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半如烟意转迷
前线的战事,一发不可收拾。喀尔喀人势如破竹的攻势,短短两个半月,已占据辽东大片地区。冀军胜的少,败的多,根本抵挡不住喀尔喀人。
辽东守将失踪的,阵亡的,更是雪上加霜。
养心殿里的烛光,夜夜长明。乾清宫里,整夜的人声。前线的军报,隔一个时辰就送到皇帝面前,形势时新时异,喀尔喀人的阵势,已是准备越过真定,直取京畿重地了。
形势迫在眉睫,容不得,深思。
养心殿的纷乱,并没有扰乱和鸣殿里的平静。秦雪清还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安胎。
战争似乎并不存在,也似乎跟她们这些人,没有关系。
但表面的平静,不等于没有暗涌。那天与皇太后敞开的谈话,已经决定了这以后,不可能平静。
春暖花开,冰雪融化。接下来,就是潮湿的天。寒气未散,阴气加重,让人更觉得,心头无法释怀。
“娘娘,江大人来了。”
孙长生出事之后,太医院由另一位院判江淮出任院使,江淮每天都是按时按刻地,到和鸣殿里请脉。
这也是秦雪清在这个宫殿里,唯一可以见到的外人了。
“娘娘,最近阴湿加重,娘娘要防着,小心伤了脾肺。微臣已经用药为娘娘调理了身子,只要娘娘按时服药,既可免去患忧,也可保胎儿的平安。娘娘莫要劳神,此是为调养的要务。”江淮轻声地说着,他的态度比起孙长生来,少了些许的恭敬,但是却有些,亲切。
“江大人,本宫总觉得,江大人与本宫,定有些渊源……”此话出口,秦雪清也不禁为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与大臣如此的攀亲带故,实属不雅。
江淮却没有因为秦雪清的话,展现惊讶。他的神色镇定,眼神反而朝秦雪清看来。
“娘娘,微臣确实……是曾与娘娘有过机缘巧合的会面,只是……”
秦雪清真的有些惊讶了。这江淮,倒是直接。
“娘娘可还记得,江陵的苓福堂?”
“苓福堂?”秦雪清顿了一下,“那是……江大人是江陵人?”
江淮微微地点了点头。
苓福堂,那是赵家的产业之一,在江南,是首居一指的药堂。
江淮拿出了一块丝娟,递与秦雪清。那是一块用精细蚕丝精织而成,纯白无染,绣着盛开白紫薇花的绢子。这样的用料和做法,是丝中的上品,而其精致的绣工,也非一品秀娘无法达到。
这丝娟上的紫薇,秦雪清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娘最喜欢的花,也是赵家别院里,那每年都让人精心料理的,满院子落花飞絮的,白紫薇。
“这是我娘……”秦雪清有些顿悟,她停止了话语,抬头看着江淮。
“白紫薇花开时,满树的圣洁,如落入人间的仙子,望尘莫及。”江淮拿过丝娟,久久地凝视。他的脸上出现了轻轻的笑意。“娘娘,微臣冒犯了。”
江淮没有再说话,只是打揖,告退。在他转身之后,秦雪清可以感觉得到,他正在轻轻地,叠起那丝娟,放入怀中。
可以将这白紫薇放在心头,那能意味着什么?她记得的,这江淮,曾经出入过相府,那时候,娘还在。
“这江大人,可是当了多久的太医了?”秦雪清看着江淮走出殿外,转头望向已经在发愣的翠菊和小喜子。
“娘娘,奴才刚进宫那时,江大人已经是院判了。”小喜子先缓过神来,忙不迭的回答。“奴才进宫,也有十年了啊。”
秦雪清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小喜子的话。
有些往事,在平静中,总是透着,不可思议。
天黑了。养心殿里的灯光,再次亮起。今天这来往的人,似乎少了许多。
“娘娘,看来,今晚皇上还是来不了了。”小喜子站在窗前,左右张望。
秦雪清站起身子,由翠菊扶着,走出了殿外。冰雪消融,地上的水迹,泛着月光。
两个月来,这身边总像是少了什么,那种感觉让秦雪清有些无措。
“你去看看,看养心殿里,可有其他人?”秦雪清朝小喜子点点头,小喜子会意了,转身跑开。
一种很迫切的心情,让秦雪清,有些想念。
养心殿里映照出了长长的身影,那个身影,有些落寞。秦雪清走到殿门前,看到了这黑色的影子盖过了她的身体。穿过格子窗的灯光,闪闪,光晕绵延。她轻轻推门,门吱呀的声音,吵醒了正在殿里独坐闭目养神的人。
“你怎么来了?”朱正熙听到响声,睁开眼,甚是惊讶。
“臣妾……”秦雪清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词穷,是啊,为什么来呢?
朱正熙缓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
“来了就好,”他伸手,搂她入怀,“朕要见你,你要见朕,都不需要理由的,是吗?”
秦雪清挨近了他,有一种暖暖的感觉产生。
“朕不知道还能和清儿,有多少这样的时日。”皇帝的一句话,将静谧的空气打破。
秦雪清看着他,心里的惊惶,开始浮现。
“喀尔喀人已经在真定了,如果再打下来,就要到这禁城。兵败如山倒,朕也想不通,朕的兵力,就如此,”朱正熙放开了她,转身走到殿门前,握紧拳头,重重地一声锤击,“朕的兵力,就如此不堪!”
这样的时刻,真是要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秦雪清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抱紧他。这是她第一次从背后抱着他。他握住了她的手,抓紧。轻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从来的拥抱,都是朕主动的,终于有例外了。”他转过身,紧紧地抱住她。
“如果喀尔喀人真的打进来了,你会……”
“不会的,皇上。”秦雪清抓起了他的手。“喀尔喀人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凶悍。”
朱正熙的脸色,有了些微的变化。
“皇上,”秦雪清拿起刚才带来的,置于案几之上的画卷。“这是臣妾与三哥一起作的,《关山万里图》。”她用手一甩,画卷展开,“是臣妾上次回相府里省亲,带回来的。”
画卷在地面展开,足有十米长。
“臣妾的舅舅们常年在外行商,去过的地方,不远万里。这喀尔喀人的属地,臣妾是去过的,那里的土地,除了青草,牛羊,就是敖包了。喀尔喀的草原,举世无双。但只有这些,他们并不满足。他们需要的,还是大量的中原物资。就是因为如此,中原的商人在那里,才生意兴隆。商路的畅通,也是因为他们对中原物资的渴求形成的。这一点,正是他们垂涎中原地域的根本。”秦雪清拉了皇帝,指向其中的一隅图,“喀尔喀人的属地,都是高原和平原,所以他们最强悍的,自然是能奔驰的骑兵。皇上,这最强悍的,也将是最难击破的一点,皇上有没有想过,骑兵在宽广的平原和高原,可能所向无敌,但是让战马去山地上奔跑,那又是怎样的情形?我们有最强大的火力和炮兵,那才是披靡的战斗力。”
朱正熙已经蹲下身子,俯身在地面的图上,手轻轻地点着图,眼神凝成一线。
“这些,朕和那些大臣们,已经想到了。”朱正熙抬起头,看向秦雪清,“可是,一点成效都没有。”他复又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图,“那些喀尔喀人,自然有勇猛过人的地方。”朱正熙说完,低头不语,手握拳头,轻轻锤击地面。
秦雪清俯下身子,跪坐于他的一边,握住了他的拳头,他停下了锤击。
“皇上怎么可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秦雪清深吸了一口气,“这让军士们知道了,将会折损的,自是我军的士气。”秦雪清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人争一口气,马争一斗粮,这士气,可是根本。”
朱正熙转过身,盘腿而坐。他拉起十指相扣的手,在嘴边,轻轻地摩挲。
“那辽东的守将,失踪的失踪,阵亡的阵亡,何朔和夏尹已经卸甲,暂时还不能用,前线的祖元寿、李卫高,虽也有捷报传来,但事实,朕是知道的,”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们,也是撑得很辛苦。”
秦雪清感觉,那握着她的手的力道,正在慢慢地加重。
“朕的兵力,正在一天一天地减少。不是朕不想,而是,”他重重地握紧了双拳,将秦雪清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中间。“而是,朕……”他的手,开始颤抖。
秦雪清跪直了身子,抽出双手,抚上了他的脸。那冰凉的触感,让她震惊。
“皇上……”她轻轻地,触摸他的额。那里的温度,真比平常要高出许多。“怎的就这么烫?”这不平常的感触,让她乱了心跳。她放开手,撩起裙摆,正准备要站起身,却不想,手还是被拉住了。
“不要,不要,”他的气息开始有些微弱,“不要去叫人来,不能去……不能去……”他的身体,缓缓地向旁边倒下,手依然紧紧地,拉着秦雪清的手。
下一刻,两个人已经卧在了图上。那紧紧地拥抱,不太正常的温度,终于让秦雪清明白,这暖意,就是来自于他已经发热的身体。
“皇上,您的身子要紧,还是让臣妾,去请了太医来……”秦雪清还没说完,就让他打断了话语。
“不,”他的话,斩钉截铁。“不要找太医,朕没有病,朕不能病,朕不能让人以为,朕真的熬不住了,你不是说士气是根本吗?如果这时候让人知道朕这样,那……”他的话,渐渐轻微,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他的气息,有些混乱,拉着秦雪清的手,开始松动了。
秦雪清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直坐起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幽暗。那指尖冰凉的感觉,依然还在。他的脸没有那么凉了,换而之的,是微微的热度。从冰凉,到温热,这变化,真是会折磨人的。
已经熬了多少个通宵了?数不清。这两个半月,反复的军报,繁重的军机,也足够将他压倒了。可是,诚如他自己知道的,不能倒,不能累,不能有一丝的懈怠。每一个举动,都有牵丝攀藤的关系,每走一步,都可能是关键。别人的意见,都只是建议,他是决策者,最后的裁定,都在他手中。成王败寇,没有情理可讲。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最终的结果,就是你死我活。活下来的,就是强者,失败的,就是一个下场,死。
死,并不可怕。背负着失国国君的罪名,这样的重负,才是不堪忍受。
轻轻地扶起他的头,垫上垫子,再取来锦被,轻轻地帮他盖上。重新握紧他的手,那烫热的温度,传到秦雪清的心里,微微的,疼。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一把尖细的声音传来。
“太后驾到。”
秦雪清惊醒,望着躺在地上的皇帝。他的眼睛瞬时睁开,掀开锦被,猛地直坐起身。
一瞬间的变化,令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