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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小右 《没想好名字》 都市小说 2012-03-14 09:0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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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个早上都蜷缩在狭小卫生间的温暖角落里抽烟。从圆形的换气孔向外望去,小道两旁纵向散落着70年代东欧老式建筑。它们低矮【只有四层高】,冰冷,样式陈旧。有灰色的粗糙斑驳的水泥外墙和潮湿阴暗处一道道伤疤般不为人知的裂缝。杂草间人为踏平的小路从大道拐弯处向四面八方肆意延伸。这场景像是一种被遗忘的,正从列侬偶尔伤感而略带创伤的声带中缓缓溢出的情绪,忧伤而绵长。

然而在一夜大雪过后的清晨,凌乱如同瘟疫般瞬间爆发。各种脚印放肆叠加,浅浅的雪白色的沟壑错综复杂。它们沿着墙角逐渐变浅最终无声地消失,或在一小片荒寂中戛然而止。

我调整坐姿,将发麻的双腿伸展,抵着浴缸的边沿。日本七星淡淡的烟雾徘徊至头顶,然后被快速移动的冷气流席卷而出。它们在窗外拥抱,旋转,变淡,然后消失。

我拿起脚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来自管道的新鲜的自来水。顿时喉头一紧。伴随着“咕咚”一声,冰冷如同瀑布般落入了我寂寞的食道。我打了一个寒战,起身,将尚未燃尽的半截香烟扔进马桶。伴随着“嗞”的一声,我片刻前还处于亢奋中的孤独感也阶段性地随之熄灭。

我关上卫生间的门走进卧室。事实上,这房子小到卫生间与卧室只有两步之遥,没有客厅,厨房设在靠近大门的走廊边上。最糟糕的是,到了夏天会有大量蚂蚁自楼缝顺着管道从浴缸下涌出,并且在卫生间毫无顾忌地繁衍生息。最开始我从超市买来大量廉价的杀虫剂,用它们扫射这群令人生厌的小生物。后来直接用100度的开水浇它们的窝。然后将密密麻麻的小尸体清理进马桶。它们漂浮在肮脏的水面上,就像是被随意抛洒掉的黑芝麻。之所以租下这儿,是因为便宜的价格,四扇巨大的连在一起的欧式玻璃窗,以及窗下东欧旧电影片段中才出现的,牵着狗,拄着拐杖,背着夕阳散步的老人。这里的一切都是温和平和而苍老的。没有午夜的PARTY,没有狂欢的尖叫,夜深人静时也听不见任何欢愉的喘息甚至闻不到荷尔蒙残留下的痕迹。

我躺回床上,看百叶窗在对面墙上投下午后细长的暖光,我微微眯起双眼,眸间泛起微醉的酒红色。

这是我来到布拉格的第二个冬天。

刺耳的铃声将我从沉沉的睡眠中惊醒。我伸手在床下的方形地毯上摸到了那个闪着微蓝色冷光并且会不分场合放声尖叫的小怪物。

“性感,美丽而聪慧的苏XXXX,在这迷人夜色即将降临的前夕,您在做什么呢?”电话那头的声音阴柔且夹杂着不怀好意的谄媚。我的眼前一抹黑,视觉神经条件反射地弹出两个鲜红的大字-----李勒。

“刚才在做梦,现在在昏昏沉沉地听你说梦话!”

“亲爱的,快从你温暖的爱的小被窝中奋勇冲出吧!别整天穿着睡衣跟女神似的窝在家里!我在老城区哈根达斯店门口等你!你不来我不走哦~拜!”

没等我回复,只听“啪”的一响,他取得革命胜利般利落地挂了电话。

这是李勒约我的方式,大气不喘得说完所有的请求,就像是落地的豆子般噼里啪啦,不给人留下任何回绝的余地。我抛开手机,静静躺着。想当初,他给我“穿着睡衣的女神”这个高贵的封号的时候,我满心欢喜!我一直以为是我外在的贤淑与故作高雅的品相打动了他,而他也没有刻意做出任何解释。直到有一次他酒后发疯,大笑着指着我的鼻子——“苏璃,你根本就是一个穿着睡衣整天窝在家的女神经病!你邋遢,懒惰,敏感,神经质。这就算了,还在外人面前故作淑女!如果哪个不长眼的男人爱上了你,你们的结果必然是你先把他逼疯,再把自己弄疯!"

李勒混杂着酒气的混沌的话语如同烈火般喷在我的脸上,同时在我的耳边盘旋,无限放大并如同回声般一遍遍重复。我操起手边新淘到的古董骨瓷碟,朝他左侧的木质地板上劈了下去。半剔透的白色碎片散了一地,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令人心疼的刺眼的光。零落的锋芒将我的灰暗与自我膨胀毫不留情地刺穿,以至于鲜血凌琳。霎时,我的意识因为疼痛而变得异常清醒。我走过去,试图将李勒因受惊而紧紧蜷缩的身体舒展开,他微微痉挛着,张开抱头的双臂。泪水从那清澈的,被酒精冲刷过的瞳孔下方涌出。

“小璃,你虽然疯狂却很奇妙。你敏感,矛盾,又主观。你既冰冷又顽强,让人难以接近,可是我看得见你伪装之下的柔弱与胆怯。”他放慢语速,稚纯的声音从一张一翕的唇齿间缓缓滑出。

“小璃,我们是同类。不要反驳也不要刻意验证。我们之间没有伤害与被伤害,我们只会互相领导,彼此理解与倾听。”

不知道是不是主观意志的引导,我从这句话中甚至听出了祈求。或者说它激发了我深深隐藏已久的母性。我们将会像思想上的共生生物那样,谁也离不开谁,产生彼此强烈而持久的依附感。

我猛地掀开被子,欲腾空翻起,只听到“咔”的一声,另一边的床梁在我来不及缓冲的力量下也折断了。我预备将整个木架扔掉,将床垫直接铺在地毯上,与那些栖息在混合纤维中自生自灭的小生命体共同入眠。

我用冷水和大块的香皂洗脸,上了简单的唇彩和眼线,筒上HM打折季淘来的樱花短裙和黑色羊毛袜,套上了烟灰色大衣和五厘米的咖色高跟鞋。

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很久了。道路因频繁的踩踏结起了坚硬而干燥的冰。雪地上微微泛起的银白,将四周照得明晃晃的。我踉踉跄跄十分钟,走到了地铁站。坐在地铁上,我的小腿肚开始微微地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