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高路远艰难行,不知何处是归地
话说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收缩川东南秀山彭水一带,铸造起了白马山防线。白马山防线对蒋而言,是保卫重庆的最后一道生命线,及其重要。第二野战军和第四野战军合力围歼聚集在川东南的国民党军队。
国民党第二军没有休整好,就被蒋调遣到彭水。
在路上,扶正在车上看见路旁躺卧着无数的伤兵,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摆置无数炸毁的、坏掉的汽车。见到此景,他心中不由的害怕战争起来,一打仗,就不知会死多少人,耳边也响起了临走时嫂子的嘱咐:要活着回来。
在野外,部队驻扎了。
在路上,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看见过上过下都是军人和轰鸣的汽车,有一种大战前的硝烟弥漫的味道。
扶正翻来覆去,没有睡过踏实觉。每天夜里,扶正总是能听到前线的XXXX声,炮声和人的呻吟声,声声入耳,让他害怕的不得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而丁方仁却恰恰相反,白天的辛苦,让他倒床就睡。
众多部队在这里集结,次序混乱,都穿着统一的服装,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部队的。
临近中午,有三人穿着破烂黄呢子棉布军服的人在路上走着,一人偏高,另外两人中等身材,差不多高,瘦骨嶙峋,看见路旁的山坡后炊烟袅袅,身材偏高的对另外两位说道:“他妈的,快要饿死了,你们看山后在做饭,我们过去看看。”
另外两人应声道:“好,过去瞧瞧。”
三人一拍即合,朝山坡后走去。
三人到山坡后,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观察了一会儿,看见厨师们忙的是不亦乐乎,有的煮饭,有的炒菜,四周拉着警戒线,有几名全副武装,荷XXXX实弹的士兵站岗。
三人目标太大,不巧被一名站岗的士兵发现,这名士兵要喝了声,几名荷XXXX实弹的士兵朝那三人举着XXXX,喊道:“什么人,不许动。”
那三人见被发现,只好乖乖地高举着手,说道:“自己人,是自己人。”
几名荷XXXX实弹的士兵扑了上去,将三人按倒在地,骂道:“厨房重地,怎能私自闯入,是不是共匪派过来投毒的,带走。”
三人中那高个子辩护道:“大哥,不敢,不敢。”
没等辩护完,那几名士兵就把这三人绑了起来。那三人大叫大喊:“误会,是误会。”声音惊动了在屋里烤火的扶正。
扶正闻此声,与自己的家乡口音一样,不由的窃喜起来。赶快出门去,看个究竟。
“什么事?”扶正大喊严厉地吼道。
一个士兵回答道:“报告长官,几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被我们抓起来了。”
那高个子一看是穿着少尉服装的长官,一表人才,年轻帅气,家乡口音,心想会不会遇到自己的同乡?
高个子还没等到扶正开口,就抢先说道:“不是这样,我们三儿实在饿的不行了,看见这里冒烟,想过来找点吃的,一过来,就被他们抓了。”
高个子引起了扶正的注意,望了他一样,只见高个子三十来岁,尖嘴猴腮,看上去有点儿鬼机灵。
扶正又打量了另外两人,差不多都是三十来岁,一人满腮长着硬朗的胡茬,脸黝黑黑的,额头上有道疤痕;一人看起来比较面善,斯斯文文,眼睛很明亮,但瞳孔里充满着恐惧。
扶正问高个子:“哪里人?”
高个子回答道:“万县白土人。”
扶正心中一惊,还碰上了老乡,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变的不在严肃。
那高个子察言观色,扶正脸上的那一丝微笑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心中判定眼前的这位长官肯定是自己的老乡。在这紧要关头,竟滔滔不绝的介绍起自己的家乡来。
身旁的士兵正要制止,扶正命令道:“松绑,这件事我来解决吧,你们向下去。”
士兵们只好乖乖地松绑,二话没说就继续站岗去了。
扶正把三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邀请几人坐下,只见房间里摆着一个火盆,外面站久了,天气寒冷,全身都僵硬了,可到屋子里,顿时感觉到温暖。
扶正问高个子道:“大哥贵姓?”
高个子站起来,双脚并拢,挺直腰杆,回答道:“报告长官,我叫李苍生,小名添二。”
扶正见此,哈哈大笑起来:“到我这,就不用讲这些,实话告诉你吧,我也是万县白土人,我叫扶正。”
添二听扶正这么一说,假装大吃一惊,反问了一句:“不会吧,长官竟和我是老乡。”其实添二心里早就清楚了,只是想试下扶正居心何在?没想到扶正这么诚恳,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扶正又问道:“你是白土哪个地方的。”
添二回答道:“白土李家庄。”
扶正又哈哈大笑道:“我是大和坪的,我们家还是挨着很近的嘛!”
说着说着两人竟高兴地相拥。
添二又向扶正介绍道:“那个满腮胡茬的叫张远侯,那个比较斯文的叫贺中雄,都是咱们临乡的。”
扶正站起来,依依和二人握手。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竟萍水相逢自己的老乡,扶正高兴地不得了。时到中午,扶正留下三人,并叫来了丁方仁,一起吃了顿饭,扶正特意命令炊事班多加了几个菜,还拿来了一瓶茅台酒。这点事对于分管后勤的少尉排长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
丁方仁到来,扶正分别把老乡介绍给他,丁方仁也是喜出望外,激动地和几人拥抱。
老乡见面,酒过三巡,是无话不说。
扶正先介绍了自己是怎么被抓壮丁,后来又是怎样被升官,一五一十的向大家道来;丁方仁也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添二也趁着酒性,醉醺醺地讲道:“这年头活下来真是不容易,他妈的,说白了老百姓活着就像一条狗,有时连狗都不如。辛辛苦苦的种庄稼,种出的粮食,又被地主恶霸们收走一大半。”说着说着,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
扶正问道:“那你是怎么到国民党部队来当兵的?”
添二大笑起来,说道:“我这兵呀,不知当了多少回,来了跑,跑后又来。”
扶正有点不解,
那个满脸胡茬的张远侯补充了一句:“他呀,是一名兵贩子,专门替有钱人家当壮丁的,避免有钱人家的儿子当壮丁。”
添二说道:“猴子说的没错,我是干这买卖的。抓壮丁比较紧,地主们又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到战场上来送死,就给我钱,我就假装是他们的儿子,顺理成章的就进来了。每次进到部队里面来,我就寻机会悄悄溜走,当逃兵,出出进进不知多少次了。你说谁愿意拿着自己的生命来干这玩意儿,没办法,也是要谋生的。本来我是一个老老实实的裁缝,现在却干起了这勾当。”添二摇头冷笑起来。
贺中雄和张远侯也介绍了下自己,原来贺中雄乡里私塾的老师,张远侯是一名石匠,都被蒋介石抓了丁。
饭后,几人大醉,纷纷倒头睡了。国民党多路军队聚集在一起,纪律涣散,从来没有人查哨。这几人到也睡的舒心。
添二、贺中雄、张远侯和扶正、丁方仁一顿饭后,关系近了起来,打成一片。添二毕竟是个聪明人,三人有事没事总是往扶正这儿跑,一来可以开点小灶,改善下生活;二来可以策反扶正,做扶正的思想工作,利用他的身份逃跑。
贺中雄和张远侯也是对添二佩服的五体投地,拜添二为大哥。添二口才极好,能说会道;并且有几次逃跑的经历,经验丰富,反侦察能力很强,贺中雄和张远侯也有相当逃兵的打算,所以和添二走的很近。
每次吃饭前,添二就带着二人去找扶正,站岗的士兵见三人和长官的关系很好,也没有过多的阻拦。
“扶正老弟呀,你不知道前线的战斗是多么的惨烈。”添二每次到扶正这来,总是给他讲一些前线打仗的故事,虽说扶正没有去参加过战斗,但是对战争的故事极感兴趣,添二也看到了这点,他善于打探消息,总是为扶正带来外面最新的消息,扶正乐此不彼,听得津津有味。
每次听完添二说完后,扶正不会忘记犒劳添二。
一天,扶正看到原本混乱不堪的部队突然恢复了次序,以前士兵们都是随便走路,没有把纪律放在心上,可是今天却怪事了,士兵们三个一排,整整齐齐走起了正步,真是难得一见,扶正心中颇有些奇怪。
黄昏后,太阳已下山,天边布满乌云,寒风吹来,冷的透骨。山坡上的植被遭到破坏,枝叶不齐,有些树木甚至被拔掉了皮。添二,贺中雄,张远侯不论刮风下雨,都是这个时候来,今天怎么没来了?外面的部队又突然恢复了秩序,莫非共产党攻破了防线,他们都被派到前线去了?扶正想着心头有点不安,望着门口,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见到人影,有点烦躁,在屋里踱来踱去,于是披上一件军大衣,冒着寒风去找丁方仁去了。
天好似要沉下来了,让人压抑,深山空旷,让人紧张。路上亮着探照灯,除了站岗的,看不到一个士兵的身影。
扶正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见丁方仁,问问站岗的士兵,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这使他紧张的心情更加紧张。因为对老乡担心受怕,扶正度过了一个无眠夜。
第二天天一亮,丁方仁就到扶正住处,看见锁着门,大声喊道:“扶正,起床了,还在睡懒觉。”
扶正听见是丁方仁的声音,马上起床开门,问道:“你们昨晚干嘛去了,怎么失踪了?”扶正看到丁方仁回来了,悬着的心也沉下去了。
丁方仁道:“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把我们拉到前线去了。”
这时,添二三人也踏门而入,说道:“一夜没吃东西,饿死老子了。”
扶正看见是添二三人进来,就好奇问道:“你们昨晚又去干什么了?”
添二笑道:“呵呵,扶老弟,开玩笑吧,你当官的还不知道,蒋光头的大儿子蒋经国到前线来视察来了,害的我们一天到晚都蹲在前线,防止共军进攻,保证他的安全。”
扶正问道:“蒋经国到这穷乡僻壤来干嘛,又没有什么好玩的?”
“扶老弟,这你就不知了,这弹丸之地却是蒋光头最后的防线了,如果失守,那解放军就长驱直入,打到重庆去了。现在是打一仗,输一仗,蒋光头心急呀,自己怕来送死,只好派自己的儿子来了。”说着说着,竟绘声绘色地模仿起蒋介石来。
扶正听后,到也佩服起添二来,这人真是有八方耳,消息这么灵通。
添二又道:“这蒋经国来,带了不少的钱,可惜到现在我们的军饷都没发。国民党的军官真不是人,就是会骗老蒋的钱,扶老弟呀,这当然不包括你。上次,共军猛烈攻击一个阵地,国民党有点吃不消了,这好,共军突然停止了进攻,撤了回去,他妈的,你说这国民党多么的聪明,马上给蒋光头发电报,说道,他们击退了共军,共军伤亡惨重,撤了回去。这可把蒋介石高兴坏了,发现嘉奖这王八蛋。扶老弟,你说这蒋光头光着头,应该是个聪明的人吧,没想到是个笨鸟。”
扶正点了点头,说道:“是呀,我看这蒋光头是个笨鸟,连我这样的人也能当上排长。你们不是饿了吗,管他的,先把老蒋的东西吃了来。”
这几天,部队不停的往后退,扶正的炊事班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扶正只知道前方的阵地又被解放军攻占下来了,也不知晓具体的情况。
添二是扶正最好的情报员,总是为他带来新的战况。
“扶正老弟呀,你不知道防御龚滩死了多少士兵。共产党的炮火攻击下,打的是国民党落花流水。许多士兵逃跑,为了争夺龚滩上的船,竟互相残杀,哎,那河上漂浮的尸体呀数都数不清,那河水都染红了。”添二即使没有参加这次战役,好像他是一个目击者一样。
添二趁机说道:“扶老弟,我看我们也不是当兵的那块料,只适合当农民,安安心心地种田。依我看,我们还是寻找机会逃跑吧!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是那些死去的士兵。”
扶正听后,好像是个晴天霹雳,吓了一跳,一言不发。
添二看见扶正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洞察到扶正心中定是没有拿定主意,又继续给扶正分析了下当前自己所处的形式。
“扶老弟你想想看,现在国民党气数已衰,要不到多久就会被打败,大半个中国都被共产党都拿了下来,更何况这小小的西南,迟早要被拿下,只是时间的问题。蒋光头现在是众叛亲离,人民讨厌他的很。我们给蒋光头当兵又不是自己要来的,是被抓壮丁来的,现在我们想走了,那也是自己的事情,别人管不着。我们来是给蒋光头挡炮眼的,送死的是我们。即使我们被共产党俘虏,教官们说共产党抓到俘虏就杀掉,残酷的很,那是放狗屁的,听他们说共产党有待俘虏。万一大难不死,被俘虏了,我们几个还好,大不了军装一换,去参加解放军,扶老弟,你可不同了,你是国民党的军官,你的命运我就不知道了。”
添二慷慨激扬说完后,扶正有点心虚了,添二说的很有道理,但扶正仍然沉默不语,站在添二身旁的贺中雄和张远侯也纷纷劝导。
贺中雄说:“扶老弟,添二说的没错,你看我一个斯文的教师都被抓了壮丁,这说明国民党没有真正的军人打仗了,我们是滥竽充数。共产党现在是越来越强大,国民党却是越来越弱小。为什么呀?不得民心,人民不支持。我们都是贫苦人家出身,从小受到了地主恶霸的欺负,他们横行霸道。即使我们辛苦劳作,种了那么多粮食,到头了,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这是为什么呀?那都被地主阶级剥削掉了,为这样的政府丢了性命,不值得。说心里话,我是不热爱国民党的,我到希望共产党统一中国,推翻国民党统治阶级,到时才是我们的出路。我参军这么久,只开了两XXXX,都是朝天上开的,我是打定主意要逃跑的。”
贺中雄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每句话都入扶正的心底。
扶正见到大家说的心里话,脸色红润,目光呆滞,自己心中没有主意,也不知怎么说才好,只是说了句:“事关重大,以后再商量。”
添二自认为自己能看穿每一个人心里,心想扶正是一个容易攻破心里防线的小屁孩,费尽这么口舌,扶正肯定会当场答应,没想到此时扶正变的城府很深,琢磨不透,一副老练的样子,顿时添二心有点虚,天气很寒冷,背上竟流淌着冷汗,懊悔自己刚才草率的行动,还没有把一个人看透,就透露自己的心声。
添二的之前的自信没有了,肤色变的苍白,有点紧张,摸了自己的额头,小声的说道:“扶老弟,我们三儿没把你当做外人,千万不要把我们刚才说过的话说给别人,不然的话,我们三人的脑袋保不住了。”
扶正点了点头,说道:“没事,我不会给别人讲的。”
几人才不安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