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日荷花别样红
八月正是荷花开放的季节，怡清殿里的睡莲，在青青翠翠中，一朵一朵的粉红，晶莹的水珠，娇艳欲滴，偶尔的池鱼游动，带着那睡莲漂浮，摇摇曳曳。这树荫下，遮住了烈日，阴凉阴凉的，有些微风吹来，轻轻地，抚过脸庞，柔柔的感觉，很舒服。
秦雪清除了鞋袜，将脚放入水中，凉意传来，热气又少了许多。
“娘娘，这织造局又送线过来了，他们都精挑了一批，这些红线，希望娘娘能比对得上。”翠菊的声音悠悠地传来。秦雪清转过头，看到她已经走到跟前了。她手里还挽着针线篮，正低着头，在里面掏那块绣了一半的秀绢。
这秀绢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绣了，可是，总也找不到可以配上这莲的红线。
慢慢地比划，慢慢地，将那相差微乎其微的红色，一一对比。这不同凡响的红，就是世间少有的，要看了赏心悦目，还要有可以让人一看，就心动的。
“娘娘，这次的这批绣线，听说是江南织造府特意做的，好像……连皇上都下旨了。这可是一等的蚕丝啊。”翠菊一边说着，一边捧着那装着绣线的锦盒，左看右看。“那赵总管已经说了，这红色娘娘还找不到，那奴才们可是头疼了。”
“这些话，都是赵德全跟你说的？”秦雪清继续挑着丝线，语气平和地和翠菊说道。
翠菊一愣，赶忙放下锦盒。
“是。不过，娘娘，奴才们也是说说而已，没有其他意思的。”
秦雪清放下手中的丝线，将秀绢也放回了篮子里，将它们一并推到翠菊面前。
“那就随便挑一种吧。”
翠菊呆着不动，眼里充满了慌张。
“娘娘……”
秦雪清伸直了身子，没有转头。
“这些绣线本宫不甚满意，但也不想因为这个委屈了奴才们，你挑一种留下，就说，可以了。”秦雪清俯下身，看着水中的池鱼，“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去吧。”
没有再注意翠菊的动作，秦雪清看着池里的鱼，在她的脚边，静静地游着。风吹着那些睡莲，好象移动了好些地方。已经快晌午了，那太阳移到了头顶上，树影更长。
身后没有了动静，想必那丫头也走了。秦雪清用脚泼着水花，将裙摆都弄了一片湿。
这样肆意的行为，有多久没有做了？
四周很安静，身后有一些浅浅的脚步声。
想必是那丫头回来了。
秦雪清转过头，却不经意地撞上了一张脸。那脸在突然间靠得很近，近到她一时两眼发直。她的身躯微微向后，不曾想，这样的动作，在这湖边，本身就是危险的。
“啊……”
自然，一不平衡，人就掉水里了。
正当她奋力地要浮出水面的时候，头顶上却压下来一个人。这人一下水就伸手抓住了她，将她扯到了身边，秦雪清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一只手抱着秦雪清，另一只手不断划水向上游。浮出水面的瞬间，秦雪清已经糊了眼睛。那人的手紧紧地抱着她，那头，也靠得很近。
“别动，别动。”
“皇上……”
朱正熙撑着手臂爬上了岸边，伸下一只手，将秦雪清拉了上来。两个人卧倒在岸边树荫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为什么你每次掉水里，都要扯着朕一起呢？”朱正熙转过头，看着躺着一旁闭着眼惊魂未定的秦雪清，突然转身将她压在他的身子底下，张口问道。
秦雪清还是在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头发已经湿成一团，身上的衣裳也是紧贴着皮肤。她终于可以睁开眼，看着已经贴得很近的皇帝。她吞了一下口水，舒缓了剧烈跳动的心脏。
“臣妾也不知道啊……”声音微弱得有如蚊呐。
朱正熙紧紧地抱着她，想起那一夜在波平湖边遇到她时，也是这样的情形。还有……
那天晚上，在慈宁宫很无奈地出来后，当他后来来到这怡清殿时，看到她居然就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她的头压着的地方，有一张书画。那是他，不，是洪方阳的画像。那一瞬间，他的气就生不起来了。
他轻轻地将她抱起来，远处，张德海，翠菊，小喜子都跑了过来。
秦雪清这一睡，就睡了整个下午。她醒来的时候，发现皇帝也在睡。皇帝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似乎睡得很熟。就这么侧躺着，望着纱帐飘动，轻盈飘逸着的纱帐，隔了好几层，阳光穿过了纱窗，留下了点点的光晕，仿佛那一望无边的仙境，飘飘渺渺间，似与这个世道隔绝了。安静的环境，更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那天，在等着皇帝来的时候，看着那些画像，看着看着，也是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大概是皇帝将她带上床的，醒来，那周围发着幽香。是茉莉的香味。似乎这皇帝很喜欢这茉莉花，这整个的怡清殿，都种植了茉莉。现在，这茉莉香就弥漫了四周。这清香倒是宜爽，闻着，驱走闷热，感觉清凉了许多。
皇帝的手臂动了一下。他转了个身，脸朝向了秦雪清。
他是不是很累了？怎会在此刻，睡得如此沉？
朱正浩婚礼之后，就和琅郡王、兰惠郡主回了郸城，这是必行的回礼，他们在那边，也会宴请那里的皇亲贵族。兰惠郡主的归宁礼完了，这场婚礼，也才真正的结束。
前几天，那绛雪轩也在打扫，后来，在清除了一切杂物后，就被关闭了。绛雪轩的牌匾被撤下。这地方，按照皇太后的意思，是让他空置着。
芳筱姑姑说，那绛雪轩的牌匾，是先皇御笔钦点的。皇太后不想要，但又碍着先皇的面子，才下旨要内务府好好收藏。这绛雪轩，从豫亲王很小的时候，先皇就赐给他住。
整整二十年，最后，还是没有了。
这宫里的秋思曲，不会再有。绛雪轩，不会再有，而仙山琼楼，也早没有了。秦雪清弄不明白，为什么皇太后这二十年来，都可以容忍朱正浩的存在，突然间，又会跑到慈云庵，闹出了元太妃的事，后来，还要找朱正浩的麻烦？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也太无法理解。难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共存的条件？
秦雪清正想着，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皇上。”是张德海的声音。
秦雪清移开皇帝的手臂，起身披衣下床，走到门边，轻轻地将门打开。
张德海一愣，但随即就恢复了神态。
“娘娘。”
“有事？皇上还没醒，可以先缓着吗？”
“不，娘娘，奴才回了娘娘也行。”张德海说着，看着秦雪清往外走，跟在他后面，轻轻地说着。
“回娘娘，玉妃娘娘那里刚刚派人来说，说小皇子闹肚子的事，太医已经诊治，情况缓和了，请皇上和娘娘勿要挂念。”张德海弓着身子，走到秦雪清的旁边，小心地说道。
秦雪清笑了笑。
“还有呢？”她走到大殿座上，捧起翠菊送进来的茶，饮了一口，转身坐下，看着张德海。
“还有……”张德海有些犹豫，但很快地，他就摆正了姿势。“回娘娘，没有了，奴才就回这些。”
秦雪清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抿嘴一笑。
“如果没有了，那你下去吧。”
“是。”
张德海说完，缓慢地移动身体朝门口退去。秦雪清看着他，心里浮现了些想法，这人恐怕已经是宫里的老妖精了，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刚才犹豫的，正是玉妃派人来传的最关键的话。皇帝现在在她这里，小皇子又有病，还不等着父皇去看？可他张德海弄不清楚她秦雪清的意图，如果真的将这些话回了，恐怕会让她这个皇后不高兴。皇帝现在宠她，那她就是不能得罪的了。所以他把这些话都保留了，或者，等见到皇帝再说也不迟。反倒让秦雪清无法说他的不是了。
能在皇帝身边如此顺风顺水的人，也绝不简单。
玉妃就是原来的何妃。在三个月前，何妃诞下了三皇子朱延禧，她就连带着进位为二品正妃，封了“玉”字。这母凭子贵，本是很正常的事。但这玉妃好像也不怎么在乎这名分地位，那天皇子满月，皇帝赐封，玉妃就是一幅泰然自诺的表情，后来皇帝对此还颇有微言，只是当时百事缠身，才不了了之。皇帝对这个朱延禧并不怎么疼爱，只是骨肉连心，还有些亲情存在。
在秦雪清看来，这皇帝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对他的两个皇儿，他都是存在表面的疼爱，是政务繁忙？还是因为他并不喜爱他们的母亲，所以，没法爱屋及乌？
她猜不透，也懒得猜。当然也没张德海想的那样，想独占皇恩，想嫉妒。这皇帝的儿子，其实都长得是挺惹人喜爱的。
当然，如果能有自己的孩子，最好。
“翠菊，叫秀梅准备衣裳，本宫要去景仁宫。”
“是。”
秦雪清正好装，走到门口，看到张德海还杵在那里。
“张总管。”她轻轻走到张德海的身后，呼唤一声。
张德海似吓了一跳，急转过身。
“娘娘，奴才在。”
“张总管，皇上还没起身，你等皇上起身了，如果本宫还没回来，就回了皇上，说本宫去了景仁宫。”
张德海愣了一下，继而躬下身子。
“是。”他的话，突然恭敬了许多。
秦雪清起步往外走，张德海一直在身后弓着身子。秦雪清看不到但是感觉得到，他一直是弓着身子，直到她转出了怡清殿。
景仁宫在禁城的东面稍靠前点，毗邻承乾宫，位置是在承乾宫的前面。那宫殿的雄伟，不亚于那东面最大的承乾宫。如今，月妃和玉妃都是同一级，自然档次也不能低。玉妃在进位之后，皇帝就有下旨重建了景仁宫，将它扩大了半边，将旁边的一些小偏殿都纳入，如今东面，就有两个不相上下的宫殿，里面也住着两个，都有皇裔的女人。
离景仁宫还有些距离，想必是内侍太监已经接到旨意，玉妃已经在门口迎接。
“参见皇后娘娘。”
玉妃的语气向来都是平和的，秦雪清看着她，她自始自终的一贯平静，令人匪夷所思。
这宫里，怎么有比她还要淡定的人，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之前她就知道这玉妃从来不怎么和人交往，宫里的其他女人，没有一个可以象她如此，不荣不宠，不争不议，不卑不亢。如果不是她后头有个庞大的何家在前朝的支持，恐怕这样的女人，早要被打进冷宫了。
可是她还是维持她的从容，维持她的……冷漠。
尽管有了之前夏昭媛的事，秦雪清也还弄不清楚，该如何界定这个女人。
“平身。”
“谢皇后娘娘。”
玉妃起身，跟在秦雪清的后面，静静地走着。
“小皇子可还好？”
“很好。吃了太医的药，已经不再哭了。”
“那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天气闷热，酷暑让小孩儿肠胃不适而已。”
“可有吩咐乳母喂食要谨慎？”
“有。”
“太医有没有其他特别的吩咐？”
“没有。”
“……”
词穷。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玉妃一脸平静，微低着头，没有看她。还没走进殿内，秦雪清已经觉得这气氛不好控制，似乎，她和这玉妃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孩子呢？”
“已经在房里睡了。”
轻轻叹口气。
“本宫会回了皇上，你就好好照顾小皇子，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是。”玉妃的口气，还是相当地平静。
秦雪清不知道是该进殿，还是不该，。刚刚来之前，可是什么都没想。更没料到，玉妃可以用如此的态度对她。
也许平常皇帝的微言是有道理的。这玉妃，真真太冷了。当初皇帝要选封号给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用了这样的一个字，玉。当时皇帝只是说，这个适合她，没有过多解释，她还以为那只是皇帝在她的名字里取的字。
如今，她可是想得明白。
玉，本身就是，冷若冰霜的。
“既然孩子睡了，那本宫也就不进去了。”秦雪清转身，复往门口走去。
玉妃停止了脚步，看着秦雪清走开。
秦雪清一路走开，没有听到玉妃的回话。这本来就不合理。怎么也要说一句恭送，那才合了规矩。
秦雪清走得缓慢，似乎有意让玉妃了却了尴尬的气氛。
直到秦雪清走出了景仁宫，她也没听到玉妃的一句话。
她知道玉妃是一直在看着她的。在走出殿门之后，玉妃却直接就回了殿内。
不明白。玉妃这样的冷漠，到底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