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且莫翻新阕
月光穿过树杈,地面有好多黑影,那是树的倒影。
辗转未能成眠。
清澈的湖水,伸手进去,有些冰凉。水面因为搅动而泛起涟漪,水中的月亮,也不圆满了。今天是十五,月亮本来是圆的。穿过树枝看到的月亮,少了一角。
清心阁里安安静静的。刚才特意绕过绛雪轩,里面也是一片寂静。
秦雪清拢了拢披风,有些凉意。如是夏天,应当不冷才对。
“你是在等我吗?”
惊愕,他还是出现了。寂静的氛围,好似就是为了等待这个声音的响起。
月光照射下,他的脸出奇的白,但是眼神,炯炯。
“你不是应该,在养心殿吗?”
朱正浩笑了起来。
“养心殿是皇上的地方,去过了,就该离开了,怎能久留?”朱正浩颇有深意地笑着说,投在秦雪清身上的眼神专注,有些……渴望。
“我只是个大臣,充其量,就是跟皇上比较亲近,多了些特权而已。谈完了正事,皇上遣退,就该走了。”
雪清无言。这就是差距,就是沟壑,永远无法越过。
心又开始疼了。凉意更深。
朱正浩看着她神情的变化,心头一阵悸动。他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上了她的肩。
秦雪清些微诧异,抬头,对上的那双带着无比深情的眼睛。
手,紧紧地抓着那件披风。
“鲜卑国已经在边城十里外驻扎了军队。我已请旨,择日出征。”
秦雪清心头一紧。
“难道边城守军已经……”
“不,这次,一定要让鲜卑人臣服,必须全力以赴。”
“之前不是听说鲜卑国有使节要过来吗?怎么还会……”
朱正浩有些诧异。眼神明亮。
“看来,你也挺有心的。”
秦雪清不知所措,两手无意识地摩挲。
“鲜卑国的国王暴病身亡,本来是鲜卑太子即位,但是,国王的王叔谋朝篡位,杀了太子,如今这新王是不会与我朝交好了。所以……”
朱正浩觉察自己好象说得太多了,停顿,既而,轻笑。
“难得你对这些也有兴趣。”他的眼神有些飘渺,但是那肆无忌惮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秦雪清。
“我……只是……只是……担心……”秦雪清不知所措。只求他不要深究了。
月影西斜,圆圆的月亮,出现在眼前。月色皎洁,明亮。
“你要去多久?”自觉好象问得愚蠢,问得太过,秦雪清下意识地,停下。
“不出三个月,最多半年,就能提着鲜卑国王的人头回来。”朱正浩突然说得激动,眼神更是热烈。
秦雪清有些招架不住,窘迫升起,心跳加速。
突然,他一把抓起秦雪清的手,将她拥到他的怀里。
秦雪清吓了一跳,即时瞪大了眼睛。那些慌乱,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有些难以置信地,她不想抗拒。
“让我再好好地抱抱你。”
朱正浩觉得心里好安定。对她,他一辈子也不想放开。
秦雪清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凉意消失。好暖和。
风轻轻地吹着,湖边的树哗哗地响。万籁俱静。
也许,永远地保留这一刻,最好。
温热的感觉,让她突然惊醒。他的脸靠得很近,那唇,几乎已经贴在了她的额上。她抬起头,望着那张刚毅的脸。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她挣扎,却有心而无力。
朱正浩看到怀里的人儿开始不安分,反倒将手圈紧。
“我已经想好了,我主动请旨出征,只要凯旋归来,皇上必定会有赏赐,那时,”他的语气充满了肯定,“到那时,你就是我的赏赐,这样,我们就不用再分开了。这段时间,我虽然整天呆在养心殿里,可是,我的心都在清心阁这里,每天吹长相思,就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很想你……”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声音就在耳边,却感觉,很遥远。
秦雪清停止了挣扎,些许凉意从脸上传来,泪水模糊眼睛,看不清前面有什么。
为什么他要说这些,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不明白,不明白的。
“不,你不要这样,这样,只会徒劳无功。我……不能……,你也……不能。皇上……虽然不想见我,但是……他……他是不会把我赐给你的……”
胸口窒息,哽咽,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要去面对事实,太残酷了。秦雪清用力挣开,转身想跑开,脚却无意踩到了披风上,一个踉跄,身子就往前倒,可是,他的反应奇快,一把又把她抱住了,披风掉在了地上。
“不会的,你相信我。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的。除非……你不愿意?”朱正浩急切地说着,“你告诉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
“不,你不会不愿意的,是不是,你回答我,回答我啊。”他摇着她的肩膀,声音充满了焦急。他的眼里,不止有渴望,还有,淡淡的,哀怨。
秦雪清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也哀怨到极点。他的深情,她是背负不了的了。
望着她有些迷茫的眼神,朱正浩安静了下来。他又再一次把眼前的人儿搂到怀里。
“听着,不要胡思乱想,不准违背自己的心意。好好地,等我回来。”
秦雪清没有力气抗拒,头,很晕。
好好地,等我回来。
头脑里不停地翻滚着这句话,看不清眼前的路。
秦雪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天空出现了一片云,把月亮盖住了。就象她的心,阴霾重重。
刚才他提出了要送她回去,她拒绝了。除了拒绝,她还能怎样?
事实,太残忍了。她也舍不得,舍不得。
舍不得,也终有舍得的一天……
心乱,脚步也乱……
“什么人?”
一声高喝,秦雪清吓了一跳。猛一抬头,眼前有个人。双脚不稳,惊叫一声。
“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走到水边都不知道?还……掉到了,水里……还好,从小在江南,也略识水性。
可是,好象也有人跟着跳下水。
那人还向她游过来。
不要,不要游过来。不要。
秦雪清想游开,那人的手伸了过来,将她一把就拉到了身边。她拼命地想挣脱,但是,手始终甩不开。
两人浮出了水面。
云飘走,月亮出来,月光正对着她的眼睛,太亮,刺眼的月光让她无法看清眼前,看不清那人的脸。
被拖着上了岸,咳了两声。想必,两人现在都是很狼狈的。
听到远处有人声渐近,秦雪清心慌。
不能,不能被人看到如此狼狈的状况,眼望着前面的人,她实在看不清楚,是谁。他背着月光,脸,很模糊。
“快走吧,有人来了。”说完,她自己站起,拔腿就跑。
“不要……”
那人的声音很弱。
秦雪清顾不得什么,只想赶快跑回去,还好,那人没有跟来。
用尽全力地跑起来。发生太多事了,她已经承受不了。
赶快回去,赶快。
回去,可以好好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养心殿里人来人往,太监宫女进进出出,一片忙乱。太医聚集成一堆,交头接耳。
皇帝多日来连夜制定军事战略,一直就没睡安稳,如今,又着了风寒。这可都是要人命的差事。
皇帝一生病,太医们都是狂紧张的。
“按照这个方子,一日三帖。”决定了药方之后,太医们终于松了口气。
朱正熙躺在床上,眼望着帐顶盘龙,心潮起伏。
“张德海……”
“皇上,奴才在,皇上有事吩咐奴才?”
“叫冯征进来。”
张德海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一会,冯征走了进来。
“冯征……”
“皇上……”
“朕吩咐你去找的人,不用再找了。”
冯征一楞。
“皇上,奴才已经找了这许久……”
“不用了,朕,已经找到她了……”
已经找到她了。
朱正熙想着,心头一动,一股甜蜜的感觉袭来。原来,她一直就在宫里,难怪,都找不到。
刚才在波平湖边,只是因为想排解多日来的烦闷,没想到,她就这么地闯了出来。
和她在水里的时候,她的感觉,好柔软。
如果抱在怀里,一定更柔软。
可是,不确定她的身份。应该不会是宫女的,可是,她是哪一宫的妃嫔?
她,什么时候进的宫?
心中的疑惑升起。只恨刚才,又没有追上去,又让她逃了……
好,很好,只要她在宫里,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她的。
朱正熙想到这,嘴角一撇,心头软软地。
你愿意“淡泊功名”,看朕,给不给了……
他只觉得自己,一直在笑,笑得,很傻。
秦雪清回到了坤宁宫。
一踏入宫门,她再也忍受不了了,软软地,就往地上倒。
“小姐……”
“娘娘……”
耳边,一阵混乱,头,很痛。
太累了,太累了。睡吧,睡吧。睡醒了,是不是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她,只是相府里简单的千金小姐,而他,也从来没有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然后,进宫,她是皇后,她只要安守本分,就没问题了。她本来可以不必的,有很多不必的事情,偏偏,成了必然。
秦雪清闭上眼睛。他的怀抱,好温暖。可是,他的深情,太沉重……
她已经想不起刚才波平湖边发生了什么,也想不起,刚才的那个人。
这只是无意中的一场水祸。仅此而已。就像是,她无意在集思楼里风光了的那段时日,却已经,改变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