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夏丽丽走了,冲他一个妩媚的笑,这种笑给人们留有的思考余地多么地令人神思向往啊!
人类表情肌的恰好运用,能表达出远超过语言的丰富内涵。
又是一阵门铃声。能是谁呢?能是自己的老伴吗?她出差回来了?如此迅速?欢天喜地,夏丽丽走了,她幸好没碰上。于千赶紧把卧室内自己与夏丽丽滚成不象样的被褥整理好。复到写字台前摆好书本。
又是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他家的门铃声烦死人了,象猫头鹰的叫声。赶紧打开门。原来是自己办公室里的秘书,也是他的心腹。“小张,进,我以为会是谁呢?一大早地。”
于县早晨好。
好如今形势一片大好,怎能不好呢。喝茶。
别,于县长,我今天给你透露一个绝密消息。
什么事。
老县长张坤要调到市水利局去了。咱们原先也是知道的,这张县长平素专和咱们的书记合不来的,偏是书记这么做,可他却那么做。那次他俩吵了一回,张县长说什么党政分家;书记却只是说,他张县长黄嘴丫子没褪只是一个雏儿。据传闻,昨天老书记向市里还打了他的小报告呢。说张坤在本县工作只是一个伴脚石云云。你看,于县长,张坤一走,这空下来的位置……
“嗯,……”于千眼珠子开转上了。
人们一旦有了主意,反映在外表变化上首先是眼睛一转。奸党、佞人转了几万几千年的历史,曾经害过多少忠良。历史的发展周遭变故,也在这一转的身上下的功夫大。按理说,干部的选拔任用若排资论辈的话,怎么排也排不到他于千那。县长走了,还有那么多的常委、有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都列在他之前,可人一旦有了机会就得想方设法、挖门子盗洞把握好这次机会。官场上不是有句话吗?叫“不跑不送原位要动,既跑又送提拔重用,光跑不送原地不动,不跑光送容易白送”。
恐怕不那么好对付吧。
谁?
仇国基。
他还主管他的工业去呗。
老仇这几年干得红啊,在县委大院里恐怕只有他能与我竞争了。
于千开始在地上踱起方步来。人们的踱步,象在无意之中做着一道有关排列组合抑或二项式定理的数学题。人事的安排全靠的是P与C了。
墙上挂着的瀑布新式钟表,里面的瀑布在无声无止地流着。
他忽然眼珠定定地望着小张秘书。
小张,你给各乡党委书记通通话,好好运作一下,请他们吃饭也行,帮他们跑项目也中,最终目的是叫他们揭发仇国基的罪状,如此这般这般这么办。好呆这些乡书记都是经我一手提拔的。主管农业的副县长在乡下的势力毕竟比主管工业的副县长大。但他于千忘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于千如此搞下去,就没有想到,在复杂的人际关系背后,难道就没有一个与仇国基关系靠得住的吗。他于千如此欠考虑,也太嫩了,这是一着政治险棋,下策的下策。于千考虑的是该县的几家以农业生产为原料的厂家,比如烟厂、亚麻厂等都连年亏损,农民卖给他们的原料多半付不起款,一直拖欠好几年了,也有十几年的。这几年因索要亚麻款和烟叶款的上访告状都到了省委、省政府了。省委、省政府对此十分头疼;因各县欠农民烟叶款和亚麻款的毕竟比较普遍,让地方拿出这笔资金,地方财政吃紧,十分为难。技术的落后,管理的松散能直接影响到一个工厂的盈亏。
这,于县长,这样不怕有人去告状吗?
你想,我能做这样的蠢事吗,别人想或猜我绝对不能这样做,而我恰恰做了。让他们议论去,我置之不顾。
那人家就不会怀疑你了吗?
要的,仅仅就是他们有了怀疑这种感觉。你想想我能明目张胆地这样做吗?
小张实在是想不出这样做怎么就不是欲盖弥彰了呢?
他于千行如此之计,也不得不说是机关算尽。政治上的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施以舆论的武器、从小处施以上纲上线,往往远比军事上的一颗子弹杀伤力还要大。军事上的一粒子弹,往往最大程度上是致人于死命,而政治却能给人以千刀万剐。小张刚要走出去,于千又叫住了他:“小张,你知道什么叫反其道而行之吗?”
小张愣吗愣眼地看着于千。
“你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吗?”
“读过倒是读过,可没细研究。”
“《天龙八部》里面慕容家族有一武林绝学,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知道吗?”
小张一愣,不知于县长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还不明白吗?他仇国基不是想当县长吗?你就写信,仿他自己自荐信,再仿几个人的推荐信,极大地夸张他的功绩;同时再写举报信不就结了吗。记住,这事要做得天衣无缝,打碎牙咽到肚子里也不能说。”
小张连竖大拇指,说于县高,果然是高。
其实,任何处事都不要过于太偏激,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一个趋势,往往是反误了卿家的性命。这就是矛盾的转化。
任何矛盾都有在一定条件下向相反的方向转化的一面。
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办公室里一连收到了十几封状告平海县副县长仇国基的信。词语尖刻、内容完整、理由充足,并且十几封信都是揭发仇国基的一个致命的弱点,说明他管理工业的能力小到微乎其微的程度,同时还有贪污农民烟叶和甜菜款、变卖国有固定资产中饱私囊等问题。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嗅觉也极灵。他们除接到了许多有关平海县副县长仇国基的举报信件,还接到了许多表扬这位副县长的举荐信及这位副县长的自荐信。这种反常引起了省委、省政府领导的高度重视,立即签字责成省纪委要查清此事。
季老广屯老磨坊。
村委会的院子里停着四辆小车,有公安局经侦科和反贪局的各一台警车,有县纪委一台2020S吉普车和大山乡一台新型213吉普车。
县纪委和县检察院同时接到了关于反映大山乡季老广屯村支部书记吴山的举报信。举报信列举了吴山任村支部书记最近五年时间里截留、挪用、贪污水利资金、扶贫资金,套取银行贷款等许多问题。这就引起了县纪委和县检察院领导的高度重视。县纪委马上召开了由反贪局和公安局经侦科领导参加的纪委常委扩大会议进行研究。最后决定,由纪委牵头,县反贪局和公安经侦科、县经管总站配合,组成联合调查组,前往该村进行调查核实。原则上不论发现什么问题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自迁就。调查组一行8人与大山乡纪检书记一同来到了季老广屯。
吴山没有想到调查组的阵容竟然如此庞大。他早晨刚刚接到县财政局副局长原来他连桥的秘书张泽民打来的电话,说可能县纪委接到了反映他个人经济问题的举报,派调查组要前往你村进行调查。他想再问具体一些的详细情况。张泽民说,具体的他可不知道,嘱咐他不要乱了方寸,不该说的坚决不能说,最后电话挂了。没想到电话刚挂不久,自己还没来得及在村委会洗把脸(他常驻村委会),调查组的车已经到了。
看来县纪委是下狠茬子了。他赶紧给老婆冯克娜挂了个电话:“克娜,有人告我,调查组都来了,阵势很大。你快点给大姐夫打个电话。”说完他就撂了电话,赶紧笑着迎出门去。
调查组进屋之后,他赶紧从卷柜里拿出烟茶。烟是软中华,茶是上好的碧螺春。他小心翼翼,但又不失为不卑不亢。他知道,近几年来,纪委的地位,随着党风廉政建设的反腐败斗争的不断深入已逐步提高,社会上不是流行着“四小黑”吗,什么工商局,国地税,外加纪律检查委员会。今天来的这几个部门不可小怯啊。四方神圣都得罪不起啊。
要跑要送才能提拔重用。他于千太精于此道了。想当年自己被分配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委办综合组的秘书。那时他家里很穷,送礼还不太时兴用钱,他就一趟趟跑乡下从老家弄些土特产品,什么小笨鸡啊,笨鸡蛋啊,土豆干啊,粉条啊,农村圈养猪肉啊,等等是不停地送,使他一跃升到了县委办副主任的职位。之后,县委办副主任到了哪里,说话都有了一定的份量。到基层报点饭费,整点鱼、羊啊什么的,不费吹灰之力了。这时候他的经济实力比开初时可要强得多了。不仅逢年过节送土特产品,还多了鲜鱼、鲜羊及鲜猪肉,甚至还有一些野味,时不常地邀上领导出去钓钓鱼,到渔村打个小麻将,喝点小酒;逢年过节了,他就开始送钞票了。真好使,领导都说,小于子,你这是干啥?咱们还用扯这个?谁跟谁呀。一番的假仁假意推迟之后,走过程似的严厉说:“小于子,下回可下不为例了。”
既然说下回下不为例,就是说明还有下回,下回照送不误,故事重演。官场上的行贿受贿大都如此。
凭他现在的这个地位,要想当县长,的确难度挺大。但他实在是不甘心啊。权力的欲望支使他不得不如此铤而走险。
于是第二天,他就登上了通往省城的轿车,说去看病,其实是找他的老同学副省长张恒义去了。
省纪委派来了调查组预先并没有通知平海县纪委。等到了平海县宾馆,才通知县纪委书记,说他们已经来了,正在×××号房间,说是搞调研,是关于对企业在改制过程中存在的哪些问题进行调研。等县纪委书记到宾馆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来搞什么调研啊,来了10多个人的调查组,都已经安排好了,分成两个小组。一组到亚麻厂,一组到烟厂。纪委书记没办法,这种情况岂敢置党纪国法于不顾,为被查对象通风报信?为避嫌,他始终不离组长前后,生怕自己一旦走出宾馆大门,就会被怀疑是通风报信去了。实际上他早已偷偷地通知了纪委办主任,让把县委书记找来。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调查组先是打的外围,其主要目的是调查仇国基失职和中饱私囊、贪污问题。
亚麻厂厂长、烟厂厂长分别被两规。
已查出这几年来这两个厂子不还农民的烟叶款和亚麻款近五千多万元;同时这两个厂子将所卖烟叶与亚麻的加工产品所得八千多万元全部坐收坐支。其支出不合理款项已达四千多万元。
这四千多万元不合理支出,到底里面有什么猫溺?亚麻厂厂长老辛胆小如鼠先是供出了被仇国基挪用了两千多万元的事实;接着在纪委的强大功势面前,烟厂厂长老白又供出了被仇国基挪用了一千多万元的事实,自己中饱私囊达一千多万元。
证据面前仇国基这次是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省纪委常委会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对平海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仇国基进行两规,立案调查,同时又抽调了省审计局、省财政厅、省工业局、省公安厅相关人员,增派人力前往平海县。
仇国基至此,大难临头了还不知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告了自己这致命的一状。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政治上的勾心斗角往往射的是暗箭。大张旗鼓告状的少之甚少,除非是有百年不遇的冤案,才不得不明着告状。政治上的斗争就是这么的神秘而复杂。
二十几天后,仇国基被移送到司法机关,省纪委会同省委组织部通知了平海县所在的市委组织部,市委组织部一道批文免去了仇国基副县长职务。其它处理待检察院调查完之后,再做处理。同时老县长张坤也被卷进了此案当中,“拔出萝卜带出泥”,张坤被立即停止工作,接受调查。而原主管农业的副县长于千被任命为平县的代县长。于千春风得意,机关算尽,终于坐上了县长的宝座。
这些只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促成了事实。可见道在人走,事在人为了。
晚上于千大家里大摆庆功宴,他所认为的一切与自己靠得住的县里各部门的首首脑脑都在他所宴请当中但人数不太多。自然在整个欢宴过程中,觥筹交错,庆贺声、恭维声、奉诚声此起彼伏、兔起鹘落、不绝与耳。
于千脸上得意洋洋,谦和地笑着,不论如何地掩饰,也隐藏不住他内心的喜悦。他听着每个人入耳的话,喝着每个人所敬的酒。功名利禄,真能使人忘掉自己姓什么了。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貉裘,千骑卷平岗。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于千旁征博引,出口成诵,一首《江城子》震住满座高朋之后,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从书房拿来笔墨纸张,挥狼毫,一笔怀素狂草,简直把自己的此时此刻的心情书得淋漓尽致了。
人们都为于千的才能赞叹不已。可他于千是否还会想到酒桌上还有一对仇恨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他?“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于千等着吧,有你好下场的一天。这人就是与张坤、仇国基最要好的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张义。
往往爬得越高的人摔得越重。
往往越是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越能显示出一个人的致命弱点。
众位客人纷纷告辞。于千一一送别,千言万语,皆是喜气洋洋者矣。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何等的潇洒;羽扇纶巾,雄姿英发,又是何等的风流。
春风得意的于千县长,您是否想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的名人词句呢?
对于一个深谙唐诗宋词的人来说,怎谈得上不知道呢?可是在该知道的时刻,却不知道;在不该知道的时刻,却知道,这也是人的一大弱点。
老婆到省里出差还没有回来,她若是知道该是多么地高兴啊。
门铃的猫头鹰叫声提醒他有人来了。这么晚了的深夜,还会有谁来呢?于千心里提着问,打开了门。夏丽丽一袭白纱,妩媚婆娑地站在他面前,正在对他笑,那种笑,只有有外遇的人才能笑得出来。
“啊,丽来了,快进来。”
夏丽丽把门反锁上,一头就投进了于千的怀抱。这是人身上的荷尔蒙在做怪,不是荷尔蒙做怪就是有别的秘密或目的。
翻云覆雨,大汗淋漓。
夏丽丽娇滴滴、情切切、意绵绵,把于千搂抱得更紧了。这是人原始的本性,但人不同与一般动物,他有他极高级的选择性、地位性、金钱性以及其他一些目的性。
两个人亲吻着,尽情地亲吻着,象彼此要吞没对方。
海是无穷的。
欲海更是无尽的。
人们的各种欲望支配着人们生活下去。
人们之所以能生活下去,完全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各种欲望。
佛教讲求的消除各种欲望,实际本身就是矛盾的。因为他们所讲求的无欲无嗔、普渡众生本身就是一种欲望,是一种无法实现而又痛苦地实现的梦想。
我为春梦空陶醉,醒来梦已碎。任何事情的千变万化,在实现了之后,都有失望相伴随。
得意之后就是失望。
于千望着熟睡的夏丽丽,心里涌起了一种害怕的危机感。
意识到的潜伏的危机,能使最春风得意的人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