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萧笛吹春怨
一阵风吹来，绛雪轩里的落叶，转了个圈。有风了，潮湿郁闷的空气，和缓了许多。
皇帝就站在不远去，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风吹旋转的叶片，久久没有说话。秦雪清为刚才他的话语，心悸了半天。
他原来一直都知道的，他们，一直都是有联系的，是吗？
秦雪清走进皇帝，轻轻地，想问清楚。
“皇上，臣妾不明白。”
皇帝没有回答。手中的落叶，已经被他撕开了几片。
“清儿，明天朕下朝，我们就去慈云庵。”皇帝站了起来，“朕先回养心殿，你不要逗留太久，早些回去，起风了。”说完，他撒开手上的叶碎，大步走开。
他突然的急切，让秦雪清有些茫然。她想去慈云庵的目的达到了。
只是，皇帝也会去。
今日的天气，消却了昨日的阴沉，没有雨，也没有太阳，阴天。山道因为昨日的雨，变得有些泥泞，本来就不好走的路，坑坑洼洼，溅得衣袍上点点的泥花。
皇帝只是微服出宫，没有仪仗。一行三人从宫里出来，就只是骑马。赶了半个多时辰，才上了山，山路无法骑马，只能步行，又赶了一个时辰。到达慈云庵的时候，已经过晌午。
秦雪清来慈云庵，除了上次和太后来，这是第二次。可是，怎么感觉这皇帝，却象是常常来？
慈云庵里静悄悄的，没看见上次出来迎接的慈云大师，还有那个年少的女尼。
皇帝径直走进门去，走的方向，并不是朝着大殿。他的脚步极快，秦雪清紧紧跟着，只能用小跑，才能赶得上。
转到后院前的走廊，远远的，就听到两个人的谈话声。
一个是那个老尼的声音，另一个，应该就是他了。
皇帝走进后院的时候，两个人的谈话声停了下来。
“皇上……”朱正浩仿佛已经知道了皇帝的来临，态度很是从容。
那老尼也匆匆地行了礼。
“大哥，可还好？”
“回皇上，一切顺利。”
“好。”
皇帝走进后院内房，秦雪清跟在他后面，故意放慢脚步，对着朱正浩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眼神相接的瞬间，秦雪清看到了他眼里的一些情绪。
有些安然，有些疑问，还有些……不舍。
走进内房，老尼出去端茶。皇帝坐上了旁边的木椅，回头，脸上竟然挂着微笑。
“大哥，以退为进，切不可急。”
“皇上，臣……明白。”朱正浩犹豫着回答，脸色平静。
“朕知道，只是委屈了大哥了。”皇帝说着，脸色已经变得深沉。
“可惜那死士一露出马脚就咬舌了。他的身份又只是个参将。”皇帝手握紧了木椅的扶手，拳头一紧，“要找出大鱼，还很难。”
“皇上，……这大鱼难钓，并不表示他就不会浮出水面。”朱正浩的眼睛望向窗外，迟缓着，又似乎还在犹豫着回答。
皇帝的手一挥，撩袍站起，走到朱正浩的面前，面带喜色地看着他。
“大哥，可是找到线索？”
朱正浩转头看着皇帝，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皇上，……没有，没有线索。”
皇帝的脸上有瞬间的失望飘过，但，很快就消失了。
“无妨，大哥，你先留在此地，也可方便查探。朕回去，还会继续寻找线索，以其早日可以将这狂妄之徒，绳之于法，免得，让他惑乱朝政。”
“是。”
两个人你来我往，似乎已经忘了一直站在旁边静默着的秦雪清。秦雪清听着他们的对话，隐约中也听出了个大概。
也许皇帝认为，这次慈宁宫的行刺，并非豫王所为。
但他们口中说的大鱼，狂妄之徒，惑乱朝政之人，又是什么人？
难道，这前朝，还有如此不平之事？
当了这后宫里的女人许久，反而少了关心政事的闲心了。
“清儿。”秦雪清抬眼，看到皇帝朝她走来。
“皇上。”
“清儿，今天朕与你出宫，本就是应你所求，让你来劝解豫王的，你怎么反倒安静了？”
秦雪清一愣，看着皇帝玩味的表情，心里升起一股无奈。
这本也是借口，如今，如何是好？
“皇上，臣妾适才听您与王爷说话，其中不好插话。”
“那现在轮到你跟他说了。”皇帝轻笑着牵过她的手，将她带到朱正浩的面前。
“帮朕劝劝他，让他快快娶了兰惠郡主。”
秦雪清的心脉一下跌到谷底，似乎已经停止了跳动。
今天这样的阴天，没有半丝风，反倒令人觉得气闷，呼吸困难。
“清儿，你知道大哥如何对朕说的？他说，婚约可以订，但要给他时间。”皇帝的眉头扬起，“朕当初立后，也不过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如今，大哥居然要让兰惠郡主等上三年，才肯迎娶，”皇帝已经走回木椅上坐下，“大哥，你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你要让人家郡主为你，浪费个三年的青春，你如何心安理得？”
“皇上，臣有此求，是因为臣有重责在身，国家社稷，忠君效国，臣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西南羌族有叛乱之势，北上的喀尔喀人，也是咄咄逼人，南方海寇虽被诛灭已有时日，但海事却依然还有待振兴，臣……恐也怕辜负了郡主……”
“大哥忠君爱国，其心可表，朕有大哥这样的忠臣，实至可幸，但，照大哥如此说来，那非等到天下太平，才可以成家立室？”皇帝的嘴角一撇，“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哥可不要颠倒了顺序才是。”
皇帝咧着嘴，似笑非笑。
朱正浩沉默，只是拱手站着，一言不发。
皇帝收起嘴角，站起身来，复又走到朱正浩的面前。他的表情已经收敛，威严顿生。
“大哥，这兰惠郡主，而今你非娶不可，而且，还要快。”皇帝停顿下来，“要赶在母后还没想清楚之前，就要成事。不然，连朕都会无能为力的。”
皇帝的眼神，隐隐透着寒光。
秦雪清听着皇帝的话，身上一阵阴寒。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到最后，都要无能为力……
很久的沉默，皇帝一直看着朱正浩，秦雪清站在一旁，心抖得厉害。
“朕已经下旨派陵王上郸城提亲，将兰惠郡主接来，半月后，就可行礼。清儿，这事你跟宗人府和礼部商量，按亲王礼节来办，要隆重些，让满朝文武天下臣民都知道，豫王娶了皇太后的侄女，朕会再给海王爷加爵，让他们闵氏一族，尽享荣华。”皇帝转身，轻捏着木椅扶手，“就这么定了，不许再改。”
秦雪清看着朱正浩的表情，始终一直是平静无波。
只是不知道，他的心里，已经翻腾到怎样的地步。
“臣，遵旨。”语气依然平静。
慈云大师端了茶进来，之后，话题就只是在朝政上打转。
一切都很平静，似乎，只是交代了一件平常事，而非，终身大事。
到了晚上，起风了。秦雪清起身关了窗，将灯芯拢了拢，烛光明亮了些。这是后院的一间小阁子，简陋的床铺，简单的两把木椅，一张圆桌，墙上挂了些佛像，靠右的墙边，立着一张方台，上面供着香火，香火后的观音像，慈眉善目，栩栩如生，画像的画工极为高超，想必此人，有很深的造诣。
气氛很安静，静得让人心慌。
门吱呀地开了。秦雪清转过头，站起身，向进来的皇帝行礼。
皇帝的脸色有些疲惫，但想必心情还是不错的。他的眉头，没有拧起。
秦雪清拿起桌上的瓷杯，倒了水奉上。朱正熙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放下水杯的当时，伸手拉了秦雪清的手，将她按在腿上坐下，双手一拢，将头埋在她的胸前。
感觉身上痒痒的，秦雪清两手抓住皇帝的肩，稳住身体。
“皇上……”
“不要动，朕累了，想靠靠。”
皇帝的头在她胸前磨蹭，秦雪清的心乱成一团。
耳边，响起了箫声。
他一直在吹秋思曲。一直在吹。
皇帝似乎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控制他的欲望。简陋的床，摇晃得厉害，却不能停止皇帝对欲望的宣泄。
秦雪清想起，这里是庵堂，眼前，就有佛像。身体和心，似乎已经分离了，眼睛和耳朵，似乎也不能统一作用，压在身上的重量，让她缓不过气来。
箫音传进耳朵，脑子里一片迷茫。箫声和粗喘声混合到一块，脑筋纠结在一起。
混沌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那箫声，太令人心绪失常了。
“不要，不要……”失声而出，将两手抱得更紧，秦雪清的神志已经迷乱，两手拼命地乱抓，将身上的人，挎得紧紧地。
朱正熙听到身下人儿的言语，顿时难抑心上的情意，力道加重，将两个人的身体，贴得紧密。
是不是上天的眷顾，才让他有幸可以拥有自己心爱的人，这世上，太多的无奈，太多的牵绊，让人不得不去舍弃。可是，他竟然最后，还可以与她，共赴婵娟……
朱正熙拥住身边的人儿，重重地吻上她的唇，看着她迷离的眼神，心上软软的。
要怎样，才能让她知道，他的爱，很多……
他闭上眼睛，将她拥得更紧。
大哥的箫声，响了整夜。即使有怨，又如何？或者，拨开乌云，又可重见光明。
就象他一样。
现在可以拥着，他想要的人。
朱正熙轻轻移开靠在他手上的人儿，将手抽出，起身，为身边的人盖好被子，转身下床，披衣，走出门外。
月色皎洁，乌云飘走了。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