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烟波一水隔
回到怡清殿的时候，皇帝已经起来了。整个宫殿静悄悄的，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秦雪清隔着纱窗，看到那有些朦胧的明黄身影正专心地看着奏折，旁边已经累上了的奏折，遮住了他半个身影，身影晃动，那朱笔在他手中舞动，一笔一划，全神贯注。
指点江山。在他的朱笔下，就是一个国家的前途，命运。
秦雪清止住脚步，就这样站在殿外看着。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娘娘。”
秦雪清转过身，看到了张德海。
“娘娘，皇上已经起来许久，奴才也回了皇上娘娘之前留下的话。皇上已经说了，晚膳的时候才去。”张德海好似在解释什么，声音很轻，但却是恭敬有礼。
秦雪清心里明白，这张德海，恐是怕她责怪，才如此慎重的。她转过身，对着张德海笑笑。
“本宫要到内务府去一趟，张总管在此伺候着，等皇上问起，就回了皇上。现在皇上正全神批阅奏章，莫去打扰了。”
“是。”
张德海躬着身子，秦雪清从他身旁走过，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之前芳筱姑姑的话。
这张德海没啥本事，就是知道怎么看人脸色。然后，也很喜欢，敛财。
秦雪清离开了怡清殿，一路走着，四周很安静。偶尔的水流声，也是隐隐约约。风吹树枝摇曳，飘落的叶絮，粘在衣裳的流苏上。叶子已经有些泛黄，没有了那青翠的颜色。轻轻一捏，落叶如细碎粉末飘落，倒显得凄凉。
白露伊始，盛夏将逝，虽热气还在，秋风一来，就显得有点落寞了。
静静地沿着波平湖畔走着，湖边的风景，有着深深的墨绿色，湖水泛着圈圈的涟漪，微风轻拂下的波平湖，有波，却未平。湖的那边，是淡淡朦胧的亭台楼阁，隔着深深的墨绿，象山水画似的。一湖之隔，仿佛，就是隔了千里。
那个地方，就是她刚刚才待过的怡清殿。想不到经过改造，倒是有些许入画的意境了。
怪不得以前要叫，仙山琼楼。
内务府在北面，本就离御花园不远。这一路的缓行，倒是耽误了不少时间。秦雪清收拾起慵懒的心情，朝着目的地走去。
一路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偶尔传来些说话声，却像是，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
心里浮现这样的念头，让她感到些许诧异。
那是两个很明显的声音，一男一女。
秦雪清停住脚步，凝神静听。那个声音，有些熟悉……
冯征！
确定了那声音的诉说者，秦雪清更为之动容。
“娘娘……”翠菊轻轻地开声，仿佛也在猜测什么。
如果那个男声是冯征，那么，那轻柔的女声，是……
秦雪清转过头，看到翠菊慌张的表情。这表情，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也像是，已经在诉说什么了。
没有再说话，秦雪清轻轻一笑，转身继续向前。翠菊紧紧地跟了上来。
有些事，其实是需要心照不宣的。但是令秦雪清想不到的是，连那个整天板着脸的冯征，也会如此。
晚上皇帝去了景仁宫，秦雪清只是在坤宁宫用膳。
下午在御花园的那一幕，早在她心里生了疑团。一问起翠菊，那丫头依然还是个慌张。
“冯征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的。”
“娘娘……”
“本宫不为难你，只是有些事，你还是先说明为妙。”
秦雪清看着翠菊，摆出了威严的神色。翠菊绞着双手，有些无措地呆站着。
许久之后，翠菊的双手终于停止了动作。
“娘娘，奴婢不是有意要隐瞒，只是冯将军的事情，确实有些棘手。”
“如何？”
“因为那个女子，就是淑宁公主。”
翠菊抬起头，直视着秦雪清，眼里一片坦然。那表情似是将话说出来，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
秦雪清看着她，思考着她刚才的话。
淑宁公主。那是皇帝的七妹。先皇舒太妃的女儿。舒太妃仙逝已经十年，这淑宁公主，一直住在雨花阁，今年，该有十六岁了。
想不到，想不到，这冯征，居然是跟淑宁公主……
“娘娘，冯将军和淑宁公主是两情相悦的，在一年前，他们就在一起了……”
秦雪清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翠菊。
“一年前？看来这事已是许久的了？”
“冯将军和淑宁公主的相遇，借的就是一年前，淑宁公主的小米掉进水里，被冯将军救了，后来……”
“小米？”
“淑宁公主养的一只猫。”翠菊看着秦雪清，有些犹豫地，继续说道，“后来，因为冯将军常常教淑宁公主怎么养猫，他们，就……”翠菊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下去。
秦雪清托着下巴，看着翠菊依旧坦然的表情。
“娘娘，”翠菊似乎还在犹豫，继而屈身一跪。“娘娘，奴婢求娘娘，成全冯将军。”
月影西斜，窗外的树影穿透纱窗，折折叠叠，覆盖了地面。
“只要明白了真相，任何事，都好办了。”秦雪清走到窗边，打开窗，任月光洒在身上，今晚的月亮，皎洁如玉。
门外有了声音，小喜子跑了进来。
“娘娘，皇上来了。”
“娘娘……”翠菊在背后，声音有些颤抖。
“你先起来，凡事，都要从长计议。”
翠菊的眼里，出现了一抹激动的神情。
皇帝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些，秦雪清遣了翠菊离开，为皇帝斟了水。朱正熙接过玉杯，嘴角一撇，轻轻一笑。
“清儿，朕今晚，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秦雪清愣了一下，瞪着迷茫的眼神看着皇帝。皇帝一抬头，将水饮尽，放下玉杯的时候，又是一笑。
“拿进来。”
张德海屈身走进来，将手上的东西置于桌面，转身缓步退出。那托盘上，赫然放着的，就是“伍子言”的杏色衣袍。
秦雪清看着这杏色衣袍，有些无措地看着皇帝。
皇帝还是那笑笑的表情，伸手拿起衣袍，抖开。秦雪清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的笑意更深，看得秦雪清越来越心寒。
皇帝突然收敛了表情，换上了严肃的神色。
“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朕的，从实招来。”
秦雪清听到皇帝的话，心跳瞬间加快，感觉身体有些颤抖。皇帝的头压近，已经快要靠上她的头了。
两眼对望的瞬间，秦雪清几乎快要腿软倒地。这种感觉无来由的，就是害怕，害怕。
这本来不用这样的，可是，那感觉就是，强烈。
皇帝的头已经贴近，呼吸的气息喷到了她脸上，身体一晃，皇帝的手一圈，两个人就贴在一起了。
“你不说是不是，那朕拿给你看。”朱正熙从怀中抽出画像，一抖，画像展开。那是之前，秦雪清画的“洪方阳”的画像。
“你私藏了男子的画像，你说，该当何罪？”朱正熙抿紧了嘴唇，似乎在强忍着笑意，将头靠在她的头上。
秦雪清想挣扎，但是，双手只能徒劳地，抓着他的衣裳。
“皇上，这不是……”她的话还没说完，皇帝的手一展，捂住了她说话的口。
“朕不管你是不是，朕只许你，将朕一个人，放在心里。”朱正熙看着她迷茫而有些慌张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一丝丝的玩味。
秦雪清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心跳平伏了些，但另外有些迷糊的感觉，却浮上心头。
“皇上……”
“这画像，朕很喜欢。”朱正熙说完，放开手，再次拿起那杏色锦袍。“这衣裳，朕也很喜欢。”他停顿了一下，象是没说完，又止住，不讲了。
静默了一阵，他再开口。
“清儿，朕需要你的帮助。”
秦雪清一愣。
“皇上……”
皇帝又靠近了身边，但是没有了刚才压迫的气势。似乎有些随意，但又隐约透着坚定。
“朕知道这前朝，一直都有些不容忽视的势力，内阁中，现在也有些分裂的意见，朕需要知道一些朕无法直接知晓的真相。”皇帝的表情，开始又变得严肃。“所以，朕需要有人去帮朕约见那些愿意为朕效力的大臣。”皇帝拿着锦袍，举到了秦雪清的面前。“朕不想让人知道朕去做了什么，朕需要的人，必须是朕绝对信任，而且，跟任何人没有利害关系，也不会被人查出来的。”皇帝的表情缓和了，“只有这杏色锦袍的主人，最适合了。”
秦雪清看着皇帝，有些难以理解。
“朕知道你之前处理赵德全和罗四海的矛盾，让所有人都对你刮目相看。本来他们两人也早就心存摩擦，这宫里的事情，多多少少都要经过他们两个的手。这宫里的人事，本身就复杂，这内务府的大太监和太监总管两个职务，本来就一个管事，一个管人，事实上本身是没什么矛盾，但总少不了要在人事纠纷上闹成见，让本来就简单的事情，越办越复杂。他们两人，在暗地里也纠结不少的人跟着起哄。虽不敢在朕和母后面前放肆，但终究，就象个影子似的，背地里斗得水深火热。”皇帝轻笑一声，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秦雪清。
“你减少了内务府的冗员，让赵德全有了更大的权力，调任了何清廉成了太监总管，又让罗四海成了司礼监的掌印。这样的安排，看似只是分离了矛盾，实际却是规避了矛盾。赵德全拥有了内务府最大的权力，却奈何不了一个玉妃带来的何清廉，罗四海虽说只是平级调任，但这司礼监的差事，本就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之前你向朕奏请了这样的安排，已经让朕不得不再去留意你那潜藏在深处的能力了。”皇帝握紧了秦雪清的肩膀。
“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去做。”
秦雪清看着皇帝，突然感到有些无力。
“你有能力办到的事情，又何苦要去追求什么‘淡泊功名’呢？朕不许，绝对不许。你虽是身份限制，但你，却也是朕最想信任的‘伍子言’。”
窗外的风突然吹进，烛火一闪，灭了。
黑暗中，皇帝的眼睛，透着格外闪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