孩子一走就会很快沉默下来，小张告诉曲周最近向百合好像很不高兴，和人说话很少，吃饭也很少。曲周通过仔细的观察，也好像发现了这些异常。这些异常似乎随着李耀明不来的时间的延长越来越明显，他很是心疼，但是他却不能去问向百合原因，问李耀明呢也问不出什么，只能看着向百合逐渐的消瘦下来，却无能为力。
向妈妈看了看曲周，慈爱的拍拍他的手背。她是过来人，凭感觉她早就看出曲医生对自己的女儿也是很有好感的。可是虽然有这么多人都喜欢她的女儿，她的心里却不知道是苦还是甜：女儿女婿都是不幸的，这个不幸的家庭的未来，还能承受多大的苦难？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希望女儿能快点好起来，她相信只要女儿能好起来，任何不幸都将会远离女儿的家庭！她小声说：“曲医生，你一定要帮帮百合和耀明啊。这俩人，苦啊。看看，百合现在瘦成啥了。”曲周默默地点点头，他听出了向妈妈话里的意思，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他都必须帮助这个不幸的家庭保持完整。
向百合正带着孩子玩呢，忽然发现孩子的脖子上有很大一块已经干了的疤痕。
她心疼地摸着疤痕问道：“浩浩，这是咋了？告诉妈妈。”
“妈妈，头上也有。开始光痒，现在不痒了。”她赶紧拨开孩子的头发，果然在右边头上还有一大片，由于头发长，不容易被人发现，这个干疤好像已经好长时间了。
她问：“爸爸知道吗？爸爸带你去医院看了吗？”
“没有。妈妈，我很乖的，我不敢告诉爸爸。”
“为什么不敢告诉爸爸呢？”向百合奇怪的问。她的心里隐隐感觉一些不好，她很气愤李耀明，你就是再恨我，怎么能这样对孩子，浩浩也是你的骨肉啊，“爸爸很忙吗？”
“爸爸不忙。”浩浩忙着用一支树枝在地上画画，头也不抬的回答。向百合没有再问，她想她知道了母亲假装快乐却实际上很忧愁的原因了，也许李耀明这一回是再也不会对她有一些留恋了。
她默默地看着孩子画着。“妈妈，看！这是我今天在学校画的画，老师说我画得好，给了我两朵小红花呢。”浩浩拉着向百合让她看他的画，“这是妈妈在做饭，这是爸爸在跟我做游戏，这是我。”
向百合强装出一丝笑容。“是啊，浩浩画得真棒！不过，浩浩这是画得什么啊？”向百合好奇的指着画里李耀明手里一根什么东西，问道。
“妈妈，那是我给爸爸画的拐杖，爸爸眼睛不好这样走路就不会摔跤了。”由于受到了妈妈的夸奖，浩浩兴奋地讲解着，没有看见妈妈的脸色由于生气一下子变得很吓人。向百合声音很大的说：“浩浩，你说啥？你爸爸眼睛很好，你应该给爸爸画一对太阳镜。怎么要给爸爸一根拐杖呢？傻孩子！”浩浩受了妈妈的训斥，委屈极了，大声分辩着，“妈妈，我没画错！学校老师都夸我呢。爸爸眼睛看不见，不能带眼镜！”
“什么？你说什么？浩浩，你说什么？你爸爸的眼睛咋了？”听了浩浩的话，向百合只感觉一阵阵的震惊和晕眩，难道，难道是李耀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曲周和向妈妈正在小声地说着话，忽然听见向百合的一声惊呼，俩人立即吃惊的停止了谈话，用惊疑的目光向百合母子看去。只见向百合紧紧地抓着浩浩的肩膀激烈的摇晃着，脸色铁青，浩浩已经吓得哇哇大哭。俩人赶紧跑过去，从向百合的手里拉出浩浩，惊恐的浩浩扑进外婆的怀里，不停的嚎啕着。向百合跌坐在地上，眼神呆滞的看着母亲：“妈，你告诉我。耀明咋了？耀明究竟是咋了？他为什么会看不见呢？”
向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把浩浩带到一边问着，“浩浩，你跟妈妈说啥了？惹妈妈生气？”浩浩呜咽着：“婆，我就——就是给爸爸画了一根拐杖，妈妈就说——就说——我不能给爸爸画拐杖，我说——我说——爸爸眼睛看不见——妈妈，妈妈就生气了。”向妈妈急了：“浩浩，你咋能说你爸爸看不见呢？婆在家怎么教你呢？唉——这可怎么办呢？”
曲周看了看地上的画，一下就明白了。他默默的扶起向百合，把她带到长椅那里坐下。
向妈妈带着浩浩走过来，看着女儿。向百合呆呆的看着母亲，半天没有说话。向妈妈也挨着向百合坐下，用一只手轻轻的揽过女儿的肩膀，“百合，没事，耀明没事，都是浩浩瞎说的。妈妈不会骗你的。小孩子的话不要听。”
向百合喃喃的说道，“妈，你别骗我了。耀明究竟怎么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呀！”
“曲医生，要不你告诉我。我妈不说，你一定也知道，是不是？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向百合忽然一下挣开母亲的胳膊，跪在曲周的面前。她的眼里是干涩的，她没有泪，她以为自己会流泪，可是她没有泪，她的眼泪一下子因为悲伤和自责都忽然不见了。她本来以为李耀明是因为知道了真相要抛弃她，可是现在却忽然发现原来不是那回事，他并没有想要抛弃她，只是他发生了一些事情而已。她的心里是欣喜的。这种欣喜让她一瞬间又自责不已。她错怪了他！她想错了他！
曲周紧盯着向百合的眼睛，思考了几分钟。他惊奇的发现，他忽然从这个女人的眼里看不到了以往那种受到刺激时特有的狂野的东西，现在她的眼神是正常的，虽然有些呆滞，但是那是正常人所具有的，在得到某种不好信息时所共有的。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怎么可能？他想。她怎么好像好了？跟半年前不一样了呢？
曲周决定告诉向百合李耀明的事情，他说：“百合，我们一直瞒着你，其实耀明哥大年初一就出事了。他出了车祸。”“曲医生，你？”向妈妈吃惊的看着曲周，刚要说话，曲周一抬手示意她先不要吭声，接着慢慢的说下去，“不过不是很严重。已经出院了。只是——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只是他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另一只视力也有点影响，不过还能看见。”
向百合默默地听完，没有吭声。曲周和向妈妈紧张的盯着她，生怕这个消息会让她发生什么意外。两个人手里都是捏着一把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曲周忽然想起上次院长的大发雷霆，不由一颗心“咚咚”的狂跳起来，他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的判断万一错了，怎么办？他的头上不由冒出了冷汗。浩浩看到外婆和曲叔叔都瞪着眼睛看着妈妈不说话，也吓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两只圆圆的眼睛在三个人的脸上来回扫视着。
向百合先是两只手剧烈的颤抖着，接着仿佛全身都在颤抖。她的脸先是由铁青色变得苍白不堪，又由苍白变得艳红，那种艳艳的仿佛滴血的红色，吓人的存在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渐渐的变回了常色。
空气中一阵死寂。
向百合在经历了将近十分钟的沉默之后，终于发出一个几乎嘶哑得发不出来的声音：“曲医生，妈，为啥不早告诉我？我好去看看耀明。”听到这个声音，曲周和向妈妈下意识的欣喜的对视了一眼，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两个人刚要说话。向百合又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说，“是啊，我知道，你们不告诉我，也是为我好。我知道。”然后站起身，自顾自的朝着病房走去。
向妈妈刚想去追，曲周拉住了她：“向妈，不要去打扰她。让百合姐静一会儿吧。现在看来，她不会有事的。”
向妈妈着急的说，“那咋行？她一个人呆着，万一出事呢？不行，我得去看看。”说着拉着浩浩挣脱了曲周的手，仍要去追。
“向妈，你相信我！我好像觉得百合姐已经好了。刚才她没事，现在就更不应该有事。”曲周再次拉住向妈妈，大声说。
“你说是真的？曲医生！”听到这话，向妈妈停下了脚步，惊喜地看着曲周。
“我也说不好，向妈。可是今天百合姐听到耀明哥出事的时候，神情好像跟平常发病的情形不同。我只是凭一个心理医生的感觉，觉得她好像是康复了，所以才敢告诉她这个事。”曲周神色严肃，刚想继续往下说。可是向妈妈听到这些，却早已经高兴的搂着浩浩，老泪纵横，“菩萨啊，我女儿好了！我女儿好了！”
曲周急忙从口袋里拿出面巾纸递给向妈妈，“向妈，我还要再观察一下。我只是感觉上这样。这还不能说明百合姐已经完全康复。不过，今天她的反应确实很奇怪，跟以前发病时候不一样。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她忽然跟好了似的！”
曲周想不通，这么多年的精神病人是不可能一霎那忽然自愈的。可是，今天的向百合……这可真是个奇迹！
送走了向妈妈，他沉思着回到自己的家里，连饭也没有吃，就上床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