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仇结高三腊
惠三老爷为张海余父子三人在村边搭了个简单的窝棚,这才算有了落脚之地。张海余哥俩年纪尚小,还不能和父亲一起下地务农,哥俩便上山拾些木柴挖些野菜,吃不了用不完的就担到集市上卖掉贴补家用。父亲在惠三老爷家做点零工,一家三口勉强度日,虽然日子过得有点落魄,但是再也不用东奔西居无住所,总算稳定了下来。日子是人一天一天过起来的,只要肯吃苦,总是有个盼头能好转起来。父亲经常告诫两个孩子:做人走正道,立身如立命,遇到困难不低头,人活在世上还有精气神顶着,冷了迎风走,饿了腆肚行,舍得一身寡,尖刀子捋三把。父亲是这么教的,也是这么做的,两个孩子在父亲的濡染下,逐渐成长为两个梗直棒小伙。父亲由于长期劳作,再加上前半生的颠沛流离,人生苦短,岁月无常,想想自己的孩子,本来三个儿子,没想到讨饭中途二儿子便早早的夭折,最苦的是孩子他妈,从与他成家的那天起就没穿上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没吃过一顿饱饭,就连过世还空着肚子呢!
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回忆过去的往事,想起来思绪翻滚,苦多甜少,愧疚感油然而生,自责对不起死去的孩子和媳妇,对不起这个家,华发也就过早的爬上了父亲的头,五十刚出头的年纪身体就侉了下来,家里的重担也就转移到了张海余哥俩身上。张海余和惠三老爷的四儿子李中路岁数相当,只不过是生月稍稍比李中路长一些。李中路为人也很豁达,没有上下主仆之分,见面称张海余为三哥。
张海余个子不高,五短身材,但体格健壮,精神矍铄,完全秉承了父亲的作风,办事干练,做事麻利,岁数不大,却早已是侍弄庄稼的能手。虽然脾气有些急躁,不怕天不怕地,遇事敢冲敢闯,但是对朋友又是满腔热忱,与那些穷弟兄能够同甘共苦,自然而然的和那些长工打成一片,群众口碑都不错。惠三爷看在心里,记在心上,很快就让张海余做了把头,同时掌管着李家的生活起居中和日常开销。
惠三爷如此看重张海余,张海余更是勤奋有加,不敢丝毫有些怠慢。树是有根,水是有源的,知恩图报才不能枉为一个大写的“人”,所以,张海余打心眼儿里企盼惠三爷家的日子能够蒸蒸日上。
喔——喔——喔
山下远处的鸡鸣声把张海余的思绪从苦难的童年拉回到了现在,眼前的香火正旺,余烟袅袅在附马山神殿内环绕。张海余又向山神爷和山神奶奶拜了三拜便转身下山收拾农具准备开犁了。
张海余扛起犁领着长工刚想下地干活儿,就见惠三爷嘴里叨着烟袋背着手走了过来,张海余赶忙上前打招呼,“三爷,这么早就起来了?用过饭了吗?”
“吃过了。”惠三爷答应了一声,“海余呀,今天你就不要下地了,把活计给他们分派一下,收拾一下东西和中路去新军屯收下税租。出门在外两个人也有个照应,顺便盯着中路,让他少惹事,防着他偷着抽大烟去。”
张海余就把这几天地里的活儿安排下去,并交给一个年长的负责督促一下,便回家收拾东西来找中路。
来到中路家,刚一推门,李中路家的正好出来,“三哥——,今天这么早有事吗?”
“今天中路去新军屯收税,三爷让我陪着去。”
“有三哥陪着,我就放心了,到外面你看着他点儿,别让他总抽那‘白面儿’,伤身体。”李中路家的把张海余当成家里哥哥看待。
“你放心吧,有我在,出不了事儿,他再抽我就把烟枪给他掰喽,中路呢?”
中路家的说:“他哪像三哥勤快,现在还没起来呢。”
这时,惠三爷也过来向中路交待收税的有关事宜,此时已是日上三杆,见儿子还未起来了,心里很是不快,但又奈于儿媳和海余在场,只好边和海余聊天儿边等着中路。
“海余呀,你岁数也不小了,看我们老四都成家了,你也该抓点紧哪!”惠三老爷边扫掉张海余身上的草屑,边语重心长地说。
张海余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让三爷您费心了,我这个穷棒子谁给呀?”
“气馁了?这可不成,谁家不是从穷日子过起来的?只要肯吃苦,不惜力,就有三座金山等着你去挖。好好干,等哪天三爷给你踅摸一个。”
张海余赶忙向惠三爷作揖,“那我就先谢三爷了。”
李中路这时穿着一个对襟的白褂走了过来,惠三爷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能够像你三哥似的勤快些?除了会写几个破字,还会干什么?样样提不起来。这次去收税别咋咋乎乎的上去就是五马长枪,要以德服人,我让海余陪着你一起去,路上遇到什么事你们哥儿俩商量着办。”
李中路很不爱听父亲当着媳妇的面贬斥自己,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给留个面子。自从父亲续弦后,爷们之间就出现了隔阂,大女儿早已出门嫁到了“刘千顷”刘殿桓家,自是无心管娘家这些事,倒是老闺女总和这个后妈吃不到一锅去。李中路也是从心里对这个后妈看不上眼,虽然当面不敢顶撞三爷,但是他在背后支持老妹子,老妹子性格泼辣,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的,看不顺眼就呛呛几句。见到老俩口子抽烟对火的时候,她就会毫不客气的将后妈的烟袋锅子给打掉,为这事三爷没少数落老闺女。惠三爷又不忍心狠训斥她,毕竟是前妻撇下的女儿,闹大了怕外人笑话,只好息事宁人,有时连午儿都看不过眼,都是一家人,有剑拔弩张的必要吗?但自己又是外人,没有插嘴的份儿,只希望自己的一片热情能博得两位老人的欢心。难得三爷的这位老伴性情好,既使是这样,做后妈的还是整日里笑呵呵的面对家人,尽量做的不出格。但是无论怎样,也焐不热老闺女的心。真是后妈难当啊,本以为嫁到老李家就是掉进了福堆蜜罐里,没想到总有这不顺心那不顺气的事,忍着吧。
海余肩上背个钱搭裢,然后两人各备了一匹马挥鞭而去。吹面不寒杨柳风,早已不是窝在屋里的时间了,看看山,玩玩水,这该有多好啊,既使有些烦心事,纵马一驰,视野也开阔了,心里也就舒泛了。看看,半山腰的红石庙,远处的鸡冠岩,就连小岭的石旯子里都往外透着绿气儿。
二人先到福泽堂取了些费用便有说有笑的赶往新军屯。哥俩边走边看风景,出了黄昏峪,走过火石营,不到晌午便到了下水路,在这里稍事休息,下午老早的就能赶到丰润城关。
适逢下水路大集,李中路就对张海余说:“三哥,时间尚早,先在这里收点钱,也够咱俩开销的。”
两人下了马,张海余就提着“福泽堂”的堂号逐个收钱。正收着,就见不远处来了一群斜腰拉胯的混混儿,边走边嚷嚷:“谁呀?敢到高老爷的地盘收钱,我看是活的腻歪了!”
李中路转过脸来看了看这帮人,“你爷收钱用得着你们多嘴吗?一群人渣。”
“呀,这小子是哪个石头缝蹦出来的,人不多话挺冲,揍他。”这群人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把二人围在了当中。
张海余见对方人多势众,为了防止中路受伤,先下手为强,还没等他们沾到李中路的衣边,就被张海余三拳两脚放倒了。
很快这边就围了一群人,集面上的人一看这帮平时骑在他们头上坐威坐福的家丁狗腿子被别人打得东倒西歪,不由拍手称快。
李中路背着手望着这群哎哟不止的混混儿,鼻子一哼,“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也不让你们白受这次打,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就说是小岭圈儿惠三老爷的四少爷前来逛街,滚!”
在一片喝彩声中,这群人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跑了。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到高家大院,“高老爷,不好啦,我们让人家给揍了。”
高三腊正在堂屋喝茶,一看外面这帮家丁相扶着吵吵嚷嚷的跑了进来,心里很不高兴,脸色一沉,“喊什么喊,哭丧似的,是你爸死了,还是你妈死了,咋咋乎乎地成何体统?”
为首的家丁边喘气边说:“老爷,你可不知道,这比死爹妈还难受呢。今天我们去收税,你说我们碰到了谁?”
高三腊眼睛一瞪,“少他妈的费话,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碰到了谁?有屁快放。”
“是,是,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两个人,到了集上招呼不打就在那里收钱。我们上前阻止,没想到还让人家给打了。”
高三腊闻言大怒,“一群饭桶,平日里不都是挺厉害的吗?怎么一遇事就成软蛋了?没问他是哪来的,敢到咱们爷们儿地盘上闹事?”
旁边一个人插嘴说:“我看见他们打的是‘福泽堂’的堂号。”
“就你眼尖?!”为首的很不乐意,“回禀爷,那个人说是小岭圈儿惠三老爷的四少爷。”
高三腊不由眉头一皱,咬牙切齿的骂道:“又是你个李封惠。”
为首的低头问道:“爷,咱们还去追那俩个人吗?”
高三腊气不打一处来,“追你妈个屁,都给我滚!”
这群人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脸的被高三腊默名其妙地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