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忽起白日黯
净台寺的后殿连着西山更上些的山路,通过去,有一间很小的庵堂。那里就是慈云庵。
秦雪清扶着太后,慢慢地,沿着山道向上走。山道没办法用轿,皇太后也并不介意。整整一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走到了慈云庵的门前。
庵堂前站着一老一少,另外,还有一个并无剃度的妇人,妇人的衣着甚是朴素,简单的插髻,简单的麻布水田衣。老尼花甲之龄,有些佝偻,由年少的女尼扶着。三人站在庵堂门口,一见着皇太后,意欲跪拜。太后示意侍女上前扶起。
“慈云大师,久违了。”皇太后笑意盈盈,携起老尼的手,缓步向前。
“太后,老身在此恭候大驾,见太后神色祥和,精神尤佳,颇感欣慰。太后今日驾临,乃是我庵中众人的荣幸。”老尼步履蹒跚,随着皇太后,摇摆着向前走。秦雪清走在后面,端看着前头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太后的言行,失却了往日的威严,她们,该是长久的相识了。
旁边的妇人一直默默地,除了开头的福礼,之后也没再说一句话。她的年纪,应是与太后相仿,但总归是天差地别的环境,加上身上衣饰简单,与太后的气度比起,仿佛那距离,已经不只是天和地的差别了。妇人的眼睛,却是一直,都停留在太后身上。
似乎是太放肆了些的。
秦雪清走向前,试图阻断这放肆的视线。她朝着妇人微微一笑。妇人象是突然被打断了思绪似的,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也朝着秦雪清,微微一笑。
这个妇人,似曾相识。她们应该是没有见过才是的。
走进了庵堂,正中是大殿。老尼和年少女尼服侍太后正装之后,太后就在殿中颂起经来。秦雪清和年少女尼都退出了大殿,片刻之后,老尼也走了出来。
大殿里,就剩下太后和妇人两个人。
秦雪清突然想起,这慈云庵,本就是先皇下旨所建。
那妇人恐怕就是元太妃了。
元太妃就是朱正浩的生母。
难怪那张脸有些似曾相识。朱正浩,是有些神似他的母亲的。
特别是那股神情,坚毅而笃定的神情。
静谧的殿堂里,袅袅的轻烟。烛火偶尔的晃动,并不能提起在此的人的注意。殿门紧闭,外界的阳光变成丝缕,穿过纱窗,印照在地上,成了一格格的白芒。
殿里的两人,一直都是静默着。太后闵氏跪在软垫上,手串佛珠,闭着眼,口中默默地颂着经。阮氏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眼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闵氏颂完了一段经词,放下手中的佛珠,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在一旁的阮氏,站起身,踱步走到桌案上拿起香,靠近油灯边点着,复又回到软垫边,跪拜三下。
插好香之后,闵氏复转过身,走到窗边。
“二十年了。”闵氏顿了顿,“我们有二十年没见。”伸手摸摸窗棂,感觉那无尘的境地,“如梭的光阴,并没有让你有任何改变。”
阮氏转过头,嘴角一提。
“太后厚爱,臣妾得此佳境,拂去心上的尘埃,垢去明镜,净心明志,断欲无求。”阮氏轻轻一福,“臣妾得先皇与太后的垂怜,当得此当宿命,无怨无悔。”
阮氏说完,走到佛像前,双手合十,跪拜于地。
“净心自能净身,万事皆空,心无旁骛,自是神貌无损。”
阮氏闭上眼睛,拜倒在地。片刻,起身,站起,回转身子,朝闵氏笑了笑。
“太后别来无恙?”
“很好。”
“那就好。”
静默。
“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当真是心无旁骛?”闵氏说完,转头看着阮氏,眼神突然凛冽了些。
“太后何出此言?”
“你心里清楚。”
阮氏紧抿双唇,回以同样的眼神,毫无畏惧。
电光火石,火花似乎一触即发。
“我们当年不是说得清楚,为何此刻,却要违背?”
“说清楚什么?”阮氏瞪大了眼睛。“说得清楚吗?太后,如果你我真能冰释,那也不会二十年前,你怎都不让我去见先皇,先皇驾崩,你却连个拜祭的机会都不给。”阮氏回头,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慈悲娘娘,“你就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
“我就知道你会不甘心的。”
阮氏轻笑一声。
“你叫我如何甘心?当年先皇宠信我,你嫉妒,我有了身孕,你就来加害我的孩子,好不容易,我的孩子终于可以出生,你又迫不及待,想赶我离宫。”阮氏转回头,“可是先皇却始终相信我,我的孩子虽不是嫡出,却也是长子,立为太子,那也是规矩。”阮氏深吸口气,双手一指,“你的嫉妒,让你蒙蔽了你的良心,你居然,连个孩子也不放过。”阮氏朗声长笑,笑完,她有些凄凉地,双手握住了自己的胸口。“可是我的孩子命大,始终还是让你不能得逞。”她轻轻地揪住胸口的衣裳。“我只能委屈自己,成全我的孩子。”伴着轻轻的哽咽,阮氏握紧双拳。“我的孩子,二十年了,我们母子分离,那种痛苦,你知道吗?”阮氏加大了声调,“这种母子分离的切肉之痛,你知道吗!”
阮氏突然象发疯了似的,朝闵氏奔过来。
闵氏有些无措,看着眼前身影恍惚,突然感觉自己的颈上,有些窒。
殿门迅速地被推开,禁卫军跑了进来,秦雪清也跟着跑了进来。
阮氏一点惧意都没有,转头看着禁卫军,咧嘴一笑,那笑,有些痴,可是双手依然圈在皇太后的脖颈上,似乎,用了更大的力道。
太后的的嘴紧闭着,脸色有些发红,双手也是紧紧地扣住了阮氏的双手。禁卫军统领冲上前,一手抓开阮氏,阮氏的双手,转而抓住那刀刃,血从那晶亮的刀刃上流下,统领愣了一下,失手,刀子掉下。阮氏疯了似的,抓起刀,四下乱砍。她的手,已经变成红澄澄,地上,也有了些血迹。
刀光一闪,继而,鲜血一喷,溅得满地都是。
阮氏的身体软软地倒地,秦雪清握紧了双手,感觉到眼前,血光浮动。
一瞬间,首身分离,让人措手不及。
她们用了三个时辰赶到这个地方,好像,就是为了结束这件事。
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刚才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就转变了。
变得让人,惊心。
皇太后遇险的消息,一下就传回了宫中。
秦雪清她们还在半道上,皇帝就派了大量的禁卫军出宫迎接。
惶惶中,秦雪清就这么被带着,回到了禁城,回到了坤宁宫。
头有些痛,惊惶未定,所有人进进出出,身影一个个在眼前飘动。血的气味弥漫,秦雪清总感觉到,那头颅离开身体的瞬间,那鲜血,就溅在自己身上。
血,血,血。好多血……
“娘娘,娘娘……”
好像是翠菊的声音。
“翠菊……”
秦雪清轻轻地发出声音。可是,身子似乎软弱得无力。
“翠菊……”
一双有些粗糙的手,伸了过来。
“清儿,醒了吗?”
这声音,是皇帝?
秦雪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靠在皇帝的怀里。
“你终于醒了。”皇帝双手圈了过来,“醒了就好。”
皇帝的头靠了过了来,秦雪清感到,那沉重的呼吸,喷面而来。
“好好养好身子,还会再有的,朕一定要让他们,让你好好的。”皇帝细碎地吻着她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
还会再有?有什么?
“皇上,臣妾不明白……”
皇帝的鼻尖,轻点了她的鼻尖几下。
“我们的孩子。”
孩子?
瞬间,秦雪清清醒过来。
“孩子?”
皇帝的头移开了些。
“孙长生说你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但是,经不起这么一吓,小产了。”
小产?孩子?一个月?
秦雪清浑身乏力,软软的,往下倒……
没了,又一个孩子,没了……
秦雪清再次清醒时,已经掌上灯了。这次,翠菊就坐在纱帐外,眼神愣愣地,看着桌上摇晃的灯火。
“翠菊……”
翠菊转过头,一阵欣喜。
“娘娘……”
“扶我起来。”
靠在软垫上,纱帐已经撩起,周围的光线强了许多。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不了,我很好。”
翠菊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翠菊,本宫的孩子,真的没了?”
“娘娘……”翠菊没有说下去,声音也是用得很轻。
“娘娘,太医说,忧能伤身。”
“我知道。”秦雪清轻轻地叹了口气,“皇上呢?”
“皇上回乾清宫去了,说娘娘醒来,即刻来报。娘娘,现在,奴婢叫荣公公去跟皇上回了?”翠菊一脸的疑惑。
秦雪清看不清这种表情。但又觉得,翠菊现在,很善解人意。似乎知道她不想见皇帝。
“等等吧。”秦雪清拉了拉被褥,让身子暖和些。
“说说吧,那慈云庵,后来怎样了?”
想不起来。对慈云庵,就记得那最后的刀光一闪。
“娘娘,当时元太妃疯狂地拿着刀到处乱砍,场面很是混乱,您是被推倒撞上了门框,整个人摔倒在地。后来,都是奴才们,将您送回来的。”
秦雪清困惑着,但眼神,却企求着翠菊继续说。
“那元太妃,让皇太后给斩了。”
“皇太后?是皇太后亲自动手的?”
“是的,皇太后拿了卫军手中的刀,直接一刀,元太妃就身首异处了。那元太妃,似乎真的疯了。”
“疯了……”秦雪清轻轻地重复着,心上揪了一下。
元太妃,是他的母亲啊,让皇太后给杀了……
“娘娘,之前,要去慈云庵之前,奴婢打听到些事……”
“什么?”秦雪清转头,看了翠菊一眼,强压自己迫切的心情。
“娘娘,这元太妃之前,可是很受先皇宠爱的,后来,皇太后嫉妒,就想害了她的孩子,可是,却没有成功。元太妃生了豫亲王之后,豫亲王也是灾祸连连,直到……”
翠菊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直到什么?”
翠菊有些犹豫。
“娘娘,听说,自从元太妃出宫带发修行之后,豫王爷,就没再遭受祸端。可是……”
“继续。”
“可是,她们说,那是先皇无奈,将元太妃遣出了宫,全了皇太后的愿,才让皇太后,接纳了豫王爷的。”
翠菊凑到秦雪清的耳边,悄悄地说起。
“她们都说,那豫王爷,本来应该是皇上的。”
秦雪清呆了片刻,不可思议。
“翠菊,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她们’,是谁?”
“只是那些嬷嬷,悄悄说的。”
秦雪清深吸一口气。
“你别跟着别人贫嘴,小心丢了脑袋都不知道。记住。”
“知道了。”翠菊的语调,说得有些惶恐。
“今天的话,就都忘了。记住。”
“是。”
秦雪清重新躺下。眼睛一闭,心里响起一句话。
那豫王爷,本来应该是皇上的。
他本来应该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