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幻想,永远属于意识范畴。如果人们超出自我意识的禁锢,使自我意识化成一缕随风浮来浮去的轻云,飞出那自我意识的禁锢之外,飘向遥远的地方,躲开自己周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周遭变故,使自己的思想意识直冲霄汉。人们啊!将是一种何种的解脱!抑或使自己无锢的意识变成怒涛,吞天纳地,囊宇括宙。自身化作一叶扁舟,飘荡在自我意识的浪潮中,又是一种何种的自由。
为尽为力的,反又生不逢时;难得糊涂的,偏又春风得意。人类的辩证法在某种条件、时空的限制下,反会失去应有的效应。
此时些刻,他杜撰的意识的洪流,立即变成了一头凶勇无比的野兽,遍体鳞伤,恨屋及乌,乱撕乱咬,他所诅咒的一切的一切。什么人格的尊严,什么人类的文明,都通通地叫他们滚吧,叫这整个世界变成白茫茫的大地,真真的干干净净。
他看了看那个被许多人筛选过的、捏撮得不成形的、盆中最黑小的窝窝头,心中掠起一阵的愤意。
优胜劣汰,纵然是人类择物的一般基本规律,然而在这里人类所特有的怜悯与同情却荡然无存。利齿利牙,只有咬死对方,才能生存自己,万物之竞,适者生存,不适者陶汰吗?
他从地上缓缓地站起,眼中喷出近乎疯狂的火光,拳头捏得紧紧的。
“你们这群畜牲!”
有谁能相信,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会暴发出如此大的力量,震得墙上泥片籁籁作响。人们在愤怒的支使下,会暴发出出人意料的神力。
他们惊呆了,显现出犯人害怕所特有的表情,停止了唏嘘喝汤,停止了咀嚼窝头。
当人们面临险境,危及到生命安全的时候,一种求生的欲望会自然地站在最高峰。
这也是人类的一种原始兽性。
他缓缓地逼进号长,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已变成一种无形的力量,将要砸烂这一切的一切。
号长惊惧地向后退却,他的一对小眼瞪得溜圆,再也没有先前发号司令痛打杜撰时的那种威严了。
其他犯人浑身颤抖地望着这一切。
动物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会想到自身的逃生,忘记了精诚团结。
此时的犯人们不也如此吗?如果没有铁栏杆的阻隔,他们不也会狼狈鼠窜吗?
灵魂却了,
岂有自我?
人格污了,
哪有人尊?
还我自尊!
拳脚雨点般地落在了号长的身上。
号长已瘫软在地。
他又扯起号长的脖颈向墙上狠命地撞击着,直至他晕昏过去一蹶不振。
最后,他把要撕毁整个世界的目光投向号子里的每一个犯人。
令人吃惊的是,他们都瑟索颤栗,齐刷刷地朝他跪倒,样子倒不亚于偷吃了带毒的食物,而去乞求求生的解药。
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些犯人可怜得很。
他们在近乎疯狂地撕咬同类的时候,是那样地无所顾忌,而一旦自己受到同等的撕咬时,又表现出如此般地怯懦。
他想起先前的事来。
固然,历史是一面镜子。而历史的这面镜子又能真实地反映出现实的丑善面来(无情地)。
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人家用的是洋枪、洋炮,而我们的义和团用的却是原始的大刀长矛;人家是用枪炮声冲锋陷阵,而我们却用的是锣鼓声呐喊助威。面对外国人的机枪的疯狂扫射,中国人却裸露着胸膛,喊着“刀枪不入”的口号勇往直前,结果尸横遍野,目不忍睹。那种惨象就好象初次登上北美大陆的西班牙士兵残酷屠杀未开化的、野蛮的印第安人一样。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近代的中华民族史是一部屈辱的历史,也不得不承认祖国的落后。
当你费了好大的力气挤进交通车而庆幸自己能够找到一个破烂不堪的号座的时候,你是否会想到外国人正乘坐自己的豪华小轿车绕城几周了呢?
人是在不断的屈辱中不断地完善自己的。
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哀。走进监狱的大门前,他与表弟到了这个县辖区的大草原偷了四匹马。时间过去几个月了,可失主还没有找来,他放了心。
早晨起来。陆珊——陆连贤的姐姐——就磨叨个没完。
“唉,我说,昨晚我做的梦不太好,别不是有个不好的兆头啊。”陆姗望着他的丈夫说道。
“做了一个什么梦啊?”杜撰用眼睛看她问道。
“我梦见有几个人把你打死了,围了好大的一群人,其中有一个人说是那个丢马的人。”陆姗哭泣起来。
“唉呀!那你哭什么。离咱们这里那么远,我就不信,他打灯笼也找不到。”杜撰劝着妻子。
“好歹我们穷死不下道啊!”陆姗数落了丈夫一句。
“唉呀!你磨叨个什么呀。”杜撰有些不耐烦了。
人生得意之时,往往不易想到或者根本想不到要发生的事会忽然地降临到你的面前,没待得到你镇定思考的机会,事情就已经发生了。下午杜撰割麦回来,就有一副冰冷的手铐等待着他。
他被捕了。
五岁的小儿子抱着公安人员的腿哭喊着:“放了爸爸吧,放了爸爸吧。爸爸没杀人。放了爸爸吧!”
杜撰泪如雨下。
公安人员的眼圈红了。把孩子抱了起来,揩了揩孩子脸上的泪痕。“你爸爸一会就回来,我们找他有点事。”转过头来把孩子放在杜撰怀中:“记住吧,为非做歹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的妻小儿女?”
陆姗泪水如断线一般。
“孩子他爸,别怕!车到山前必有路。”
“车到山前必有路”?屁话!死路也算路。命运的形成往往是身不由己的。难道你的确能叫准你自己能安排你自己的命运吗?时空为中心时,在某种情况下,唯物的也得向着唯心思想方面转化发展。否则,对于现实生活中的某些特殊现象,你是无法做以解释的。
他坐在号子中那铺属于自己的光秃秃的板铺上,望着这间黑暗、潮湿、带有霉味的房室,心中无尚的凄凉。
再看一看这些狱友,更是狼狈不堪、污头垢面、衣衫褴褛。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孤凄的荒漠。人类文明的诸般规则,在这里都是不适用的,弱肉强食,你争我夺,人性在这里荡然无存。
动物有赖以生存的周身环境条件。人的生存依赖环境性,会比动物更强,更富于机智。
当在环境的迫使下人无所谓自尊时,丑恶、下流也就不在话下了。
对付号长及其他犯人们,厚颜无耻是最好的和解办法,能软化自己和他们的关系。要表现得跟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坏得很,才能取得他们的谅解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