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莫去水云深
清晨的空气，感觉格外清新。早上起来，阳光穿过纱窗，透进门来。四周鸟叫虫鸣，仿佛，是个世外桃源。
起身之时，皇帝已不在房内。看时辰，应该已是辰时初了。推开门，一阵凉爽空气迎面而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院中飞舞。身影忽上忽下，飘摇自如，衣袍翻飞，腾空旋转，落地无声，长剑在明光中闪耀，剑影飘忽，白光画成一道道的弧，落叶在白光中飘转，两旁的花丛左右摇摆，刷刷的剑声铿锵有力。忽然，那剑声趋近，白色身影飘到面前，“叮”，明晃晃的剑刃在眼角铮亮，秦雪清轻呼出声，身体摇摆，靠在了眼前人的怀中。
“没事吧？”这个音调，已经久违。
“吓着你了？”
秦雪清反应过来，推开他，站好身子，与他保持距离。
“千万不要……”
“别担心，皇上走了。”他伸手抽下长剑，收回剑鞘。
“啊？”皇帝走了？
“他回去上早朝，你还没醒，嘱咐我好好看着你，就走了。”朱正浩的眼里，闪过一些光芒。“他下朝后还会再来的，冯征跟他回去了。”那眼神，多了一些希冀。“现在这里，就我们了。”
秦雪清闭眼沉思，心跳瞬间加快。
“他很早就走了？”
“四更的时候就走了。”
走下小院，院里有些蔷薇花，花上存有露珠，晶莹透亮，阳光下，甚是妩媚。
“想不到这里还有如此美丽的花。”秦雪清扶着花朵，一滴水珠，滴落手心。
“清似水沈香，色染蔷薇露。”背后有声音传来，秦雪清转头，感觉到声音的逼近，“这是我母妃最喜欢的花。”朱正浩摘下一朵，“她种这个，已经好多年了。”
那朵花，轻轻地别在秦雪清的耳旁。秦雪清的手，无措地想要摘下，却被他挡开了。
“这花，是爱的誓约，永不凋零。”
这浑厚的声音，仿佛是从那遥不可及的地方飘来，只是幻想，而不是真实。
可是，他却真实地说出来。
秦雪清抓紧胸口，难耐压抑的心情，那胸前，似乎集聚了闷气，抑郁难忍。
“你不要，不要……”
朱正浩抓起她的手，将她的身子转到眼前。
“我今天就郑重地告诉你，我要，”他停顿了下，“我要你，一定要。”他的语气加重，隐约中，似乎不是在说给秦雪清听，是在为自己下决定。
秦雪清睁大了眼睛看他，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他的眼里充满了炙热的情绪，那快要烧起来的火焰，就要将她一并燃灭。
“不可以，我不可以这样，你也不可以……”
“你不过就是怕名不正，言不顺，那我告诉你，我一定会让一切，顺理成章，会让你，毫无牵挂地和我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反对。”
他反应极其强烈地，将秦雪清拥在怀里。不顾她的挣扎，紧紧地，抱住她。
秦雪清在他的怀中，仿佛浑身乏力，想挣扎，但手又被他紧紧地抓着，可是，心里却有个让她觉得可耻的念头浮起。
如果可以了无牵挂，跟他浪迹天涯，忘却所有的烦恼，只是做个平常人，多好。
这样的念头，让秦雪清顿觉，气氛更加的压抑。
“你不要这样，这样，彼此都会很痛苦，你知道的。”
“我只是想要争取，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秦雪清诧异地，看着这坚定的眼神。
朱正浩勾起嘴角。
“不管你相不相信，那个参将，就是我派去的。”
秦雪清再次目瞪口呆，就象当初知道皇帝竟然瞒着太后，将他安置在此的时候那样。竟然，他真的和那刺客有关。
“你很惊讶？”朱正浩松开了怀抱，放开了她的手。
“我的目的，一则，是为了皇太后。不过，那是微乎其微的希望，再则，是为了探知皇帝的态度。”
秦雪清抓紧双手，发现手腕上有些红印。疼，刚才，他似乎真的用力了。
“皇帝根本不相信我会行刺，所以，这一点，我很确定，我一定成功。”
秦雪清觉得双颊发热，头，胀痛。
“为什么？你这么做，”秦雪清的话，说得有些无力，“是因为，因为……”
朱正浩轻轻地，转过头，抚着枝上的花。
“我的母妃为了我，忍辱负重，在这里苦隐了二十年，最后，竟然就是这么个结果，你说，我为了什么？”
秦雪清望着他抚弄着花朵的神情，心头浮起一阵阵的，悲哀。
“你……也许……也不一定，就是太后的错。”
朱正浩的手，停了下来，花朵摇曳了一下。
“可是最后是她杀了我的母妃。”他的嘴唇，抿紧了些，“我的母妃，再有错，也都是她害的。”
他的眼神，凄厉了些。
“那个怡清殿，你……”他突然问道，但是，却欲言又止。继而，他轻轻地一笑。
他凝望着那摇曳的花朵。
“那个地方，很好。母妃以前在那里种了许多的花，”他转过身来，看着秦雪清，“但都凋谢了。”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痴痴地看着那些花，“现在你住到那里，一切就都可以恢复了。”他扶起一支花，头凑到花朵的一边，嘴角轻轻地，有了一丝丝的笑意。
“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秦雪清。
很久，秦雪清都无言以对。
“你现在，想怎么样？”秦雪清也望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忧虑。
“我当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废了我。”
“可是皇太后……对行刺之事，耿耿于怀。”
“只要皇帝相信我，一切就好办了。”
秦雪清看着他笃定的神情，手心冰冷。此刻，风花摇曳，姿态万千，都剩下，浓浓的，寒意。
“你就那么确定，皇上会相信你？”
他的眼神，有了些许得意。
“因为形势必须如此。这朝上自从没了秦相，虽然表面相安无事，但实际上，却出现了分裂。这皇位想要坐稳，还需要些时日。皇上，可是输不起。”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虽然之前秦相的一言堂令人愤恨，但是，他的威慑，却不容忽视。起码，他在的时候，没人敢蠢动。”他的眼神，转向平和，“这点，皇帝已经看清了。所以，他现在不得不去，储存实力。”他顿了下，似乎在犹豫，“他也不得不，重视你。”
一番话，让秦雪清心烦意乱，困顿丛生。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恐惧。
“难道连你，也要成为这其中之一？”
秦雪清说出这话的时候，感觉脸颊上，丝丝凉意。
早上只是素妆，恐怕现在，这妆，要化水了。
“我的目标是皇太后，不是皇上。”
秦雪清呆滞，继而伸出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
“这有区别吗？你还是一样，要去做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秦雪清愤愤地喊出，有些歇斯底里。
这有区别吗？有区别吗？
朱正浩半响没有出声。但是，他的眼光，极其凛冽。
“你以为，我还能成全谁的忠义仁孝？我的忠心，换来了怎样的结果？我的母妃，在这慈云庵里苦忍二十年，我不能伺奉左右，早就没有孝义可言。你可知道，在你的生母过世之时，你还要去对着你的杀母之人，大喊千岁万岁，跪拜求荣，那是怎样的感觉？如果你认为，我还可以保存我的仁义，那就要让他们，先还我一个公道。”
凄厉的铁器摩擦声，瞬间，眼前的蔷薇，落了一地。一阵风吹过，花叶摇动，散下了一片的，哀泣。
“我还有另外一个目标，”他又靠近了秦雪清一些，“我的另一个目标，就是你。”
秦雪清咬紧牙，心里揪着，一阵阵地疼。两相凝望之间，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变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从来没有，这是从来没有的感觉。在这一刻，秦雪清突然后悔，后悔自己错过了，那桂花树下，温柔的男子。
为什么，要在宫里，他们才相见。
但是这一切，还能改变吗？
一点水滴，从眼角，顺着脸颊，滴落在秦雪清的手掌上，瞬间，化成一道，水痕。
“你可以为了我，不要去伤害别人吗？”
朱正浩抓紧了她的肩，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这本来就是个，两难的处境。
“如果不离开，我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肩膀上的疼痛感传来，他的手劲加大。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选择？
秦雪清拨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
“兰惠郡主，是皇太后的亲侄女，你想将她，置于何处？”
后面轻轻地，一声叹息。
“这个主意，听说是你出的？”
秦雪清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里，包含着浅浅的，愤怒。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保了我，其实，却是将我，推上了另一个悬崖。”他转过身，没有看秦雪清，“也许，凡事，都是有利有弊的。”
脸上依然有凉意。泪水，其实从刚才，就没有停过。
这一切，为何变成如此。
她错了，真的错了吗？
一阵静默。安静中，只剩下，艰难的喘息声。
远处，脚步声传来。
秦雪清转过身，跑进小阁中，关上门，强迫自己，不能再流眼泪了。
皇帝来了，这样子，如何解释。
不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片刻之后，有人敲门。
秦雪清擦干泪迹，转头跪倒在观音像前，试图平伏心情。
“娘娘，娘娘。”是冯征的声音。
“皇上有旨，让臣，接娘娘回宫。”
秦雪清打开门，看到冯征。
“娘娘，皇上今日有要事，不能来了。臣，奉旨接娘娘回宫。”
越过冯征，那白色的身影，伫立在小院中，阳光在他身上穿过，格外耀眼。
“娘娘，请。”
走出小院的时候，那背后的身影，一直都没有动。
心，就像当初在宫里重遇他时那样，如刀割。这次恐怕，这疼痛，会不停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