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帐里梦魂惊
果然不出皇帝的预料,辽东守将私改之事,只是个苗头。接下来的事情,让秦雪清完全陷入了恐慌。
江陵府尹魏槐,上奏秦氏族人霸占田地,擅盖奢华府邸,擅权是专,称霸一方,无视王法,强取豪夺。吏部给事中郑为先,密奏吏部侍郎梁进会,以权谋私,收受贿赂,私自售卖官位,家里屯金百两。左都指挥使方思成,密奏军中一品军将陈焕辉,勾结外使,贩卖军机,伺机叛国。
这一道道的奏折,都已经到了司礼监,只是,还没呈上圣前。
罗四海轻声的话语,听在秦雪清的耳里,就象轰雷般震耳。
魏槐的奏折,直指的就是江陵秦家。梁进会,陈焕辉,都是当年父亲提拔的亲信,直接的,还曾是秦家的门客。表面上好像跟父亲没有关系,但实际,却足以让秦家为此,承受重责。
强抢民脂,庇护豪强,挥霍奢华,收受贿赂,通番卖国,都是重罪。
之前跟大哥会面,大哥就暗示要在司礼监安排人手,难道,父亲已经有所准备,知道这一天的来临?罗四海是父亲指定的人选,如今,他也派上了用场。这奏折经过他的手,自是会来通报。只是,皇帝的态度,还是不得而知。
这些,就是证据?不管真相如何,父亲已经陷入了重围。哪一道罪责成立,都是秦家合家的痛。包括,大哥和二哥,都要遭罪。
事情会有转机吗?
这千秋亭,处在了比较高的位置,这里的风似乎也大了些。秋风起,寒露到,天气,已经不止凉了,开始要冷了。
“娘娘,回去吧,有什么事,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小喜子看着罗四海走开,凑到秦雪清的身边,只是轻轻地说道。
“你呢?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娘娘,奴才昨天,见过豫王爷了。”
秦雪清突然被触动了心弦,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去见他了?”
“是王爷想见娘娘。”
秦雪清顿了一下,想起那天的不欢而散。
“娘娘,王爷说,他很后悔。”
“后悔?”
“是,为那天的事,王爷很后悔,说这样,伤害了娘娘。”
秦雪清扬手阻止了小喜子继续的话语。
“这些无须再说。他呢?现在怎样?”
如今,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和他相见了。可是,压在心里没有办法释放的抑郁,总是如影随形。特别是,之前已经知道了皇帝正在盯梢他的一举一动。
怎么一下子,事情都堆了上来?秦雪清觉得这样的气氛,让她无比地压抑。胸口总是气闷,恶心的感觉总是抛不开。这天气本来不是那么闷,但是,却让她总是,透不过气来。
她扶住了亭边的石柱,试图让自己可以靠一靠。可是,恶心感,还有,头疼,顿时袭来。她抚着胸口,想要平缓呼吸,但是,很难。
“娘娘,娘娘……”
最后一刻,她再也撑不住了。
很累。
再一次来到了怡清殿。秦雪清靠在皇帝的身上,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任自己放松。孙长生的眼神,有些闪烁。
“恭喜皇上,娘娘身子无碍,只是,有喜了。”
皇帝的身子动了一下,与她交叠的双手,突然捏紧了些。
“你可确诊?”
“臣惶恐,娘娘确实,已经有了身孕。”
皇帝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是满满的欣喜。秦雪清的心,抽动了一下。
一个念头浮上。
这就是转机了。上天,真是待她不薄。
她勾起微笑,头挨到了朱正熙的脖颈间,双手勾起了他的肩。
“这是我们的孩子。”说完,她的神情严肃起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臣妾失礼了。
“不……”朱正熙搂紧了她,心里满满的,感动。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的手越来越紧。“这次,朕不会再让他溜走了。”
朱正熙转过头,看着孙长生。
“从今天起,朕将皇后的胎,交由你照顾。若有闪失,朕惟你是问。”
孙长生的肩膀抽动了下,语气带着惶惶。
“臣,遵旨。”
皇帝再次将她搂紧,秦雪清依在他的身上,心里却没有感到半点欢喜。
这个孩子,只是来的及时。从它的生命开始延续,它就已经,有利用价值了。
这样,是不是太残酷了?
之后,怡清殿里多了三倍的侍卫守护。秦雪清已经不用去管宫里的任何事了,宫里的事情,听说皇帝已经交给了月妃和玉妃打理。她的活动范围,只限在怡清殿内。她走不出去,也没有人来。皇帝将坤宁宫里的奴才都调了过来,有翠菊和小喜子在身边,这是秦雪清感到比较安心的。可是,与外界的隔绝,让她的心,完全没法得到平静。
那天因为她的昏厥,小喜子直到两天之后,才把实情告知。
朱正浩是在活动,争取朝臣的支持。他曾经的功绩,加上他一直就有的威望,不难得到那些武将的推崇。况且,在秦雪清看来,皇帝最缺的,就是那些武官的忠诚。别说他一直都是在朝堂上当皇帝,在太和殿里发号施令,从他亲政以来,除了犒军,他几乎没有什么跟武将接触的机会。现在朝上三品以上的武将,有大半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的“长辈”。虽说还是皇帝,但始终,只是身服,还没有心服,没法降伏得了那些人。之所以现在没有出现异心,恐怕,就是托了皇太后和宗人府的力量,加上,群龙无首,还不能自成一局。
这是父亲一言堂硬是压下的效果。
如今,情况都不同了。
如果事情再糟糕些,这些武将可能会造成的混乱,足可颠覆了他的地位。即使不能成事,朝廷的损伤,也是沉重。
这就是皇帝最痛的心病。也是他到现在,还会选择不对朱正浩不利的原因。
之前大哥来访,字里行间,秦雪清就参悟到了这些。父亲突然的辞官,是因为已经看到了这微妙的关系。从去年年中,父亲的身体欠安,就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他无法再去压制这一切,而且,多年来的心病,无法去除。
大哥没有明说,但他提到了十二年前,净台寺的一件往事。
那年,秦雪清七岁,跟赵姨娘到了净台寺。她们在那里,整整待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早上,她们才从净台寺回家。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从来,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有时会留下,也是因为赵姨娘要诵经。
可是那天,她们去了净台寺,最后,一整天都是待在后面的侍香院。赵姨娘带着她,就在那房间里待了一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当大哥再次提起,她就明白了。
那时候她看到的那些带着大刀,守在门口的人,就是在看守她们的人。那些人,是皇太后派去的。
那天之前,先皇驾崩,秦鹤元和皇太后,是传遗诏的人。
就在那天,这后来的事情,就都改了。
遗诏改了,登基的人改了,她的命运,也改了。
对父亲来说,继承帝位的,反正都是一个小毛孩,是谁,没有关系。可是她和赵姨娘的命,在皇太后手里。
要说忠诚,父亲也是有的,他的满腔热血,为的就是要重振朝纲,施展抱负。有机会给他掌政,他为什么要放弃呢?何况改了遗诏,就可以得到皇太后的支持,那更加有利于他的当政,有利于他一直以来想施展的,富国强民的政策。
皇帝那时候才九岁,比起已经十四岁的朱正浩,那更容易管制。中宫的儿子继承皇位,那也是名正言顺的。
可是愧对先皇的心病,就一直种下。这么多年来,他暗中在让豫王强大,没有让他被皇太后压制,就是因为这种愧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已经感觉到了豫王的不对劲,那时,还没有那么强烈的倾向。元太妃的突然暴毙,让父亲想到了,这许就是豫王重新崛起的机会。
一旦有人开始有异心,这连带的,就会引起其它的骚动。
何况在父亲这么多年的当政期间,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有可能会引起骚动的,何止豫王一个。
想要倒秦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朱正浩。
如果他真那样做了,那她秦雪清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她现在除了这样想,还能去怀疑他吗?不行。
她也不想怀疑皇帝,可是,这最后的决断,在皇帝手里。
而她最大的资本,就是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他也许对她还留下的,些许眷顾。
这个孩子还没出世,就要担负这样的使命。太辛苦了。
当了母亲的喜悦,秦雪清没有体会到。她的心里总是尝到苦涩,让她无法心安。
怡清殿里安静的空气,没有让她学会安静。当初刚刚进宫,她被遗忘在坤宁宫时,她没有这么惶恐过。
现在,她有皇宠,又有皇裔在身,她反而,惶惶不可终日。
后宫的事情,都交给了月妃和玉妃。听说那何玉秀根本不想管事,除了盖印和必要的会面,她没有任何的意见或者行动。秋月独撑大局,想来,还真是委屈了她。
皇帝每天都来怡清殿。秋月没有皇宠,但又要为皇宫里的事情操心,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别怨恨了,才好。
“娘娘。”翠菊的声音响起。
“娘娘,您看谁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才才想起秋月,她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