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锈迹斑斑的老式手扶梯“吱呀呀”地载着我浮出地面。冰冷聒噪的气流一个劲儿地往紧缩的毛孔里钻。我转过身,李勒毫无意外地出现在斑马线那头的走道上,他欣长的身影在瑟瑟寒风中微微颤抖着。他隐隐约约地招手,动作很小却足以被我察觉。我全然不顾稀稀落落的往来的车辆,一股脑往马路对面冲。汽车接二连三地朝我愤怒鸣笛。一个衣着讲究,带着黑色蕾丝礼帽的老太太,操着带有浓重摩拉维亚口音的捷语在我身后大叫“哦,耶稣玛丽亚,这个女孩是不是不想活了!!!”话音还没落,我便沐浴在一群衣冠整洁,风度翩翩的看客们嗤之以鼻的目光中。
李勒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抛给我一个明媚的微笑,讽刺道:“您一定是从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沉淀中翩然走出的大家闺秀的典范吧!哎呦,隐藏够深啊!我算是开眼了。”这话不仅是讽刺还带有深深的谴责。我夸张地抬起头表示深深的赞同。李勒皱起眉头晦涩无奈地笑,露出两颗好看的虎牙。这个男孩就站在我的面前,他干净柔弱,面色苍白,眼眶湿润而潮红。
我伸出右臂顺势扭过头,想要拽回因狂奔而滑落在背后的半截围巾,动作笨拙而滑稽。李勒上前,纤长的手臂跨过我的肩,将棉稠的一角塞到我还在胡乱摸索的手中。我不经意触碰到了他温暖的手掌,厚重而饱满的指腹,还有因长时间作画而磨损的小指尖。
我们决定去我学校附近的寡妇咖啡店,于是沿着淡黄色的盲道一直走,然后在第一个路口左转。
寡妇咖啡店是市中心这片繁华地段中唯一一家堆满书籍,整日播放舒伯特的隐蔽区域。咖啡馆的女侍应Arina是我的朋友。她是一个有着整齐麻花发辫和黑眼圈的吉普赛女孩。我经常用发硬的中国糖果和她换取免费的美式咖啡,而她也会趁老板娘不在的时候给我调各种各样奇异搭配的新鲜水果汁,然后坐下来听我絮叨那些出现在梦境中的天马行空的故事。
今天Arina不上班,我和李勒在老板娘冰冷客套的服务性用语和对外国人极度排斥的锋利目光的催促下,点了大杯的Latte和Espresso。我们在无烟区坐定,李勒把皱皱巴巴的大衣挂在门口的红木衣架上。他转身,示意我把习惯性摆放在桌上的烟盒收进包里。
然后怪声怪气地对我说“苏小璃,咖啡馆是品咖啡抽雪茄的地方,你这廉价的七星,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我愣了一下,表情夸张地说,“李勒,没想到成天在社会底层游荡的你,也能说出如此有水平的话!”我正准备戏剧性地大笑,只见李勒板着脸,幽幽地盯着桌面。我应景地闭上了没来得及张大的嘴巴。
“小璃,好久不见,可是熟悉感一点没减!你没怎么变,还是伶牙俐齿的!”他的声音开始进入谈话时特有的状态,低沉而沙哑。“我撩了撩前额挡住眼睛的头发,“才半个月没见,您那一脸沧桑劲儿跟跨过了三五年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你怎么一股流浪者的闻到啊!”我故作轻松的语气,想要撩拨一下填充在我们俩之间抑郁的空气,可是李勒已经慢慢陷入他无意间营造的悲剧感。“我最近一直失眠,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当我试图闭上眼睛,那些我曾看见过的杂乱无章的图像漫天纷飞!它们不受控制地旋转,大摇大摆地从我眼前掠过。”李勒攥紧拳头抵着头,重重地闭上双眼。“我好象是生病了,小璃,你说这是不是忧郁症的前兆?”
那股油画家特有的神经质混杂着发霉的气味,从一米之外向我袭来。”我松开一直紧闭着的双唇,用力攥了攥他的因紧张而爆着青筋的手腕。“小勒,在我上一本书出版之前的整整半年中,我都处在和你相同的状态。那种危机感时刻向我逼近,我觉得我的文字正趋于绝望。那些在情绪波动下出现或消失的情节,我根本无法抓住它们。我肆无忌惮地对亲密的人发脾气,我觉得体内的躁动永远存在,它们干扰我的生活,我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地去做一件事。”我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现在的一切看似平静,可我知道新一轮的躁动将会随着下一本书的开始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他什么也没说,微微点着头,将整个身子斜倚在沙发上。
铺展开来的沉默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李勒被吓了一跳,手机做了XXXX度大空翻,然后重重落在地上。他心疼地拾起电话,迅速按下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