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无回相见疑
五品以下的妃嫔，集居在禁城东北面的长春宫和钟粹宫。秋月被赐住钟粹宫，明月堂。
当秦雪清一行人走进钟粹宫时，廊上三三两两的女子，都争着望向他们。
她们，都是皇帝的女人。她们的日子，很简单，唯一的，就是想想怎么争宠。这正是宫廷女子的命，皇帝的宠爱，就是一切。日子在慢慢地流逝，年华也在慢慢地老去。可以得宠的，自然一飞升天。不能的，就在这宫里，慢慢地，老去，既而，消失。
今天，秋月也成了她们中的一个。
这一切，仿佛就是要发生的。是无意，还是故意？
明月堂，好象专门为秋月起的。
见到了眼前的女子，秦雪清感觉，隔了一个天涯。
“小姐。”秋月先反应过来，既而往地上一跪，就磕起头来。
秦雪清看了，不忍的情绪浮上。
“翠菊，小喜子，你们出去守着。”
门关上的一刻，秦雪清看到秋月眼里的泪水，顿时藏不住，脸上一片哀切。
“小姐，秋月无心，真的无心啊。昨夜，秋月只是想去采些花瓣回来，本想着偷偷去，别让人发现，谁曾想，夜色太暗，秋月走路不长眼睛，竟走到了湖边，也不曾想，那湖边，竟有人。秋月一吓，就掉到水里了。秋月不会游水，本想挣扎，但气闭的厉害。后来，似乎是，有人下水了将秋月拉起。意识模糊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秋月醒来，就已经在那听雨轩里了。然后，张总管就要秋月洗净身子，然后，然后就……就……皇上就进来了。就是湖边的那个人……”
秋月泪流满面，说不下去，哽咽着。
那天的水祸，瞬间浮上秦雪清的脑海。一模一样。只是，她选择了逃跑。
秦雪清看着秋月的眼睛。红通通的，但，清澈无比。
秋月，从来不对她说谎。
“快起来。”秦雪清伸手扶起面前的人儿，轻轻用手抚了她的面颊。
秋月虽说是个丫鬟，但也是凝脂玉肤，有些姿色，何况从小待在她的身边，耳濡目染，也多了些闺秀之气，看着，也颇让人心动。
秦雪清抽出手帕，偕了偕秋月的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走到圆桌旁，倒了杯水。
秋月有些惊慌地走过来。
“小姐，这一向是秋月做的……”
“不，你现在也是主子。你不再是丫鬟了，记住。”
“可是……”
秦雪清笑笑地拉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你看看，你都哭成什么样子了？哭得太多，可是容易老的。”
秦雪清拿起梳子，轻轻地梳起秋月的头发。秋月急得想站起来，却被按住。
“月儿，这贵人的位份虽然不高，但总也是个主子。在这钟粹宫里，你算位份高的了，以后，可不要再是对人唯唯诺诺。再不然，你也有我照应着，不会有人敢欺负你的。”
秋月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秦雪清，站起身来，又跪到了地上。
“小姐，秋月跟着小姐进宫，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以后，秋月还是小姐的月儿……”
秦雪清心头浮起一阵酸涩。
“月儿，以后，你就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小姐……”
“起来。”
秋月点点头，站起身。
“小姐……”
“怎么还叫？”
秋月笑了笑。突然好象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小姐，秋月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小姐可还记得，进宫前，有次和夫人一起去香山放风筝？”
“记得，怎么？”
“小姐，后来那风筝线不是断了吗？有个骑着黑马的人把风筝送回来了。就那次。小姐可还记得那个男子？”
“那个……”
秋月停了许久。
“小姐，那个人，就是皇上。”
原来，那个洪方阳，竟是皇帝。秦雪清出了钟粹宫，一路走着，一路想起那天的事。
怪不得，这本来就不讲理的一个人，是有不讲理的本钱的，还要，一路贯彻到底。
可是他凭什么，连秋月也要抢去。
想起这些，秦雪清开始有些懊恼。如今秋月也成了这身份，是福是祸，不得而知。想起刚才在钟粹宫看到的那些女子，想起每天都会听到的摇铃声，从此，秋月也要成为这其中之一，可悲，可恨，可惜。
波平湖就在眼前，平静的湖水，只有微风拂过的时刻，才会出现涟漪，可是为什么，偏偏可以，引起这么大的波浪？
那天的那个人，必定就是皇帝了。如此，他们已经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偏偏，碰不到一起。
也好，见了面，也只是涂添烦恼而已。彼此心照不宣，也少了很多麻烦。
晚上，凤鸾恩车的铃声响起。
“娘娘，今天，是月贵人侍寝。”
秦雪清走到窗边，那铃声由远及近。
“小喜子，你可去关照了敬事房？”
“去了，常公公已经答应了，会照顾月贵人的。”
秦雪清稍稍放了心，那铃声渐行渐远，夜幕降临，远处的夕阳，已经没落。
“娘娘，太后派人来请，请娘娘，即刻去慈宁宫。”
秦雪清心头一沉。
祁祥殿里很安静，秦雪清随着静希嬷嬷走进，只见太后端坐殿中，手里执着一本，《金刚经》。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秦雪清福下，低首，等待传旨。
许久，没有回音。
略抬头，只见太后的神色，多了些哀怨，眼睛看着书册，但是，那眼神，却是散的。
“清儿，你相信命吗？”
“清儿只相信，人定胜天。”秦雪清有些讶异。
闵太后抬起了头，直视秦雪清。看了许久。之后，她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走下，走到秦雪清的面前。
“坤宁宫那宫女的事，哀家已经听说了。”太后的态度及其和蔼，脸上笑得有些暧昧。“这皇帝常常会做一些无法理解的事，哀家也无法明白，更是无法劝阻。”转过身，手轻轻地搭在秦雪清的肩上。“你要知道宽慰，知道容忍，这宫里的事，看似很复杂，其实，很简单。”她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触秦雪清的脸。
太后髻上晃动的金簪，照着烛光，闪着光芒，刺眼。她的头动了动。
轻笑声传来。
“以你的姿色，不至于会输给那些个妃子们的，只是皇帝一贯任性，他连我这做母亲的，说话他也不听，哀家也是，实在无奈。”闵太后放开了手，转身快步走回座上。她又看了秦雪清许久。
“你也要担待着点，别往心里去，毕竟，皇帝国事繁忙，有些事，他也是不太在意的。即使如此，你也不要生了什么怨怼，伤了和气，”静希奉上茶，闵太后轻触茶杯，端起，抿了一口。“也不要坏了规矩，让人看着，笑话。”
那些刺眼的光，不复存在。可是秦雪清却觉得更难自处。她默默地站着，不想回话。
找不到话可说，要回什么？告诉太后，她忍得了，她受得了，她不介意？
本来如此，可是，并不如此。
“你先回去，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闵太后没有迟疑，说完，起身，由静希扶着，缓缓地，走回内殿。秦雪清默默地行了礼，看着这墨蓝的背影，轻咬起唇。
原来这不讲理的本事，真的可以，一脉相承。
月夜的禁城，静悄悄。那些安静的宫殿，在夜色中，泛着白光。
眼前的灯笼，一点点淡淡的光晕，照不出多大的面积。秦雪清慢慢地，一步一步，走着。这安静的氛围，这安静的夜晚，多少个辗转的夜晚，不知还会有，多少。
她是不是该刻意去争取？那样或者，可以多得到点什么，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助。
可是，本来就是无欲无求的……
好好地，等我回来。心里一个声音响起。秦雪清止住脚步，望着天上，朗朗的明月。
这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不如，趁早结束。
死了心，断了念，就真的，可以无欲无求了。得到的，也不会是想要的，只是，必须如此。
风起，云飘，朗月，被遮住了。
半夜，隐约一些吵闹声，秦雪清本来浅眠，惊醒过来。她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阁门被推开，翠菊和小喜子慌慌地进来。
“娘娘，不好，出事了。”
“什么？”
“柳妃娘娘出事了，听说，呕吐不止，还有见红的症兆，现在太医们，正在急救。”
“怎么回事？”秦雪清的心，揪了一下。
储秀宫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似乎很是匆忙。秦雪清看着宫门大开，里面灯火亮堂堂，宫门口，重重的守卫，异常严肃。
看着那守卫的阵势，不难知道，现在在里头的，都有什么人。她走近储秀宫的宫门，拿出了身上的龙凤镶金玉佩。
那些守卫有一瞬间的失神，既而，很快地，就俯首，行礼。
秦雪清缓缓地走进这宫殿，明亮的灯光，在这暗夜里，仿佛表达着极度的不协调。那慧和殿里，殿门打开，一大群人，静静地跪在殿门口。
殿里十分安静。她越过那些人，走进了这慧和殿。殿中一个黄色的身影，安静地坐着，用手托着头，闭着眼。旁边站着的人，她看出来，就是那个，洪方阳的跟班。
他应该就是冯征，而坐着的黄色身影，就是那个，洪方阳，没错。
她走向前，俯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那个身影动了动，抬头，眼神眯了一下。冯征的表情，倒是非常的惊讶，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在此看到的。
皇帝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有些慵懒，既而，也如冯征一般，惊讶。他突然疾步走了过来，将秦雪清一把拉起。
秦雪清没料到皇帝的反应会是如此，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呆愣着，看着他扯着她的手。两个人靠得很近，却似乎都是，惊愕于对方的，存在。
“你怎么……”皇帝出声，却也是出乎秦雪清的意料。
“臣妾听闻柳妃身体不适，半夜急招太医，特来看看情况。”她挣脱了他的手，再一次俯身行礼。
半天，又没有反应。秦雪清抬起头，看到了皇帝，那还是在惊愕不断的脸色。
“回禀皇上，柳妃娘娘，缓过来了。”旁边的奸细声适时响起，缓和了这不太正常的局面，也似突然，缓和了皇帝的神色。
朱正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身，还是回到座上坐下。一坐下，那眼神，即时又朝秦雪清射过来。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那奸细声传来，秦雪清明显地感觉，皇帝的神情，又出现了一抹，慌张。
从头到尾，秦雪清都是有些懵懂。如何，就要从惊讶，到惊愕，如今，又会……慌张？
张德海捧着一个托盘，盘中，一个黑瓷罐。太医院的院判孙长生，从暖阁内走出。孙长生走到皇帝面前，俯首，那声音传出，如雷贯耳。
“皇上，微臣已经查看了这药剂，里面有少量的云南马钱，此药用于活血祛瘀，消肿止痛，过量会使人中毒昏迷，孕妇食用，必是引起出血，甚者，会连累母体胎儿。娘娘呕吐加剧，见红，如是马钱子起的作用。但因症状不抽搐，明是中毒微轻，微臣已经用药解毒，缓和了娘娘的状况，也保住了胎儿。请皇上定夺。”
“马钱子？”
“皇上，此药为毒性药，在太医院中，是使用慎之又慎。除非是特别需要，至今，臣等都是用其它同类药代替，太医院中的马钱子，都不曾使用过。”
“不曾使用，如何，会入了柳妃的药剂？”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孙长生沉默。皇帝，也是沉默。但那怒气，却静静地，在萦绕。
“张德海，即刻搜寻内廷，查找此物的来源。冯征，去太医院看看，这马钱子，可有人动过。”
皇帝愤愤地垂了一下椅背。秦雪清看着张德海和冯征匆匆而去。一股不详的预感升起。
突然，门外有人匆匆闯进。
“启禀皇上，北院有人投湖。臣等听到消息，拖起此人，已断气。”
“可有查明身份？”
“回皇上，投湖之人，已查明，是坤宁宫的太监小福子。”
“小福子！”秦雪清眼盯着来人，感觉有一道很强烈的光，向她射来。她转头对上了那道光。那是皇帝的眼光，充满了，怀疑。
那不详的预感，急剧加烈。
大殿还是，很安静。
半个时辰后，冯征回来。
“回皇上，太医院里的马钱子，少了一钱。”
之后，张德海也回来。
“回皇上，臣照着孙大人的图样，在坤宁宫的北厢，找到了这些。”
那锦布打开，包裹在布里的，正正就是，云南马钱。
秦雪清感觉，那黄色的身影，正在慢慢地靠近。
“你来看什么状况？看柳妃，可有如了你的愿，中毒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