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上起来,山上冬雾弥漫。雾散之后,立即出现了一幅美景,那芦苇的枯叶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用手轻轻拍打一下,那霜便哗哗落下。在这样寒冷的冬天,秋梅身背镰刀和几个姐妹一起来到长满芦苇的山上,看着那洁白的霜花,她们兴高采烈地踏上去,脚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秋梅白里透红的小脸被冻得有一些发疼,还有一些痒,可是这种寒冷却被她们那快乐的笑声覆盖了。
“秋梅,秋梅!”刚到山上砍了半捆芦苇的秋梅听到山脚下传来父亲亲切的呼唤。
“干嘛呢,爸爸?”山风把漫山遍野的芦苇吹得哗哗响,不放开嗓门回应,山脚下的人是无法听到的。
“你先下山来再讲!”
“你姑妈要接你过去做女儿,车都开到寨子门口了。”父亲熟练地捆好那半捆芦苇说。
“我不想去,等我砍芦苇攒够学费了,六月份我还要参加中考。”秋梅梳理掉在头发上的枯草,又准备上山去砍芦苇。
“我们其实也舍不得你,你知道家里的困难,砍芦苇卖也挣不到一个学期的学费。你喜欢看书,姑妈家的书多得很,几个表哥都结婚成家各自到外面住,你去陪他们两个老人家,她们一定会像亲身女儿一样对待你的。”一听到有书看,想想自己在家里想买一本书都要存几天砍芦苇的钱呢。她爱书,她认为只要有书看就是要她去做佣人也愿意,更何况是去姑妈家,便爽快的答应了。
回到家里,妈妈在衣柜里找出她最喜欢的那双白色灯草绒布鞋,那是妈妈给她做的。秋梅喜欢白球鞋,可是妈妈没钱买,妈妈就仿照球鞋的样子给秋梅做了一双,秋梅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在赶场天或者跟母亲去外婆家才会穿。今天就要出远门了,秋梅拿出来看了又看才舍得穿上。
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秋梅,异样的兴奋,不时把脑袋伸出窗外,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望着雷公山那云雾缭绕,很多地方还有积雪堆积的山峦。十五年了,她第一次知道门前的那条公路其实还可以延伸这么远,她想足足离开家有十几个小时了还没到姑妈家,那就证明这条公路确实很长很长。她不时托着下巴问开车的表哥,“还有多久才到呀?”表哥都说了几个“马上”了,可是还没到。
天黑的时候,车子终于缓缓驶进秋梅在心里幻想了一天的这个城市。秋梅眼前一亮,啊!多么宽阔笔直的马路,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榕树,榕树下还有开得正妖艳的鸡冠花和月季花。再往前一点,一座座高大整齐、造型别致的楼房出现在秋梅的眼前。只见大楼林立,造型各异。每座大楼都是瓷砖贴面,银白色的铝合金门框,宝石蓝色的玻璃在阳光的照耀下明亮耀眼,马路两旁全是眼花缭乱的商铺。商店里人挤得满满的,比秋梅以前跟父亲去赶年场的时候看到的场面热闹多了,顾客们抱着大包小包挤出柜台,个个脸上挂着笑,心里淌着蜜。最火爆的还是商店门口那些卖冰糖橙的小摊,一个接一个,农民们从货架上拿这一个又称那一个,手脚忙个不迭,脸上沁出汗珠,心窝里笑出声儿。经过他们亲手种植的冰糖橙,被人们争相购买,流向各家各户,给每家辛劳的疲惫送去一份甘甜!
终于到姑妈家了,她确信了父亲的话,“姑妈家不像我们农村要到水井去挑水,要淘米洗菜,扭开一个叫水龙头的东西会有水哗哗流出来了,看电视还有个叫遥控器的东西,只要手轻轻一按,想看哪个电视台就看哪个电视台。”在秋梅看来,父亲说的话都是天方夜谭。就像母亲爱骂父亲的那句话,是吹老母牛而已。这次她算是真的信了,父亲到过姑妈家,父亲没有吹老母牛。刚步入客厅,最惹眼的是金碧辉煌的大吊灯,从大吊灯垂下来一串串的珍珠,在光线的照耀下,显得光芒四射,令人产生一种置身XXXX宫殿的感觉。客厅的东面摆放一台很大的彩色电视机,真皮沙发的背景墙挂了几幅名画,再往左边是书房,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书房出去是阳台,摆着很多的月季花,牡丹花还有茉莉花,香味一阵阵飘来,香极了。
秋梅只是在电视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想不到在现实里她真看到了,她觉得好像梦幻一般。这个新的家里找不到一样像她家里一样的锄头,镰刀之类的东西。她想,姑妈家都不种地那怎么生活呢,饭从哪里来?她想问表哥,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妈妈在她快要上车的时候特意嘱咐过:“在姑妈家里不能乱吃姑妈家的东西,即使很饿也要忍住,姑妈说什么都不要顶嘴,要勤快,不要问些愚蠢的问题,要懂得礼貌,姑父姑妈吃饭的时候要留意看他们的碗空了,迅速记得帮人家添饭。”她很快把这个问题归类为愚蠢的问题就没有问。
姑妈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曾经几次跟秋梅母亲提出从秋梅三姐妹中分一个给她,秋梅的母亲一直舍不得,提了几次便没有再提。这次要不是秋梅家遇到变故,秋梅可能也不会到这里来的。
秋梅15岁那年,那场山火烧光了秋梅全部的生活和希望。
春天是一个孕育生命的季节,也是一个美丽神奇充满希望的季节。各种绚烂的鲜花都争先恐后地开放了,田里的油菜花也开了,美丽的蝴蝶在金黄色的油菜花丛里无忧无虑地跳着柔和而优美的舞姿。一会儿在空中飞舞,一会儿又停留在油菜花上。麻雀站在高高的枝头上,有些在田埂上,不停地在觅食,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叫声。辛勤的蜜蜂也来帮忙了,蜜蜂不分昼夜地帮油菜花授粉,一阵春风吹过,油菜花立刻涌起一阵高低起伏的“金浪花”,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农村有句谚语道:“一年之际在于春,一天之际在于晨。”那天秋梅的父亲早早起床,包了一包米饭,米饭上还盖了一层辣椒炒酸菜,背起锄头和镰刀跟村里人一起上山开荒。勤劳的父亲想多开一块新的土地,种上包谷,为了让饭量也越来越增加的孩子们能吃得更饱一点。他一路走,心里浮现出他开的那块地的包谷正在葱葱郁郁的生长,几个孩子正在包谷地里搬包谷呢,于是他惬意的笑了笑。他加快了步伐朝开荒的坡上走去。那天明明是春天,可是那天太阳好像失去了春天的温柔,像个火球一样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好像要把所有的火气都要撒在父亲的身上。
临近下午,秋梅的父亲把割下来的茅草和树枝打算捆起来拿到山脚下的水沟边去烧毁,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才知道一天了都还没吃饭。心里一直在想孩子们得到包谷吃的那种喜悦,竟然忘记吃饭了。父亲拿着从家里包来的米饭,翻过一个山顶,因为另外一个小山有一口凉水井,凉水井旁边还有一颗白木叶树。秋梅的父亲想在那里可以躲一会儿太阳,吃饭后还可以喝到凉悠悠的井水,所以他要翻到山那边去好好享受一下。
没想到这一下子“享受”,竟然惹出大祸了。
父亲正美美地享受“大餐”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火烟味,扭过头一看,从他开荒的方向冒出了滚滚浓烟。他警觉地摸了摸自己荷包里面的火柴盒,不对呀,自己都还没点火呢,怎么好像着火了。他把米饭朝水井坎一放,拼命地朝他开荒的方向奔去。烧山了!烧山了!村民们听到呼喊,从各个山头纷纷跑来帮忙扑火,只有大队的张会计坐在他开荒的地里悠闲地抽烟。张会计是秋梅家的邻居,他家在盖瓦房子的时候,硬是要把屋檐水滴到秋梅家茅草屋上来,秋梅的母亲说“你家是瓦房,落雨来屋檐水像瓢泼一样,我家茅草屋里面不是要下大雨啊。”为这事发生过一次争吵。吵架的时候,张会计发话过:“等着瞧,以后有你家好看的!”这次火是在秋梅家开荒地烧起来的,所以他悠闲地吸着烟,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好戏。火越烧越大,还刮起了大风,天气阴沉沉下来,村民们看着那熊熊大火无能为力地摇着头,漫山遍野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父亲瘫软在地上,忽然晕厥过去。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父亲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叫唤。他睁开双眼,只见一束白光闪过,然后是轰隆隆的雷声,炸得天空好像要开裂一样。雷声闪电一阵大吵大闹后,哗――哗――哗――天下起了大雨。吧嗒吧嗒滴打在刚烧过的灰烬上,溅起一层层灰雾。天黑的时候,大火才被大雨浇灭。几个好心的村民扶着秋梅的父亲,刚进到村口就听见张会计在大声宣传:“我们村有个人要去坐砖房了,他比我们命好呀,不用坐茅草房了。”砖房就是牢房的意思,张会计这回心里是痛快极了。有些村民劝父亲逃跑,先避避风头。她父亲固执的认为自己没有点火,那火不是自己放的,说清楚了肯定没事。
第二天,派出所来人了,案是张会计报的,张会计大摇大摆地走在派出所干警的前面,那样子好像是中了大奖一样的得意。
秋梅的父亲被反绑着带走了,秋梅看见父亲那痛苦的表情,她知道父亲一定很疼很疼,母亲在房间里大声哭泣。派出所来人捎话,十天之内赔两千块钱给生产队可以不用坐牢,要是坐牢的话最少也得判五年。两千对秋梅家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是不赔钱坐五年的牢,这四个读书的孩子怎么办呢?母亲想来想去,决定先跟外婆借钱,要是当年不是外婆逼婚,她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母亲现在都还觉得外婆应该承担一点责任,所以她不得不厚起脸皮去找外婆。其实外婆也不富裕,外婆把她唯一的一头猪卖了,一头牛卖了,只凑到了110元钱。秋梅的母亲很要面子的,大舅大姨几次写信问她过得好不好,她都说很好。这次看来只有写信告诉他们自己真的过得不好了。母亲把秋梅天天看的那头母牛卖了,秋梅偷偷哭了一天。秋梅知道,买牛的那人是街上卖牛肉的屠夫,意味着陪伴她几年的母牛明天将要成为人家砧板上的肉。大舅来信了,说只能帮90块,因为钱都在舅妈手里,大姨来信说可以寄来XXXX块,大姨家几个孩子也要上学。秋梅的母亲算了一下,总共凑了350块,还差1650块。眼看派出所限定的日期只有两天了,母亲盯着梳妆桌发呆,看来家里唯一的家具也要变卖了。那梳妆桌是她母亲唯一的精神寄托,抽屉里有母亲买自己画的画,还有剪刀,彩纸,水彩笔,水彩笔是用来画仙女的,那是她母亲唯一可以解脱苦闷的地方。母亲把抽屉里她最喜爱的“宝物”用一纸箱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门背后。
第十天,也是要去缴罚款的最后一天。秋梅的母亲用包谷加米饭煮了一锅叫孩子们先吃,自己独自一人悄悄在房间叹气,不知所措。突然又传来张会计那刺耳的声音:“大家快来看呀,坐砖房的人被押回村了!”村民们都从自家跑出来,惊异的看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分别走在秋梅父亲的左右边,有说有笑的。大家觉得奇怪极了,公安押犯人应该有手铐啊,要不就是五花大绑的,今天是不是看走眼了?等一行三人走到秋梅家门口,秋梅的母亲终于看清楚了,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不是别人而是秋梅姑妈的两个儿子。秋梅母亲两颗眼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流下来了。
“我妈昨天收到大舅的信,说小舅出事了,所以没有回信直接赶来跟当地派出所接洽。同意先放人,钱还是要适当赔一点,除非舅舅可以找到证人证明那火不是他点的。”
秋梅的父亲不用坐“砖房”了,但是大舅的钱和大姨的钱是要还的,人家也是有几个孩子要养,而且当时开口的时候也是说借的。父亲是出来了,家里又蒙上了一堆债务。现在家里不但每年的粮食不够吃,还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秋梅接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县里重点高中的女孩子。她手捧着那油墨香味的通知书,放在鼻子边深深吻了一下,味道香极了。悄悄把通知书折成一个纸团,塞进裤兜里,跑到家里全身发抖地告诉母亲没有接到通知书。母亲知道秋梅撒谎的时候总是不敢抬头,还不停的抖,母亲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三个哥哥结婚了都自己买了房子,在各自的小天地里,只是周末哥哥嫂嫂才带上侄儿们来姑妈家团聚。半年后的一个礼拜天,大嫂一脸的喜悦,在秋梅耳边悄悄告诉秋梅:“现在有个机会,全市有个招干考试,全市六十个名额参加学习,半年后考试,录取名额是三十名,学的是财会,你有没有这个勇气去参加学习考试?”秋梅一听是学财会,而且半年学习时间自己XXXX钱缴生活费?所以听了直摇头。
“呵呵,知道你会摇头,学费的事我们包了,是吃香的还是喝辣的,就看你这次了。”大嫂期待地看着秋梅。
学习结束的时候,秋梅以全班第四名的成绩顺利进了一家事业单位,这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事。虽然这个工作她几乎是用每天只有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努力学习换来的,如果没哥哥嫂嫂的帮忙,她不可能有这个机会。她在心里暗下决心,自己的父母要孝顺,姑妈,姑爹更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她们说什么都要听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