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低暮急回风
殿门慢慢地打开,皇太后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外。
殿内的状况,真真容易令人误解。刚才的厮磨,已经凌乱了衣裳,这样躺于地面,确实不合礼制,何况这里是,养心殿。
朱正熙站起身来,伸手拉起了秦雪清,背后有奴才正在卷起画轴,收拾锦被。皇太后慢慢地踱进殿内,本来阴沉的脸色,越发地,加重了怒气。
“国难当头,想不到你们竟有此闲情逸致,在此儿女情长,竟连礼制都不顾了。”皇太后的语气,分明的指责。“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皇太后的眼神,正正地,看着秦雪清。“大臣们在殿外徘徊,始终不敢入殿。这军情紧急,皇儿,你倒很是镇定,是不是,胸有成竹了?”皇太后的眼睛,始终看着秦雪清,可是问话,却是对着皇帝。
皇帝的神情有些许的紧张。一跨步,他走出了养心殿,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副卷轴已经被卷起。皇太后踱步走到案几前,将卷轴的一边,轻轻松开。她的神色,始终是阴沉的。
“你可真有本事,这种东西,都能弄得出来。”卷轴在皇太后的手中,慢慢地再次展开。“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皇太后猛得将卷轴合起,扔在一边,“有些道理,你甚是明白,可是你却偏偏要对着做。皇帝现在正在水深火热中,你倒好,引着皇帝荒废了政务,置前朝的军机不顾,在这里消磨!”皇太后的语气,在一字一句中,突然地加重。“哀家最看不得皇帝这样留恋女色,耽误要务。皇后,哀家再次与你重申,回你的坤宁宫去待着,别惹着皇帝,心不能正,做不了正事。”
皇太后说完,向跟着来的静希示意。静希点点头,像是应了太后的话,走到秦雪清的面前,轻身一福。
“皇后娘娘,奴婢奉太后旨意,从即日起,以娘娘的身子为重,伺候娘娘。奴婢即刻随娘娘回坤宁宫,为娘娘安排起居。”静希说完,又是轻身一福。她抬起头,像是等着秦雪清回应。
秦雪清看看面前的静希,又看看那不远处,正在将怒气集聚的皇太后,胸口突然气堵,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有些模糊,双腿一软,就要倒将下去。她想寻找某些可以支撑的东西,不至于摔倒在地,但是,双手一抓,空空如也。身子慢慢往下倒去,眼前越来越模糊……
终于有些东西撑住了她,一些很温暖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没有倒在地上,因为这温暖,紧紧将她包围。她用手实实地抓住,不想放开,她很害怕这一放,就是坠入无底深渊,再也醒不过来……
终于还是醒过来了,那个温暖的东西,还是牢牢地圈住了她。那温暖,有些加重了,不只是温暖,还……很烫。
“皇上……”她意识到了些什么,抬起身子,抚上了朱正熙的头。
这里是养心殿的内殿。是她曾经在这里待过三天的地方。她知道在那一刻,是他将她留了下来。而且更进一步,她又进了这内殿。她和他,正并排地躺在这绣着盘龙祥云的地方,耀眼的明黄。
不知道在那一刻,是如何的纷乱。
“皇上……”她没有迟疑,匆匆地下床。背后有声音响起。
“不要……”
她转过头,开始有些犹豫。但那热烫的温度,已经烫伤了她的心。
她转身,跑出了养心殿。
“江大人,什么情况?”
“娘娘,皇上只是劳累过度,以至神志有些迷乱,引发热度。待臣开了药喝下,自会转好。”江淮的语气,始终是轻轻的。
“江大人,这药……”
“这药微臣自会亲自调配。”
“好,江大人,今天,你是来为本宫诊治的,江大人可曾记住了?”
江淮颇有深意地看了秦雪清一眼。
“微臣明白。”
秦雪清对江淮轻轻一笑,算是回应了。看着江淮走出了内殿,她转头,抚抚皇帝的头,烫热依然。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他的脸通红通红的。他这时候的安静,完全看不出这个男人,有几许的威严。
天子,君天下。他秉承天下大任,君权神授。神,谁是神?这个在这里发着烧的男人,就是神授的天子。他的生命,变得跟这个国家一样重要。他倒下了,可能会演变成,一个国家的颠覆。他周围簇拥的人,在他的授意下,支撑着这片天地。他认为自己不能倒,就如同,这个皇位不能在他手里被人抢走。继而,改朝换代。
他只是个普通人啊。他会生病,会生气,会撒娇,会闹别扭,会无理取闹,会嫉妒,会……他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人。可是,偏偏普通人都有的,他都没有。
她俯下头,用鼻尖,轻轻地摩挲他的脸颊,就如同他从前对待她的那样。
痒痒的感觉。
什么时候,她开始想为他,考虑这么多事了?
墙上她的画像还在,只是又添了一幅。
雪中清。
画中的女子,轻抚梅花,含笑春风。盈盈一握的芊芊柔夷,执花素手相看,眼波流转,浅浅的笑意漾在唇边。
犹自多情,雪尽如芳清似烟。
秦雪清漾起了笑意,握紧了身边昏睡着的那个男人,温暖的手。
如果注定了要负心,她只能放弃,那不该得到的了。心,在疼。撕裂般的难受。
帘外那轻微的声音,像是在试探。
“怎么了?”秦雪清掀帘一看,张德海正在探头探脑。
“娘娘,又有军报传来。五百里加急。”张德海的话才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细碎的声音。
秦雪清有些惊讶,他醒着?
“给朕看看。”他已经走到了帘边,一手接过奏折,一步跨出了内殿,朝外走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随伺的侍衣官,已经随着他的步伐,为他更上了衣。
走出了内殿,他的精神,似乎就好了许多。他的手还是烫的,脸还是红的,但是,不能等,真的不能等。
秦雪清走回了内殿,静静地坐着。那外头传来的声音,异常清晰。
喀尔喀人在真定屠城,激起了民众的反抗。一时间,群情激涌。这喀尔喀人一路杀来,也屠了不少的平民。这样的行径,必然难得民心。
战事一下又急转,在真定城停滞了下来。冀军一时士气激昂,连胜几战,破了几个敌阵,杀敌无数,倒也真的就阻下了这凶悍的喀尔喀骑兵,令前方,有了转机。
皇帝回到内殿的时候,脸上有了笑容。他的脸色依然是疲惫的,但脚步轻快了些。
他迎向了她,拥抱的一瞬间,她还是感觉到了他的烫热,但是,想必他的心情也是激动的,所以,他会亢奋,会热情高涨。
“朕是民心所向的,所以,朕不会输。”
“嗯。”
那烫热的感觉让秦雪清分外的难受,但看到他那亢奋的心情,真真又是让人无法释怀。
“你一定要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有你在,朕的希望会越来越多,朕的运气,也会越来越好。你昨天来到这里,朕的捷报就传来,你是朕的福星,朕不要你离开,不要。”他将秦雪清抱起,坐在床沿,将头顶在了她的颈下。痒痒的呼吸,让她发笑。
“你笑什么?”
“笑……臣妾不敢说。”
“你在笑朕?”
“臣妾不敢。”
朱正熙将她压在了床上。
“你就是在笑朕,还敢欺瞒?”
秦雪清嘟起小嘴,转头不再看他。那颈间又痒痒的,他的头在那里蹭着,让她,更止不住地发笑。
“皇上不要压着臣妾的小公主了,她会顶撞皇上的。”
“哦?”
朱正熙抚上了她的肚皮。
“它真的在动。”朱正熙的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它是小公主。”
“因为臣妾喜欢啊。女儿才疼娘亲的。”
“有朕疼你,还不知足?朕倒认为,它一定是个小皇子。”
“皇上又怎么知道它是小皇子?”
“因为……”他的头压上了她的肚皮。“它告诉朕。等他长大,朕带他,去打猎。”
朱正熙将她拉起身来。炯炯的目光凝视着她。
“你一定要为朕生个小皇子。这个不是,就下一个,直到他是小皇子……也不能停止。”
秦雪清瞪大了眼睛看他。表情是十分的恐惧。
“母猪才会这样不停地产子……”秦雪清收起表情,故作委屈。
朱正熙伸手转过了她的头。俯头,一个吻,淹没了这样的笑话。忘却了空间的寂静,身边的温度,越来越热。
“皇上,娘娘该吃药了。”门外传来的,是静希的声音。
朱正熙放开了怀中的人,伸手抓起床上的玉枕,向帘上砸去。他这样的举动,着实让秦雪清吃惊。
“滚。”
这一声吼,帘内帘外的人,都惊吓不已。
“皇上,静希姑姑是母后派来照顾臣妾的,这样……不好……”
“朕不想见到她,才会让她走的,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
朱正熙伸手,穿过她的腰间,一把抱起了她。他举步迈出内殿,撞开静希,向外殿走去。秦雪清真的蒙了。他要干什么?
在那养心殿的案几后,他放下了秦雪清。他自己坐上了那个座位,一把搂住了她。
静希站在一旁,眼神冷冷地看着皇帝的举动。
“你回去告诉母后,这个女人,朕就是要将她留在乾清宫,留在养心殿里。朕还要她坐在这,这是朕和她一起坐的地方。就是如此。”他眉头一皱,“你要一字不漏地,说予母后。不是她要来引朕分心,是朕要将她留下。就是如此。”
秦雪清明显地感觉到了皇帝的怒气。这怒气,象是宣战。
静希只是安静的,放下手中的药碗,轻身一福,转身走出门外,顺带的,关上殿门。
皇帝急促的呼吸声在她的头上飘荡。秦雪清邹起眉头,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心里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