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先生与这座城市
白袍先生说:“吉西先生,我不是一位城市主义者。”
我听了,竖起耳朵,作继续聆听的状态。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谁说城市主义者这个名词。城市主义者是个什么概念。
白袍先生见我一脸茫然。便说:“城市主交者,就是城市主张者。一切问题的产生和形成皆由城市生发,一切问题的解决和成就皆从城市结束。盲目而乐观地推崇城市,好像一切的祸端和幸福都是城市所带来的,一切的幸与不幸都是城市所给予的。城市成了人类的中心,城市成了心灵的中心。”
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愿听详解。
白袍先生说:“以我为例吧,我本来不应该住在城市里的,应该住在乡间或者深山老林里,像我们的许多前辈那样,过着一种隐居的生活,修身养性,以求有一天得道成仙。城里人生性脆弱,没有经过粗烈的风,没有经过荒蛮的雨。他们习惯了通畅大道,习惯了没有泥泞难走的岁月,他们团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还有我们这样一个类别。他们自认为城市他们的地方,像我们这样的妖魔鬼怪一旦来到这个地方,就会使他们恐惧,会打乱他们的生活。”
我说:“白袍先生,你说的也许有些道理,可是,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进步,人们不断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也许他们已经忘记了你们的存在。但是,如果没有你们,我真是难以想象,人类的生活将会怎样,没有你们,他们的生活会不会圆满,会不会丰富多彩。”
白袍先生说:“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我们的出现,肯定会给你们带来许多不便,甚至是麻烦和不安。”
我说:“那是因为他们对你不够了解,不能以一颗善良的心对待你们,把你们当作一种另类,持一种排斥态度。假如像我们现在这样,会有什么不好呢?”
白袍先生说:“可是我们总是以一种奇形怪状的样子面世,人类怎么认同呢,怎能不在他们的内心造成一种恐吓呢?”
我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注意到,在我们人类的世界上,还是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那是人类自己创造的,比如那些新新人类,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的衣着服饰,难道不是一种恐慌吗?我看到许多的报纸,甚至于许多年长的人们,不无忧虑。说到底,这也是一种恐惧。我跟你说起这些的目的是,恐怖无处不在,主要看对于恐怖的认识,和对待恐怖的方式。”
白袍先生说:“人类对于恐怖的认识,总还是有一些极限的,它是与人类文化的发展相关的。”
我说:“你现在住在城里,住在人类最密集的地方,与人类紧密为邻,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生活在他们身边,人们正为他们紧张有序的生活而忙碌,可是一旦有一天,他们知道了在他们中间的你,将会怎样?”
白袍先生说:“我现在是不得以才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我是一件人类织造的衣服,我想他们不会对一件衣服有太大的恐惧。原因之二,我想寻到我的主人,包括那位女主人,我想知道他们之间的爱,他们爱情的生成与死亡。”
我说:“你怎样找到他们呢?”
“是啊!”白袍先生叹息一声。“我想,终有一天,我会找到他们的。”
“可是,你能断定他们就在这繁华的京城吗?”我问。
“我想,他们会在这里。所以,我要住在这个寓所里,直到他们到来。”白袍先生说。
我说:“你这是守株待兔。”
白袍先生笑了笑。
我说:“你找到他们,让他们做什么?你曾经是新郎的一件衣服,你会让曾经的新娘睹物思情,心怀感伤。”
白袍先生说:“人间的情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知道,与我有关的事情,与我有关的身世,是一种什么缘由。”
我说:“如果结果使你大失所望呢?比如说他们本来就是这一种结局,这是命运不可抗拒的安排?”
白袍先生说:“如果真是这样,这倒使我的心得到安适。”
我说:“这么说,你怀疑这里有谋杀,或者有某种奸情?”
白袍先生说:“当年,你也在苏荣公司工作,你难道一点也不了解,一点也不觉得蹊跷?”
我说:“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已经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了。谁还会记得这个世俗生活里的一件往事呢?”
白袍先生说:“也许人们已经将它忘记了,但是,我不会忘记。我要找出这件事情的根由,把他公布在这座城市里,让人们都知道,让人们的内心得到一次震撼。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我冲着白袍先生点一点头。
白袍先生说:“我知道,这座城市需要这种新闻,因为,你们的生活太空虚,太无聊了。”
我对白袍先生说:“把一件事情和一座城市连接起来,它们之间究竟有多大的联系,会有多少人去关注它?这个,你想过没有?”
白袍先生冷笑一声,从他的鼻孔里哼出的冷气使我浑身冰凉,我猛地打一个喷嚏,要感冒了。
白袍先生站起身来,拱一拱手:“吉西先生,今天的谈话太晚了,你还是及早回去吧,你明天还有生意。”
我点点头,退出白袍先生的寓所,挥手告辞。
走在大街上,看到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在繁华的红灯绿影里面,依然不泛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夜晚,一路走来,又一路走去。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