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女儿放寒假回来了。此次归家他觉察出女儿有些反常了,难道女儿也知道了自己的事儿?
“诗音,我看你,这些天情绪很不好,是什么原因,能告诉爸爸吗?”虽然是他于千自己如坐针毡,但在女儿面前,要装得滴水不露、平静如海,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于诗音的脸色显得苍白,成绩的下降、关于人生的婚姻观与爱情观的矛盾绞合的心灰意冷,再加之几天来她听到的人们对爸爸风言风语的传闻,使她心里的失落感在急剧下降。人生,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如意的事啊?尽人意者不为人生,单单不尽人意者为人生?这是什么论调啊?人活着,是为自由、尽意的生活而努力的。假如不尽意的生活为人生,那么人生来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这些天来,她发胖的身体略微地见瘦了。因几夜的失眠,眼睛布满了血丝,迷离中透着黯淡的伤感。
“啊,没什么。”于诗音抬起头来赶紧望了望爸爸,然后给了爸爸一个讪笑。她想尽量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叫爸爸给看出来了。爸爸这些天好像情绪也不对。唉,事中事,错中错,谁能说个清楚,谁能道个明白。
“有些不舒服?”于千走上前把女儿的脸抚正,关切地问着女儿,仔细地端详着:“诗音,你的脸怎么白得这么地吓人?爸爸让人带你到医院看一看吧。”
“不,爸爸,我没病,只是这几天,我没睡好觉,我,我先睡一会儿。”于诗音说到这里,就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于千望着女儿成熟的而又心灰意冷的背影,手抚着自己的前额,重重地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惜了一声。
与人对弈关键性的一步棋走错,就会影响全局。那么设身处地,自己一生中处事,关键性的一步走错,伴随而来的将是带给自己毕生的蹉跎与坎坷。虽然偶然性是有的,但这样的任何人都想据为己有的机遇,又有几人能够轻易得到呢?他点燃了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着,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沉闷中夹着焦雷和骇人的闪电;在这种的焦雷与闪电的交替过程中,他只是徒劳地、呆呆地瞪视着一对失望的眼睛望着天棚,象任随风吹雨打,显示出孤独无望般的可怜。几天以来,无休止的焦虑,无休止的担忧,无休止的恐惧,无休止的悔恨,无休止的坐卧不安,使他憔悴了许多。
人生易老,唯有在进退维谷、陷入绝境、孤独无缘的时候,易老的现象尤其突出的明显。他再也没有挥狼毫书怀素狂草时的那种勃勃兴致了。在他这个年龄,彻底的失败,对于以后,将会意味着什么呢?
他想起了故乡,那个沿街居住着上百户人家的季老广屯……,故乡的土,故乡的水,故乡的一草一木,象蒙太奇组合般地在他脑海的印象中浮现。
故乡有他倦恋的根基,有他生命的根,那里毕竟是生他育他的摇篮。
是的,当他第一个以突出的成绩破天荒地考入大学的时候,周遭十几里的季老广屯震动了。人声鼎沸,不亚于地震。就在这样的一个偏僻、落后的乡村,居然能够出现一名全国名牌的大学生,真是季老广屯开天辟地的一大奇迹。人们艳羡,人们崇敬。人们以迷信的观念来意识此种奇迹的发生是于家的祖坟地定为一片风水宝地。
已逝的光阴,美好的时刻,绚丽的花环,逝去了!逝去了!!悄悄然,静静然,象微风拂过琴弦,象落花飘零在水面。柳宗元被贬永州,写下了著名的《永州八记》;范仲淹谪居滕县写下了世代瞩目的《岳阳楼记》,可自己只因风月,纵配故乡,亦无颜见家乡父老,唯以白首付之于地,方洗今日之羞状,然而对于即定事实,死又奈其何呢?
想当年,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看如今,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于兮,于兮奈若何。
哀默胜于心死。心浪中一湾死水,已经使他勃勃的生欲完全泯灭了。
泯灭了!泯灭了!失去了!失去了!失去了就永远不会再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咚,门开了,老婆冯克莱一阵风似的进来了,显得有些发胖的身体象一尊凶神立在了于千的面前。于千顿感不寒而栗。
“哼,于大县长,你干的好事!”她怒目圆睁,把那个灵巧女式小包往茶几上一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一支烟,含在嘴里猛吸起来。
有什么可说的呢?都知道了。于千苍白着脸,木木地望着妻子。
“你不觉得你这辈子的白活吗?”冯克莱说到这里,见于千用手示意着诗音的卧室时,便停止了欲劈头盖脸的责骂。她狠狠地瞪了于千一眼,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于千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挂钟嗒嗒,像有人在顾意打破这种闷煞人的寂静,又像是在为着这种的寂静渲染着气氛。
门铃,猫头鹰的怪叫声,有人在叫门。
“诗音,去开门!看谁来了。”
于诗音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低着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冯克莱对着于千哼了一声,斜瞪了他一眼,卷起自己的小包,进了自己的卧室,嘣的一声关紧门,“干的好事!怎么见人?”
唉。于千叹惜了一声,仰在沙发靠背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爸爸,你的信。”于诗音把信扔在茶几上,刚要向自己的卧室走去,冯克莱就大喊大叫起来:“是哪个婊子给你写的?啊?”
于诗音惊愣地站在那里。
“克莱!你,注意点!不好吗!?”于千已经忍无可忍了。
“注意!注意!你跟那个臭婊子混了几年了,啊?真他妈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你们爷俩干的好事,竟然都上了一个养汉婊子,呸!”冯克莱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推开卧室的门手指着于千数落着。
“好啦!别他妈醋性十足了,好赖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一手向茶几拍去,忽地从沙发上立起,茶色玻璃碎了。钢化玻璃的碎渣满地都是。
“你,你,不要脸的老东西!”冯克莱气得浑身颤栗起来。
“你说什么?你给我滚!滚!滚开!”于千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手起脚落之间,就已经把室内的东西踢得乱七八糟。
“你,你,你还行凶怎么的?”
于千上前一把揪住冯克莱的衣襟,于诗音哭叫着拉着爸爸。
“告诉你,你再说我一句,我可就不客气了。”说完一把把冯克莱推倒在地板上。
冯克莱坐在地板上是放声大哭。
“我这么多年,对你怎么的?你竟这样,你能对得起谁呀?你打呀!你打死我呀!”于诗音把妈妈脱进卧室,一把反锁上,她含着泪,一头扑在爸爸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于千紧紧地把女儿搂在怀中,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大大的,砸在女儿的背上。最后他也失声痛哭起来。
三个人三种哭声。
家庭变奏当中,很少能碰到这种家庭成员组成的混合变调曲。
过去为曾没有的而伤悲,过去也曾为失去了解而后悔。想起此时此刻,此时此刻,那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所铸结。今天在为自己的失去而流泪。老人的岁月,让自己为先前之错而惭愧;老人的岁月,让自己为了此时此刻而恕罪。
基督教说,可怜的人们,上帝的羔羊,恕罪吧,用我们的血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