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在雪中漫舞
第四章
清晨,一缕金色的阳光洒进病房。蓝雪睁开了双眼,觉得眼睛好难受。随手拿出镜子一看,哈,眼睛好肿。蓝雪自己不好意思了。昨天情绪失控,借雪松的肩膀哭了个一塌糊涂,收不住眼泪,只有任它横流。后来,还是在雪松轻柔的拍打下才止住。
她看到镜子里的脸红了。想想雪松,只是轻拥她入怀,在她哭到伤心处才轻轻拍拍她。虽然并没有出言相慰,但那份相知和体贴都尽在不言中。连日来的紧张、委屈、害怕、隐隐的绝望等等一切情绪都在那一刻释放,身心都在那种深切的怜惜中放松了。
但随即,蓝雪又陷入深深的忧虑中。自己该怎么办呢。连续的透析,感觉只是在维持生命,不能根除病灶。这么高的费用,家里如何承担得起呢?眼看着雪松放入的2万元又快没有了,她的眼中有蓄满了泪水。
当年,因为家庭困窘,她故意在高考时没有考好,好让哥哥心安理得的去上学。相处那么好的三个人,就此分道扬镳。这几年,她吃的苦,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灵上的。失落、苦闷、孤独如影随形,让她无处可逃。也许是长期的抑郁才会导致这更严重的病痛。可是,现在怎么办。哥哥还有一年才会毕业,妈妈随着年龄的增大,各种病痛也在折磨着这位坚强的母亲。妈妈虽然缄口不说,但自己是清楚的,妈妈整夜的翻来覆去,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有着难言的隐忧啊。不能,绝不能让自己把家拖垮,连累哥哥连大学都毕业不了。可是,我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呢?难道要回家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吗?
蓝雪正在那里思绪万千,惆怅万分,却见蓝冰推门进来。
“妹,妈妈呢?我给你们带饭了,快趁热吃吧。”蓝冰边说边从保温饭桶掏出早点。
一回头,却看见蓝雪红肿的双眼。“怎么啦,妹,眼睛怎么啦。羞,多大了还哭鼻子!”
蓝冰边调侃,边亲昵地在蓝雪鼻子上刮了一下。蓝雪娇嗔地喊道:“哥,还说,快给我来块热毛巾,我处理一下啊。”
蓝冰转身去找暖水瓶,却顺手擦掉了溢出眼角的泪水。
那天,他去找医生化验。没想到结果出来后却令他大吃一惊。医生竟然告诉他,化验结果显示与雪儿的不匹配。他顺口就问了一句,“我们是兄妹,怎么会不匹配呢”。
没想到,医生却边走边茫然地说:“不是吧,看结果没有血缘关系啊。”医生出去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的他。
意识有一刹那的短路。突然,母亲慌乱的眼神掠过脑海。难道?是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母亲不让他做这件事!
他没有回病房,而是走到街上路边的烧烤屋坐下,来了一扎啤酒。他要理理纷乱的思绪。往事如烟,却又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从小,妹对他就好。每次他闯祸,总是妹在前面顶当爸妈的质问和斥责。为此,还让父亲动手打了妹一次。后来父亲去世,母亲在外奔波,小他一岁的妹妹反而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小学时功课不好,上了中学,都是妹妹督促他学,不厌其烦的给他补课。不然,他哪里会考上大学。
那年雪儿莫名的落榜,他很奇怪。妹妹比他学习好几倍,怎么会以那样差的分数落榜。天,如今看来,妹落榜后的表情也不是十分的震惊,好像她早就知道结果使似的,落榜竟像是有预谋的!想到这里,他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泪眼模糊了他硬朗的国字脸,略显黝黑的脸庞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成为酒红色。多少往事涌上心头。他硬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左一杯,又一杯,尽情的畅饮。
“老板,拿酒来。”
现在,想为雪儿做点什么,都不能够!
这几年,雪儿放弃了学业,专心上班挣钱,小小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穿衣打扮,尽情玩乐,和男孩子约会。可是,却....
对,为什么不见欧阳?上大学回来,过完年后,大家临走前一夜,他见到了欧阳风,却是憔悴失神。当时要问他,他却一转身走了。当时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没想到,一别竟三年!手机也换了号,本来就是从南方来的家也搬走了,从此,杳无音信。想起那些在一起的日子,是多开心啊。
嗯,那时,雪儿不是和欧阳很要好吗,怎么从来不听她说起过呢?也不跟她联系吗?上学三年,每到放假,他就出去打工,社会实践,真正在家没几天,还要会同学,会朋友。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想妹的事儿,都怪自己粗心,怎么会没想到不对呢!
风的憔悴不堪,妹的郁郁寡欢,唉,我是什么哥哥啊!蓝冰狠狠地锤了自己脑袋一下。
“老板,酒!”
“先生,你不能再喝了,都喝了一整件儿了……”。女服务生小心翼翼地望着年轻的帅哥,满脸的关切。
“别管我,拿酒来!”
服务生又提来一瓶,打开瓶盖,倒入他的杯中。
“嗯,好了,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妈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为什么!我是您亲生的吗,还是雪儿是您的亲生?怎么回事啊!
“雪儿!”想到雪儿,他低声唤着雪儿的名字,感觉心锥般的疼痛起来。往事再次被一页页掀开,历历在目。他端杯一饮而尽。意识渐渐模糊。
今天,看到雪儿红肿的双眼,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对妹妹的病无可奈何的痛苦,让他寝食难安,堂堂七尺男儿,此时却一筹莫展。
他把热毛巾递给雪儿,自己转身出了病房。来到吸烟处,掏出香烟。从那天后,他再没有在母亲面前提起那件事,更没有把自己的疑问向蓝母提起。这么多年来,三人相依为命,谁是谁的亲生已不重要,深入骨髓的是那浓浓的亲情,重要的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他更加用心地照顾雪儿和母亲,只是那眼神中多了一些内容,多了一些深沉。
“冰儿,你来啦。这么冷,回房吧。”听到母亲的轻唤,他掐灭香烟,随着母亲向病房走去。
“妈,妈,你怎么了?快,医生,医生,我妈晕倒了...”
第五章
雪儿虽然在做透析,但情况一直不稳定,肾源一直未找到,不仅雪松拿来的2万元没有了,蓝母把能开口借钱的地方都借遍了。在连日的劳累和焦急中,她身心疲惫,终于病倒了。
雪儿又一次沉浸在内疚、焦虑和隐隐的绝望中。她不能看着妈妈被拖垮,不能看着哥哥有学不能上,不能看着欧阳风渐渐憔悴。可是,怎么办呢?
因蓝家的特殊情况,蓝母被安排和雪儿一个病房。夜深了,忙了一天的欧阳风回去了,蓝冰也在临时安放的行军床上睡着了。
桔色的灯光下,雪儿睁开眼。刚才她假装睡着了,现在呢,怎么办?她侧脸望着母亲近日明显苍老的脸庞和增添的白发,在病床上,母亲显得那么瘦小单薄。她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
父亲过世后,母亲一肩双挑,家庭重担都落在母亲一人身上。微薄的工资根本不足以供养他们兄妹上学。母亲就出去兼职,给另一家公司打扫卫生,早出晚归,煞是艰难。但母亲从没有抱怨过。在她们兄妹面前,她永远都是沉稳从容,温和慈爱。有了病也自己扛着,很少输液打针吃药。
为了他俩,母亲放弃了再婚的机会,一心一意抚养他俩成人。每当他俩把优异的成绩拿回去,才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候。也是这时候,母亲的脸上才焕发出异样的光彩,那一刻的美丽是沧桑的岁月和难得幸福的组合体,永远留在了雪儿的心里。为了母亲的那欣然一笑,为了母亲那一抹幸福的红晕,她和哥哥发奋读书,成绩始终排在年级前10名之内,而且哥哥还是学生会主席,雪儿是校团委委员。品学兼优的一双儿女,成为母亲的骄傲和精神支柱。
可如今,看着母亲比同龄人苍老的容颜和单薄的身体,雪儿真是心如刀绞。为什么,自己不能给母亲带来幸福,却带来这样一场灾难!雪儿望着天花板,眼泪早已横流,心脏一阵阵的抽紧。
行军床上的的蓝冰面朝雪儿翻动了一下身体。雪儿看着哥哥胡子拉碴的样子,心里的不舍让她一度要放弃自己的决定了。
雪儿是多么喜欢哥哥啊。从小,兄妹俩几乎没有红过脸。哥哥总是让跟着他,宠着她。虽然有时会因为哥哥闯祸自己也受连累挨骂挨打,但她对哥哥的感情却依然那样依恋,那样崇拜。哥哥的粗线条和阳刚之气与她的细致柔和形成强烈对比,哥哥的优秀让学校里的女孩子崇拜,朴素的衣着并没有掩盖他的光芒,反而更映衬出他的光华。他可以轻松完美地组织全校学生活动,也可以带领校篮球队在全市叱咤风云。
可现在,连日的疲劳和焦虑已经将哥哥的的意气风发磨去了!尤其最近,有时沉默的可怕,在比往常更细致入微的照顾中,总有一些不同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哥哥爽朗的笑声了,也很久没有看到哥哥关爱对望的眼神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她自己把哥哥拖累惨了!
雪儿的眼前又浮现出白雪松的身影。曾经那样注重形象和衣着的他,最近却那样疲惫,双眼布满血丝。身上很少闻到清香的阳光与洗衣粉的混合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时隐时现的烟草味。他一定是吸烟了!
雪儿曾或明或暗地告诉雪松,她不想再让他这么辛苦,作为好朋友,他已经做得足够好,她请他回归本来的生活。自己的困难,会想办法克服。每当这时,雪松都会用饱含深情却又深沉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阻止她在说下去,一如既往地来医院。
昨天,同事来看望雪儿,告诉雪儿,为了她被炒鱿鱼,白雪松已和公司老总商量好,蓝雪的工作由他来兼任!因为白雪松在公司举足轻重的地位和超群的工作能力,老板竟然答应了。所以,同事会常常看到白雪松几乎彻夜加班,早晨会扫出一地的烟蒂。
同事的话让雪儿感到震惊。让她感动,也让她更加难过。为什么,自己没有给爱自己的人带来幸福,却给他们带来了磨难和痛苦。
走了罢!也许只有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们才可以在重新过上幸福安详的生活。蓝雪在那一刹那激动和绝望让她的心脏又一阵狂跳。
不会想到,任他们谁也不会想到的!她悄悄起身,拿出白天就准备好的衣物,蹑手蹑脚来到卫生间,开始换衣物。只是虚弱的她觉得换个衣服都那么漫长,那么艰难。有两次都要晕倒了。衣物明显的肥大了,应该是她明显的消瘦了吧。
夜深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她轻手轻脚地上了电梯,舒了一口气。想着在枕头底下压着的信,她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了。她握了握手中的药瓶。几天来,她都没有吃,现在都在她手中。她决然地走出电梯。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大雪。静夜雪舞,在医院门口灯光的照射下,看到雪片已经将大地和天空连为白茫茫的一片。鹅毛般的雪片扑打到蓝雪的身上和脸上。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蓝冰觉得这一觉格外的漫长。怎么也醒不了似的。也许是太累了吧。临睡前,雪儿递给他一瓶绿茶,说可以解除疲劳,同事昨天送来的。他想也没想就喝了大半瓶。觉得这味道并不好。不过他不是十分讲究的人,接着就喝光了。
也许真的可以缓解疲劳,安神镇定吧,怎么睡的这么沉呢,眼皮也抬不动,嗯,最近可能太累了吧。他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醒醒,醒醒,快醒醒,你妹妹哪里去了,病人呢?”
蓝冰被使劲的摇醒了,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两个白大褂的影子,两张焦急的脸。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望了望窗外发白的天色。这边床上,母亲也醒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另一边床上却空空如也。
雪儿,雪儿呢?他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拉住一个护士的手:“她人呢,是不是在卫生间?”
“没有啊,我去找过了。看,这是在卫生间找到的蓝雪的病号服!”
蓝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雪儿!”他低唤了一声。翻身下床,来到柜子里翻找雪儿的衣物,只要衣物在,人就在!可是令他失望的是一些外衣不在了,随身的皮包也不在了。他在床上开始翻找,却只找到一封简短的信:
亲爱的妈妈、哥哥、雪松:
请多保重,此生恩情,来世再报!
雪儿绝笔
“雪儿,你不能!”
蓝冰像疯了一样,拿着信,冲出门外,冲入漫天飞雪中。
第六章
雪,大片的雪,铺天盖地的飘下。雪儿从车窗向外望去,觉得从没有见到过这么大的雪。在这样的雪中,就此融化,离开这个世界吗,也许是时候离开了,像这片片雪花从天而降,回归大地的怀抱,从此无忧无思无盼无怨!泪水从她的大眼睛慢慢滑落。
出租车也不敢开快,10分钟的路竟用了30分钟。雪儿艰难地爬上二楼。两次几乎晕倒。她扶着楼梯,一步一步挪上去。她知道,她必须回到家中,最后一次躺在温暖而熟悉的家中,安安心心地走向未知的世界。
她费劲地打开沉重的防盗门。沉重的是门,心反而倒轻松了许多,仿佛一身的包袱就此放下。可是,进而涌上心头的失落和留恋又将她推向另一个痛苦的深渊。
花般娇容,似锦年华,还没有展开的旅程,未及回报的亲情,令人怦然心动的笑容,这一切一切,就此结束吗?为什么,老天对自己如此不公平!幼年丧父,初恋远走,现在,连生命都不给留下吗?
雪儿慢慢来到各个房间,看着熟悉的一切,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充满了依恋。
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简朴而温馨。来到床边坐下,顺手抱起那个大绒绒熊,突然鼻子一酸,泪如雨下。这是欧阳从大学回来后带给她的,当时她抱着这只大熊又亲又笑。如今,送熊的人儿,你在哪里,在哪里呢?
缓缓将自己沉入浴盆,最后感受一次水的亲吻。白皙的皮肤,匀称的身体,秀发在水里飘起,从指间滑过。她闭上了双眼。这一切,为什么,只是一种待放的姿势,等不及绽放,就要离去!只能让灵魂到另一个世界感受美好?
她找出那条白色的长裙。这是她最珍爱的裙子。因为,当她第一次穿上这件裙子来到他的身边时,他就看傻了,连声说“太美了!太美了!”今天,她依然要穿上它到另一个世界去。也许,来生他还会认出她。
她端起水杯,是哥哥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她曾笑话哥哥不会讨女孩子的欢心,会买一只这样的杯子给女孩儿。她抚摸着光滑的杯壁,做了个深呼吸。长痛不如短痛,她不再犹豫,将手中的一把白色药片抛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喝着水,咸咸的泪水也流进了嘴里,吞进了肚里。
第七章
雪舞天地间。风也在悲吟。
蓝冰的心如这雪花般起起落落,如那风声一样在呼喊:雪儿,你等着我,等着哥哥啊。你不能,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怎么会,我就睡的这么沉呢。他的拳头再次砸在自己的头上。
怎么办,雪儿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妈妈怎么办,雪松怎么办,让我们情何以堪!他不断地催出租车司机快点开。可是在这漫天飞舞的雪中,司机怎么也不敢开太快的。他掏出手机,颤抖地拨出一个电话。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惊,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的判断准确无误。打开家门,一眼就看到雪儿的衣物和鞋子。他疾步冲到雪儿的房中。
那一瞬间,他呆住了。雪儿无暇的面庞苍白如凝脂,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一袭白裙静卧在粉红色的床上,如一朵百合花,静静的绽放。
突然,他恢复了意识。他冲了过去,一把将雪儿抱起,使劲摇着雪儿的肩膀,喊着雪儿的名字,可是,雪儿的头无力的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拨出了120。
雪狂舞。一辆急救车呼啸而过。
另一辆出租车也在奔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地点。
车内,心里也如狂风暴雪般的是白雪松。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法相信那个颤抖的声音告诉他的消息。他,宁愿相信雪儿只是回家看看而已,可是,谁会三更半夜冒着大雪仅仅只是回家看看呢!
他想起昨天临走时,她深情款款的的叮咛,想起她冰冷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鬓间,第一次,她那样细致地望着他的脸,望着他的双眼。却原来,是一次无声的告别。而自己还在窃喜,她终于肯这样深情地走向自己了。只顾着心潮澎湃,却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手机再次响起,让他感受到清晰的心惊肉跳。是蓝冰!不祥的感觉再次涌向他。果然是这样!真的是这样!
他的心在痛,在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向远方的他交代。
白雪松掏出手机,点出一个号码,又放下。又点,又放下。心烦意乱的他真不知如何向那个号码开口。
这几天,他看出雪儿的丝丝颓唐,看出雪儿的隐隐的绝望,尽管被掩饰得不慌不忙,可他还是看出来了。只是他连日奔波,又在单位替雪儿工作,他只把那丝忧虑放在心上,来不及细想,却料不到雪儿竟会做这样决绝的事!
在大洋彼岸,也一直在寻找肾源。可是,这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需要机缘……
必须告诉他,告诉他,一刻也不能等了。
他颤抖地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