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如水向东流
深夜的承乾宫,静得仿佛没有人在。秋月就跪趴在摇篮边,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双眼黑黑的一圈,呆滞的眼神,望着小篮子里的孩子。摇篮里,延庆沉沉地睡着,红红的小脸,长满了水泡,莲藕似的小手,手掌握得紧紧,身子上下,都是红红的点。
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就要受这种罪,真真让人心疼。
“翠菊,扶月妃到里头歇息。”秦雪清看着添了灯油的翠菊,轻轻地,转头看了秋月。
“不,我要守着我的孩子。”
秦雪清站起身,走到秋月身边,伸手将她拉起。秋月踉跄地,站不稳,身子撞到了摇篮。小篮子晃了晃,里头的延庆小手动了一下。
“庆儿,庆儿……”秋月的手,就要伸到篮子里去。
“不要,不要碰他。秋月,你先去休息,身子要紧,庆儿,本宫会好好看着的。翠菊。”
翠菊和秀梅,一手一个拉着秋月。秋月浑身酥软地,神情及其哀怨。
“小姐,这太医……太医都说……”
秋月说不下去,眼泪又流了下来。秦雪清伸出一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拿着手绢,为她偕去眼泪。
“别怕,庆儿这么勇敢,他会没事的。”
“小姐……”秋月的手,紧紧地扯着秦雪清的衣裳。那双有些迷蒙的眼里,好像抓住了希望。
秦雪清的心,揪成了一团。
“去歇息吧,一觉醒来,庆儿就会好了。”
秋月突然嘴角一撇。
“好,好。”她自己抓起了秦雪清的手绢,偕了偕脸。
望着秋月缓缓走开的身影,秦雪清无法抑制那潜伏在心上的恐惧,颓然地,慢慢摸索,找了张椅子坐下。
今天在太医院,确实让她心悸了一阵。孙长生的惶恐,让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绝望。庆儿高烧不退,就一直都有危险。小小的孩儿,来到这世上,还没看个清楚,真的就要……就要……不敢想,也不能想。他是皇帝现在唯一的儿子,将来会怎样都说不定,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偏偏就要这么狠心,将这些小孩儿,都一个个地收走……
皇帝呢?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他。
秦雪清轻轻地,叹了叹气,双手抚胸,稳了稳心跳,站起身,走到摇篮边。红红的小脸,象极了红红的苹果,小嘴嘟嘟,睡着的样子,真可爱。
可怜的孩子,你一定要坚强。你的母亲,在等着你醒来,醒来,好好地,长大。
叩叩叩,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娘娘,张总管来了,说……”
秦雪清凝神静听。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清儿,你在里面吗?”
秦雪清吓了一跳,这承乾宫不是不让进出了?皇帝,怎么就来了?
“臣妾见过皇上。”秦雪清没有开门,隔着门板,声音带着恭敬,“皇上,此地不宜久留,龙体祥和为要,污秽之地,有损龙威,请皇上移步,莫要沾染晦气。”说着,秦雪清默默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好久的一片安静,静地秦雪清以为,刚才那声音,是幻觉。
“清儿,你……出来吧。朕……与母后,明天要启程去避暑山庄,你……也随侍吧……”
秦雪清有些浑沌,仿佛那声音,就是幻觉。
这时候要去避暑山庄,不是要避痘,还是什么!
秦雪清双手抓紧了手上的绢子,心里隐隐地,压抑着,深深地,吸一口气。
“皇上,臣妾……怕是不能随侍了……请皇上见谅。”最后,秦雪清的语气,转为异常的坚定。
又是好久的静默。之后,脚步声响起。
而后,好久的安静。
灯油又燃掉了一些,秦雪清坐在小篮子边,只是轻轻地晃着篮子。
“娘娘,你也该休息了。”
“月妃醒了?”
“没有。”
秦雪清低下头,隔着手绢,摸摸延庆的头。
还是热,热。
闭上眼睛,转头望向窗外。
天,已经蒙蒙亮了。
隔天,晌午的时候,门外响起砰砰的敲门声。翠菊站了起来,一开门,小喜子满头大汗地杵在外面。
“娘娘,娘娘……”小喜子一路跑进来,脸色却带着欣喜。
“娘娘,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个。”小喜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麻袋打开。
“娘娘,这个是芨芨草,就治这病的。奴才找了一天一夜,终于在那鸡冠山上,给挖到了。奴才家里的牛,有病就喜欢啃这草,都说消毒最好,还有,奴才……”
“你怎么回事?牛吃的东西,你也敢拿进宫来?”秀梅在一旁突然打断,嗔怪地说道。
小喜子擦了一把汗水,搓了搓手上带着土的草药。
“娘娘,这虽然是牛吃的,但只要能治病,还管它是什么……”
“你有多少把握?”秦雪清没等他说完,严肃地,回问道。
“你可要知道,这草,你不拿来,可以,但是,如果有什么后果,那你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懂吗?”
小喜子愣了一下。
“娘娘,奴才保证,这草,可以救得了小皇子。”
秦雪清低头想了想,好似拿定了主意。
“好。翠菊,秀梅,拿去煎了来。”说完,转头又看了看小喜子,他拼命地,正在用袖子擦自己的脸,一看到主子在看他,就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秦雪清看着他,也笑了笑。
许久之后,翠菊和秀梅端着药,走了进来。
“娘娘,这……妥当吗?”
“本宫先试试。”秦雪清说完,不由分说,伸手就要拿。
“啊?”翠菊和秀梅,突然挡了过来。
“娘娘,这万万不可。不如……”两个人同时,都将头转过,看着小喜子。
小喜子又一愣。随后,拿起药,仰头就喝。
秦雪清看到他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宽慰。
“再去煎一碗来。”
“是。”翠菊和秀梅,匆匆地,又跑了出去。
秦雪清一小勺,一小勺地,慢慢地将药水,注入到延庆的口中。小孩儿似乎呛了,咳嗽了几声。之后,头动了几下。药水算是灌进去了。秋月已经醒了,神志似乎也清醒了些,静静地,坐在一旁。
“小姐,这管用吗?”
秦雪清慢慢地灌着药,头也不抬,只轻轻地,点点头。
“最重要的,是庆儿,要够坚强。”
秦雪清吹吹勺子里的药。
“你也是,只有坚强,在这宫里,才能安然无恙。”
说完,轻轻地拿着勺子,挤开延庆的嘴,将药倒到延庆的口中。
“小姐……皇上和太后,都走了吧?”
“走了,早上走的。”
秋月没有再说话,继续静静地,看着秦雪清为延庆喂药。
到了晚上,延庆的烧,退了。
秦雪清摸摸那已经退却红色的小脸蛋,心里突然觉得,也许这孩子,以后真会成大器。
“小姐,庆儿……是不是没事了?”
“还要再看看,烧退了,就是前进了一大步。“秦雪清转身朝着小喜子,点点头。
“这次,你是立了大功了。”
小喜子傻傻得一笑。
“奴才……也就是碰碰运气。”
“碰运气,你也不要太猖狂了,娘娘赞了你,你就得意了?这草啊,要是不好,你可要掉脑袋的,这可早警告过你了。”翠菊用肘顶了小喜子一下。
“我怎么知道它好不好……”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小喜子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秦雪清瞪着他。
“你不知道?你又说,那是你家里的牛吃了治病的草?”
小喜子苦着脸,突然跪倒在地。
“娘娘,奴才……奴才那都是听豫王爷说的啊,王爷拿了这装草药的麻袋给奴才,说……说这草药,是可以治小皇子病的,又教奴才那样说,那样做,说这样,娘娘自然会相信了。奴才……奴才就是想着,反正也是一条命,救得了小皇子,那是功德,救不了,奴才……就给小皇子陪葬。反正奴才家里也没人了。充其量,就死奴才一个……”
秦雪清有些恍惚。
“你先起来。”秦雪清转回头,看着篮子里的小人儿。
“除了这,王爷还说什么没有?”
“有,王爷说……最好让娘娘也喝上一碗,预防些好。”
秦雪清握紧了拳头,拼命地,忍住眼泪。
“小喜子,你就不怕王爷趁机使诈,害了娘娘,害了小皇子?”翠菊突然冒出一句。秦雪清诧异地,转头看着她。
小喜子沉默了一下。
“奴才有想过,后来,王爷说了一句话,奴才才放了心。”
“什么?”秦雪清的语气,有些迫切。
“王爷说,”小喜子顿了一下。“王爷说……”
小喜子一脸为难,并没有再说下去,两只手窘迫地绞着。秦雪清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些念头。
小喜子走近了些,靠在秦雪清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王爷说,愿得一心人,冷暖两心知。”
说完,他红着脸,退开了。
秦雪清的心,五味杂陈。
心湖,又被他搅乱了。
延庆的病,慢慢地有了起色。身上的红点,在精心照顾下,也悄悄褪去。小脸蛋又开始红了,不过,现在是红润,不再是那令人心疼的烫红。
小小孩儿醒着的时候,就喜欢舞动着双手。秦雪清抱着他,他一点都不认生,小嘴嗯嗯地发着声,手掌总想抓住那晃动的流苏,虎头帽,虎头鞋,活象只小老虎。
如果当初她的孩儿没遭受变故,今天,怕是比延庆都要大了。
该会说话了。
延庆抓着她的手,呵呵地笑出声。
五月五,五月端,因为早些时日延庆的痘症,让宫里惶恐了一回,虽然后来是平安地渡过,但总归是心有余悸。皇帝和皇太后在离宫半月之后,回宫的第一件事,自是要消灾。
消灾的大典在天坛举行。宫里到处也都插上了蒲草和艾子,浓烈的香味,弥漫满天。
夜晚,艾草的味道更是浓烈。秦雪清睡不着,瞪着眼睛,望着窗外。
皇帝就在一旁,他似乎总能睡得沉稳。今天他驾临的时候,秋月和延庆就在坤宁宫。他的表情倒是欣喜,但总是有些不太热乎。
对秋月,他是怎样的想法?当初秋月得宠似乎只是偶然,后来,也没见他对秋月用过多少心思。
难道,就只因为那刹那的火花,而后就熄灭?
就像那个冬离,皇帝根本已经忘记了她……
想着,又有些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