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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

方苑 《苦楝树》 言情小说 2012-02-07 15:4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5426 · CHAPTER-00075909

(1)

小丫和小竹是同一天结婚的,都是在淡紫色的小花布满了苦楝树的四月。

不同的是,小丫要嫁的对象,是由大队干部、小队干部出面保媒、即将奔赴老山前线参战的英雄肖志文,而小竹只不过是同村小伙肖明泉在成都打工时,带回来的四川女人。

早些日子,九头山村人商议起如何同一天办两家人的喜事时,聚集在一起的妇女们都会不屑地憋憋嘴,皱皱眉,或是吸吸鼻子,说肖明泉和小竹,办不办都是那回事,老早就滚到一起了,细伢恐怕都要生出来了。倒是志文是咱村的荣耀,小丫又是好人家的女儿,高中生,识文断字,不捧场说不过去。

迎娶小丫的锣鼓喧天,发髻高挽的小丫站在晨雾弥漫、露水滴答的苦楝树下,泪水盈盈。

娘折下一枝苦楝花,插在小丫的发髻上说我儿不要回头,苦楝树开花的季节出嫁,我儿会苦尽甘来。

身着大红绸缎的小丫,一步一趋,迎娶她的锣鼓,发出热切的召唤。

锣鼓毫不吝惜地一路渲染着喜庆,早早向恭迎在九头山脚下的村妇联主任张爱菊,发出新娘即将到村的喜讯。

张爱菊根据锣鼓声音的大小,判断出迎亲队伍的远近,掌握好火候的她一声令下,一串串、一圈圈、一箱箱的鞭炮,立即轰轰隆隆炸出满山繁星,飘起满山烟雾。

英雄肖志文的媳妇在鞭炮齐鸣声中,隆重出场了。先是盖着薄薄红纱的头顶,初升的太阳般红艳艳的,一跳一跃地浮现在葱绿的山际,然后是瘦长的颈,丰硕的腰身,轻盈的双腿,一颤一颤的……

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小丫终于如一朵出浴的映山红,光彩照人地绽放在山巅上,美得让山脚下的一群人目瞪口呆。似乎是第一次,简简单单的村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实,真正被美震慑了的那一刹那,人是发不出赞叹声的,而是整个人被美震聋震哑。

小丫穿着手工缝制的大红旗袍式的上衣,镶滚着黑色的边,领口处精心刺绣着小朵小朵的花儿,同样的红绸裤却与众不同地将裤管做得特别宽大,她塑料底的红色绣花鞋踏在青草地上,发出清脆润泽的咯吱声,像牛吃草时,柔软宽大的舌头上一下一下切割着水田边嫩嫩草茎的声音,红色的裤摆一前一后火舌般亲吻着她的脚面,细腻白嫩的小腿在宽大的裤管处时隐时现,裤腿的两摆婀娜多姿地流动,充满舞蹈的节奏和韵律。

小丫火苗般的双脚在山间,富有弹性地跃起落下,红彤彤的韵致身影,映山红般在青草绿树间起起伏伏,直到她仙女般婷婷娜娜地伫立在鞭炮的雾气里,大家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肩负的职责:那些挎篮的灵秀点的女子,负责给众人散糖,那些干净一点的嫂子给众人发烟,还有散发红头绳的……一群看似杂乱无章的人群,其实早被张爱菊训练得心中有数。

浩浩荡荡、热热闹闹的队伍路过村口,从肖明泉门前经过时,小竹紧盯着的双眼先是要喷火,接着是火焰熄灭的黯淡。她是外来的女子,要嫁的也不过是农户人家、在外打工挣几个苦钱活命的儿子,哪能跟人家英雄相提并论呢?不在一个档次上,眼红啥子哟。

明泉娘看出了小竹眼里的失意,心想早知道有这一天,还不如将俩细伢的婚礼与志文家的岔开,免得丢人现眼的。他们这一对,原本是有一些抵手的亲戚来吃酒席的,可大家在冷清里干坐了一会儿,到底是耐不住外面的热闹和新奇,拍拍屁股站起来,沉闷着不放一屁的嘴脸,一旦融入到志文家的迎亲队伍中,立即鲜活四溢,光耀呀,英雄配俏大姐啊,天公作美地成全啊,几辈子修来的福啊……嘴巴皮子机关枪一样叭嗒不停。

小竹望着众人前呼后拥、公主般华贵的小丫,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嫁给肖明泉多少有些不值。

小竹的心事,逃不过婆婆。明泉娘瘪瘪嘴,叹叹气说:“人家的媳妇小丫可是好人家的女儿,漂亮又能干,你看看她那身衣服,合体得就像从娘胎里生出来就穿着一样,该窄的窄,该宽的宽,没一点多余的浪费。要是我家小竹就穿不出这样的味道来。”

小竹低了头,回屋,真想将外面所有的嬉闹声,关在门外。那个穿红衣叫小丫的新娘的幸福、荣耀,是同为新娘的小竹的苦难。

(2)

其实,小丫并不是小竹想象中的那般幸福,自打迎亲的队伍将她送进新房后,她就像一袭华丽的锦缎被孤寂地冷落在床沿的一角,就连她今天的新郎肖志文也忙得后脚跟直踩前脚根,没一丁时间进来与她打个照面。

喜庆,中断在新房内,延续在新房外。

男女老少,在鱼肉飘香的酒席间,大肆挥洒着他们的口才,美德。先是大队长、小队长,然后是长辈、是男人们、最后是女人们,一轮轮给志文的父母、小丫的公婆敬酒,他们说你们培养志文不易啊,吃了亏啊,吃了苦啊,小丫进了门,你俩老货不用再在田地里勤扒苦做了,要好好享享福啊!

文的爷娘激动得双腿发颤,他们说要你们出大力了,耽误你们工夫了,要你们花钱了,怪酒不怪菜,你们一定要吃好喝好哇!

第二轮重复着前一轮,敬的是新郎肖志文,只不过是说词有变,他们说志文,大事方面,你要再接再励,再在部队多立战功,多为家乡父老争光,小事方面嘛,你可莫嫌我们嘴多,你爷和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不是说,那吃的苦、吃的亏就没法数清,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可要对你爷娘孝顺一些,好一些,让他们享享福……

接下来,是公婆回敬大队干部、村干部,远亲近邻,然后是肖志文一一重复着爷娘的作派,然后是沾点亲带点故的人互敬,最后无论是脸熟脸生的,酒一喝,全都由陌生变为知己,大家拼着命喝酒,拼着命掏出心窝子里的话,声音由说变成了喊,然后变成了吼。

冷落在房间的小丫,突然觉得这场盛大的婚礼,只不过是表演给外人看的,她自始自终,只不过是一个演员,或是一只木偶,配合着约定成俗的习俗,一一展现给众人。在她踏入了肖家大门,进入到肖家房门时,她就正式谢幕了,可又被新媳妇初过门的三天不能出门的风俗束缚着。

小丫的肚子早饿了,出嫁的头两天舍不得离开娘,吃不下饭,现在想吃了,却无人问津,然后她想上厕所,可是一个羞涩的新娘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表达这难以启齿的愿望?

期盼婚晏早些结束的小丫,突然发现这场婚礼的体面,这场婚礼的盛大与繁华,根本就不属于她,她只是一个看客,属于她的,只有自己的思想。

百无聊赖的小丫心想,既然她早已谢幕,一个人的房间用不着这样正襟危坐。于是将小手伸到脑后的发际,摘下母亲插上去的那枝苦楝花,在手里徐徐旋转着,淡淡的忧郁的气息中,她突然想到了隔壁同一天结婚的新娘小竹。

很奇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通常会对男人左邻右舍最出色的那个女人,充满探究的好奇。

小丫今天是新娘,她原本是想目空一切地扮演好自己今天的角色的,可是路过肖明泉家的土坯房屋时,她的目光还是被一个穿着白上衣、蓝长裤的大眼睛女人深深牵引,那一定是小竹,早听迎亲的人说过,小竹是从四川来的,与她同一天结婚。

身作家常服的小竹,清清淡淡,简简单单,站在土坯屋前,蓝天白云般洒脱超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天使般淡雅纯洁的气息,她的头顶,是一片美得惊人的空旷蓝天。

那一瞬间,小丫渴望自己是小竹,她甚至有个逃离表演的想法。幸好只是一瞬间,她踏入了肖家的房门,不用她逃离,规定中的程序就宣布了她的退幕。

小丫盯着手中的苦楝花出神,思绪却飘荡在隔壁另一个陌生的女人身上。她想人家小竹没有表演的过程,也就没有谢幕后的失落,此刻一定坐拥在新郎的怀里吧?其实拥有一个男人的女人,就会拥有整个世界。细水长流,娘常常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她小丫的幸福感早在喧闹的长长婚礼中,差不多消耗完了,不像人家小竹,关起门来,就是一个向村人隐密起来的甜蜜世界。

(3)

无论小竹怎样逃避,也躲避不了小丫家隔墙传来的欢声笑语。坐着,躺着,塞着耳朵,都不行。

隔壁的声音,不是说,不是叫,而是喊,而是吼。尽管小竹对那群人还很陌生,但完全能根据这些声音,准确地判断出此人的长相、穿戴的衣着特点,说话时举手投足的动作。

张主任这杯酒你不喝也得喝,我家的儿把子日后也指望你说门好亲哩。有声音吼着,破壁送入拥被而坐的小竹耳膜里。一个热辣辣的、野泼泼的女高音大胆地回敬着说行啊,量体裁衣,那得看看你家儿把子日后的出息了。

然后又有妇女粗砺的大手,“啪”地一声狠狠抽打在儿子肉乎乎的屁股上,大声吼道,听见没有?不挣气的东西,这样不听话,日后没出息了,就娶不了小丫这样体面的媳妇,只能跟小竹那样的凑和。

……

听得多了,小竹愤愤不平的委屈,反倒渐渐平息下来。她扭头对明泉说:“人家那样的婚礼才叫婚礼!咱俩一对烂红薯,连人家的陪衬都不是。”

深感内疚的明泉,一下拥住小竹说:“眼热人家了?”小竹点点头:“是的,看着人家的婚礼,再想想咱,心凉!”明泉连忙将充满健康肌肉的手,伸到小竹胸前,拨开衣服探进去摸索着,说:“你的心就是一块冰,我今天也要捂热。”小竹不让,二人便床上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明泉的手不安分的在小竹体内摸索着,小竹的身体在丈夫掌心里,慢慢柔软起来,她反手抱住了丈夫,迎了上去,所有不和谐的杂音,突然消失殆尽。

明泉娘听着儿子房间传来小床“吱吱呀呀”的声音,不屑地冲老头说:“外地人,就不知道廉耻,就不知道收敛。这刚吃完饭就寻死觅活起来。幸好村人都去了志文家,不然我们这把老脸往哪搁?”

明泉爷说:“莫说头呢?要是听不惯,我们也去志文家坐坐?”

老夫妻出了门,汇入了志家的流水席。反正今天去他家的人,都是客,走一趟,凑凑热闹,不吃亏。

精疲力竭的明泉搂着小竹说:“别看人家是英雄,在这方面未必就胜得过我。”小竹在丈夫怀里,倦怠地想:那么标志的人儿,志文一定爱死了,他们的洞房之夜,肯定热烈而浪漫。

(4)

事实上,小竹的判断又失误了,小丫的洞房之夜,并没有小竹想象的那么美满。

小丫一直木偶般坐在床上,除了她的思想还能偶然飘浮在隔壁新娘身上之外,她一直被困在这间布满新家具、散发着油漆和松木味的房间,不能离开半步。

有一阵儿,外屋哄闹的声音突然小了起来,小丫心里激动地想,是不是客人走了?剩余的时间是不是她和志文的?直到她沸腾的心变凉,冷却,可是只隔着一道门儿的肖志文,就是没有推门而入。

小丫忍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悄悄跳下床,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着。

肖志文和队长坐在桌边,其余人则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俩围成一个圆圈的中心,大家对着一份电报,窃窃私语,压抑着兴奋的气流里,浮动着一种隐隐的骄傲和担忧。

好男儿志在四方!队长说,这是作为一个军人的光荣,是我们村的光荣……

小丫浑身瘫软地倚靠在房门上,泪水夺眶而出。她的丈夫就要参战上前线了,她铺张盛大的婚礼,转瞬就是生离死别!

直到深夜,凑热闹的人打坐不住,哈欠连天的都散了,志文才走进房,关上门,放下窗帘,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二人世界。

小丫空落的心房立即被填得满满的。

小丫站起来,羞赧的帮志文解开胸扣。军衣一脱,志文就像一匹久困笼子的野马,一下获得放松一样,紧紧抱住小丫,在她的脸蛋上啃了起来。他抱着小丫,轻轻放在床上,将她的衣服一件件褪去。沉迷中的小丫仍没忘记娘的叮嘱,一只手悄悄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方洁白的棉布,悄悄塞在屁股底下。娘说新娘之夜,女人屁股下的白布若是红的,女人才是幸福的,才对得起丈夫,在公婆姑子眼中才有地位。

小丫在志文身下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志文喘着粗气说:“我敢保证,日后你去部队探亲,一定是最美丽的军嫂。”

志文从小丫身体上滑下来,沉醉的小丫下意识地察看身下的白布:皱巴巴的白布上竟然没有一点污物!想起娘的话,不由得暗自抽泣起来。志文一惊,搂起小丫说:“你怎么了?”小丫抽答着:“白布上没有红,我竟然不是好女人,我真的不是好女人么?对天发誓,我长这么大,只经过你一个男人!”志文又感动又内疚,望着小丫,欲言又止。今天,他确实太累太紧张了。并没有像相亲的那天,一见到小丫,雄性的激情就似火般鼓涨起来。

小丫望着志文,羞羞答答地试探着说:“夫妻间真的只是刚才那样吗?你再试试好不好?再试试……”

不管志文怎样努力浸泡在小丫那汪沸腾的湖水里,可是直到天亮,小丫身上的那块白布,除了平添几丝皱褶,还是没有其他异物。

“对不起。”天亮志文要启程时,才内疚地对小丫说,“我太累了,又要参战,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实在是再没有其他的精力。”他安慰着她,等他打完了这一仗,一定回来天天把她当新娘一样爱着,宠着。

山村的教学,一直将生理课当成有也无,向来只重视语数外等几门主课,小丫对爱情的渴望和幻想,是大于那些一知半解的理性认知的。再说,生活中的许多阅历通过智慧,是可以写成书,但人不能完全照着书中的智慧生活,毕竟生活是鲜活、出人意料和不断在琐事的变化中负重前行。

久而久之,小丫将心中某种一闪而过的疑惑,变成了自责和内疚。

(5)

一个月后,小丫在小镇的邮电给肖志文发信时,与送明泉去成都打工的小竹,不期而遇。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两个新婚刚满月的九头村新媳妇,互相打量着。小竹发现结婚那天,明星一样光彩照人的小丫,是那样单薄苍白,再低头看看自己饱满水润的样子,底气十足起来。

小竹走到小丫跟前说:“你结婚那天从我门前过,我见过你的。你那天可真漂亮……”

小丫抬头看看小竹,想起婆婆经常在自己面前,说小竹如何懂得勤俭持家,如何会过日子,婚礼如何简朴,田地里的活儿干、屋里的生计料理得如何出色。于是,小丫自动地收拾起陪嫁的新衣,踏踏实实地跟着公婆操持日子。事实上,肖志文不在身边了,她也不想打扮,她漂亮给谁看呢?

而小竹恰恰在婚礼那天,遇到光艳亮丽的小丫,总是下意识地将在城里打工时购买的时尚衣服拿出来穿戴,她今天的一套粉红色的衣服衬托着白晳晳的圆盘脸,如出水芙蓉。

小丫看着靓丽的小竹,觉得自己像只丑小鸭。她不自然地笑笑说:“都说辣妹子俏,果然不错。”

两个新媳妇正聊着,买完票的肖明泉跑过来找小竹。小丫便在小竹的牵引下,一同将肖明泉送上车,看着他们夫妻甜甜蜜蜜地互相叮嘱着关照着,难舍难分,直到公汽启动。

班车开走了,小竹空落落的眼光落在小丫身上,就充满了感激,幸好有一个女人结伴回家,她的寂寞至少可以减少一半。

其实,小丫又何偿不是如此呢?回到家,就是柴米酱醋的磕碰,就是公婆老掉牙的老生常谈,无非是为把志文培育成人,老夫妻吃了多少苦,无非是志文在前线,老夫妻如何担惊受怕……枯燥得让小丫失去了想象力。信中,志文说了,他们这拨开进老山的部队,与前一拨驻守的部队换防后,因对方意识到他们的过错,主动求和,老山基本处于和平状态,并没战事发生。只是,每天住宿在潮湿、闷热的猫耳朵,许多官兵的裆口都腐烂生疮……

老山没有战事,也就是说志文并没有生命危险。婆婆整天絮絮叨叨、丝毫不能改变现状的担忧,对小丫简直是一种折磨。

好在,每隔十天半月的,她打着给志文发信的旗号,可以来小镇透透气。可是渐渐地,信中那些我一切都好,爷娘都好,你不用担心家里,好好在部队立功建业,保家卫国的单调语言,也在小丫疲倦的眼底下,乏味。

也就是说,小丫其实是很感谢小竹伸出手,拉她一同来到车站送别,再一同回家的,

班车上,小竹看着小丫说:“搞的啥子么,你结婚倒是结瘦了!”小丫有些羞赧的一笑:“客人多,事儿也多,整天出出进进的,没睡好。”望着精神焕发的小竹,“还是你们的婚礼好,简单,随意,没那么多规矩。”小竹莞尔一乐:“其实,女人一生就那么一次,能把婚礼办得热闹一些当然是好,只是我们是打工的,不像你志文,是军人,是英雄。”

下了车,前面就是弯弯曲曲的山道了。

弯弯曲曲的山道,一下拉近了两个女人的距离,郁郁葱葱的苍松翠柏、相同的境况,让两个女人一下靠得很拢。

小竹挽着小丫的胳膊说:“吃了一个月的香蕉鸡蛋,还是这样瘦!”小丫迷茫。小竹咯咯笑着:“你志文,人高马大的,为啥子没喂饱你喽?”小丫解释着:“家里天天不断客,没时间上街买香蕉哩,鸡蛋倒是不缺。”小竹丰盈饱满的身体,笑得花枝乱颤:“你呀,”她说,“初婚的香蕉鸡蛋,是用不着掏钱去买的,那、那、那是男人的一种本能。”小丫还是一脸迷茫。小竹生气地说:“别装正经了,你那么好看,我婆婆都说是大队干部、小队干部为英雄千里挑一选来的,你志文新婚之夜,不掏出下面的香蕉鸡蛋喂你,就不正常!”小丫好半天才知道小竹的所指,不由羞红了脸。

小丫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试探着问:“男人那、那真有那么、那么大?”小竹没好气地:“你就装吧,你就卖傻吧。”

难道他不爱自己?一个念头猛然闪过小丫的脑际。很快,小丫就为这个电光火花般的念头感到内疚。志文不愧是军人,是部队树立起来的英雄,长得魁梧英俊,有见识会体贴人,他觉察到小丫为那块没有红迹的白布而内疚时,还抱着她安慰说:只要我们两个人真心相爱,只要我相信你是个好姑娘就行了!

是啊,志文那么维护自己,对自己那么好,我怎么能凭小竹的一个玩笑,就这样怀疑他呢?小丫很快将这个电光火花般一闪的念头,赶得远远的。

(6)

女人间若不是出于妒忌,是非常容易走近的。

小丫和小竹,在丈夫远离的日子里,一下子走得频繁起来。她俩在野贩里打柴、打猪菜,相邀着;尽量一同去两家挨得最近的田间地头劳作,回屋后,还是一同坐在槐树底下,或灯光下,一起纳鞋垫,或是编织毛衣,她们谈论服饰,男人,讲述初恋,电影,爱情,或是城里人的生活,总有探讨不完的话题。

可是有一天,小竹告诉小丫,她家明泉来信了,说想她,让她去成都住些日子。小竹说大老远的,跑来跑去的,奔波不说,还费钱得很!唉,这个明泉,真拿他没办法。

可是小丫,分明听出了小竹话里暗藏的得意。

小竹走后,纠结在小丫心中的妒忌,又慢慢转化为思念。她觉得,她对小竹的思念,大于对肖志文的。或者说,她对肖志文的爱,渐渐被一种恨的情愫替代。

肖志文除了给她一次盛大的表演场外,还给了她什么?没像小竹那样陪过她,没像小竹这样对她讲过许多体己的话,没像小竹这样告诉她外界许多新奇的事物……

可是小丫对肖志文的爱,还是不可思议地疯长。她每天夜半被耗梦惊醒,他的名字,如同床头匕首那弯寒光凛凛的月光,凉沁沁直抵她冒着孤寂汗水的五脏六肺。

她渴望有一天,志文的信不再是照顾好爷、娘,保重,我会在部队好好打拼之类的话语,而是能像小竹的丈夫那样说想死我了,来吧,来身边住一段时间。

可是志文不是明泉!志文待的地方是前线,不是女人应该、能待的地方!

志文走了,小竹走了的日子里,小丫只能让回忆,像豪华的锦缎,一匹匹打开,鲜活在她暗淡的生活之中。

可是,志文给予她的回忆,实在是短暂得只有苦楝树花开、花谢的过程。

(7)

小丫门前那棵苦楝树开花了,淡紫色的小花朵儿布满了花柱,花丝相连,成一枝枝圆筒状,密布在浓绿的叶间,淡雅的幽香,引来一群群的蜜蜂和蝴蝶,在花间留恋不返。

娘每天幸福而无奈的送走一大群给小丫提亲的媒人时,就会在苦楝树上站一会儿,她的女儿小丫,姿色可丝毫不比眼前的苦楝花儿逊色,难怪十里八乡的媒婆会蜂蝶般而至。

每当媒人上门时,娘总是香茶一壶,热情而谦逊地接待她们,微笑着听她们一个个吹嘘男方的家庭是如何富有,如何的衣食无忧,父母如何的民主,小伙子如何的英俊有能耐,总之一句话:你家小丫要是嫁给这户人家,真是进了福窝了!山村的女人再能,不就是指望嫁个好人家过日子吗?

每当遇到这样苦口婆心的媒人,娘总是堆起一脸谦卑的笑容,她说:这样好的家庭,只怕看不上我小丫哩,这样的小伙,只怕是我小丫配不上哩!唉,她爹走得早,我身体也不好,就指望我家小丫能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媒人不好再说什么,知道小丫娘这是轻言软语的拒绝,只得起身告别。

天气越来越好,阳光越来越灿烂,苦楝树紫色的小花淡雅而热烈的布满了整个树冠,蜜蜂嗡嗡的声音连绵不绝。因为小丫的对像并没有确定,而娘总给媒人虽拒却感激的面容,所以媒婆们还是蜂蝶般来得更勤。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的洒在门前,小丫陪娘坐在苦楝树下聊天,看着娘头上的一根白发丝,便轻轻的拔拉了下来。母亲凝视着手中的白发说:“小丫,你该嫁人了!”小丫俏皮的将长辫往后一甩说:“才不呢,我要跟娘处一辈子!”娘说:“傻丫头,娘老了,你不能一辈子跟娘。”

母女二人正说着,大队妇女主任张爱菊满面春风的老远就喊着:“你们娘儿俩这样亲热,让人看着眼热啊!”张爱菊的脚跟子刚站到苦楝树下,灵巧的小丫已进屋重新搬出了一把椅子说:“张主任,您坐!”张爱菊一抹齐耳短发,笑咪咪盯着小丫说:“这丫头越来越水灵了,要嘴一张要手一双,又灵巧懂事,难怪你娘舍不得将你嫁出去啊!”小丫红了脸,粉脸含羞的进了屋。娘说:“看张主任说的?这水只有往下流的,只要有人瞧得起我小丫,我哪有不嫁女的?”张爱菊将椅子朝娘挪了挪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说话可算数?”娘说:“你大老远地赶来,莫不是为我家小丫?”张爱菊咧开大嘴:“真是老话没说错,习惯成自然啊——只要一想到巧大姐能配了俊大哥,我饭不吃就有脚力跑哇!”

张爱菊话音刚落,小丫就端出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上还搁着一个黄澄澄的油炸鸡蛋,青绿的葱花飘在面汤上,香气扑鼻。

张爱菊接过面条,欢喜地盯着小丫说:“哟哟哟,真不知道你家的闺女是咋教的?这样有眼色,不声不响的就将一切弄妥了,要是我有这样的女儿,也巴不得多留两年啊!小丫这样的好女子,只能配有见有识的大英雄!”

小丫娘瞅着粉嫩的女儿,眉毛眼睛笑成了一堆。她说:“张主任啊,大英雄哪肯将我们穷家小户的放在眼里?山里面,哪有什么大英雄?”

张爱菊忙起身将面碗搁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边说边递给小丫娘:“还别说,你看这十里八乡真就有一个大英雄,立功喜报从北京大首长那寄回到了九头村——”

小丫娘一看照片上英威的小伙那身绿军装,立刻喜上眉梢。小丫朝娘身边一靠,偷偷朝照片看了一眼,小伙那身草绿色的军装直眩她眼眸,她羞怯一笑,心跳如鹿地跑进屋。

女儿的心思瞒不过娘,娘讶然道:“九头村真有这样齐整的小伙?就是不晓得我小丫配不配得上?”张爱菊一咧嘴,露出满口的白牙,她一拍胸脯说:“只要你点这个头,一切包在我身上了!小伙可真是个有见识的大英雄,要不然,我明天把他领来看看?”见小丫娘犹豫着,又补充说:“我的眼光你还信不过么?平时说媒这些嚼舌根子的活儿,我可是从来不干的,只是对方是军人,是大英雄,大队小队的领导才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十里八乡的闺女从我脑海里筛了一遍,想来想去只有你家小丫配得上。”张爱菊一拍脑门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说:“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小伙可是部队上有名的功臣、是堂堂正正的志愿兵!他去年为保卫部队千亩麦田、勇扑烈火的事情,都上报了!不久后,还要上老山前线,再立奇功!他的婚姻大事,部队首长都记挂着,特意批假让他回来找媳妇儿。”

“有这样的事儿?”报纸上的黑字小丫娘虽说不认识,但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却与手里握的绿色军装彩照相同:“只是他打火时,不晓得伤得怎样了?”

张爱菊说:“没问题的,小伙子机智着呢,你想呀,在部队没个好身体能行吗?”张爱菊三下两口呼啦啦吃完面,站起来拍拍屁股说:“就这么定了吧,明天我让小伙上家来看看小丫!”

第二天,小伙儿肖志文在九头村大队干部、小队干部的陪同下,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到了小丫娘家,惹起村人一阵阵热羡。小丫娘请了村里几个能干的妇女,杀鸡剖鱼,准备着丰盛的午餐。

肖志文绿色的军装挺拔俊朗,并且十分勤快,入座后给众人添茶倒水,还拿着锹给门前的苦楝树培了土,浇了水。小丫娘见了小伙,打心眼里喜欢,她偷偷对小丫说:“他一棵树都这样用心培育,对女人,他一定会细心的,不像村里其他老大粗。”

小丫忍不住站起来,从窗户里偷偷朝外看去,不料想肖志文也正在苦楝树下从窗户内看,二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同时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吸住。

在大队领导、小队领导的穿梭下,小丫和肖志文的亲事定了下来。因志文是军人,是英雄,探亲假一完就要回部队,所以大小领导头目都主张特事特办,双方家庭走动后,肖家便着手迎娶了小丫。

(8)

小竹是在秋天藏在金灿灿的稻穗上、坐落在火彤彤的柿子上,回到村里的。

小丫听说此事时,正在金秋温馨恬静的阳光里、蓝天白云飘逸悠散的棉地里采摘棉花,她面前的棉桃像小树,绽开了鸭蛋般的花絮。

小丫一听说小竹回来了,提着竹篮直奔小竹家。沉甸在内心中的那丁点回忆,如何敌得过一个鲜活饱满、有血有肉,善于表达的身躯呢?她急于告诉小竹,志文来信了,老山明年春天又要换防了,有新的部队进驻,志文这拨部队就会撤回来,也许明年春天,志文就会回乡探亲的,再熬上几个月或半年的,她的志文就要回来了!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儿啊!志文再不回来,他长的是什么样子,小丫都要记不起来了,哈哈,丈夫的样子在妻子的心中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小竹你说好玩吧?

小丫想象着与小竹又打又闹,然后笑抱成一团的样子。

可是,当小丫挤到小竹面前,惊异地发觉小竹的肚皮,透过洁白的衬衫,比黄澄澄的稻穗还沉甸、还饱满,她就知道,她和小竹之间,再也回不到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状态了。

小竹怀孕了!村人说。看那怀向,看小竹走路的样子,肯定是个带把的。

我们家小竹有喜了!好多会看的人,都说是个儿把子哩。明泉娘喜滋滋地道。她一直觉得自家儿子不如肖志文,总是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儿媳的肚子骄傲地鼓起来了,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她忙进忙出,走村蹿户地宣布:我家小竹有喜了,奇怪不?同她一天结婚的小丫怎么老不见没动静?啊,去我家吃桔子吧,四川带回来的,走过了几千里路,味道不一样哩。

小丫就是没动静!家家户户对小丫的身影,发出各种各样的猜疑。而忽略了小竹去四川与明泉相聚了几个月、而小丫不可能去老山前线与丈夫相聚的事实。

战争,拒绝女人;老山,拒绝军人家属。她的情况,与小竹不一样。

可是,村人还是将她与小竹的情况,相提并论。村人说还是明泉有福啊,娶了个好媳妇!不像志文家的,好看不中用,驴子屙屎外面光啊。不少妇女一憋嘴说:两个新媳妇,还是小竹耐看一些!另一个,连绣花枕头都不是,脸皮子说是说长得光烫一些,里面塞的尽是些破絮。再看小竹,就是有福气的人!怀的伢,一定是个胖小子,说不准日后要当将军哩。

小丫的公婆觉得在村人面前很没面子,尤其是公公,哀声叹气地坐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重重之中,摇摇头,叹口气,没办法!他说,这真叫做是没办法。

潜意识里,小丫的犯罪感更加深重,她变得更加瘦弱和憔悴。

(9)

苦楝树重新绽开紫色的小花朵时,小竹已喜得贵子的消息,在村上村下传开了,小竹的婆婆挎着一竹蓝红鸡蛋,挨家挨户地散发两个,笑得嘴都合不拢。

哈哈,沾你的金言呐,果然是个带把的。小竹婆婆挨家挨户回应着恭喜的话,说七斤半重哩。哪是我服侍得好,我家小竹天生母子带贵啊。当不当将军,难说哩,这日子前眼望不着,后眼摸不着的,难料哟。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这山潮水潮,不如人潮啊,只要有了人,这往后的日子不就有了盼头不是?

肖志文的爷和娘,对坐在黑漆漆的桌前,唉声叹气了。想想乡里乡亲的,人家有喜事了不恭贺不行,显得肖志文家的心窄、眼气。于是,婆婆收拾了两斤面条,两斤红糖,两斤鸡蛋,一块花布,瞪了公公一眼说,走吧,村里人差不多都去了哩。

小丫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失落和空寞,她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肚子,虐待自己的同时,心里只有一个强烈地热望:志文快点回吧,快点探亲吧!

苦楝树淡紫色的小花,变成了满树点缀在浓绿叶间的小小青果时,志文来信了,信封上的地址是原西安部队的。小丫拆信的手指,激动得发抖,她想一定是老山换防了,志文,那个新婚第一夜就承担着严重心理压力、第二天凌晨就丢下了她的恨心男人,一定离开了老山,回到了部队!

果然,志文在信中说,新部队替换了他们这一届的,他们的部队已回来了。他荣立了一个二等功,破例被提升为副连长了……

志文的信,无疑给这个灰暗的家庭,重新注入了一种活力。

抱着孙子的明泉爷,从志文家门前经过时,志文爷破天荒地主动俯身逗起了孩子,用树皮一样粗粝的手指,拨拨孩子胖嘟嘟的下颌,眨着眼,嘟着嘴说,日他娘的,笑了!你看你看,才几个月呢,都长这大了,醒事了,晓得看人就笑哩。真是只愁不生,不愁不长。

人家夸自己孙子哩!明泉爷想,总得回报人家一点善意才行。于是道,酒醉后来人,你家志文为国事耽误了,日后回来,说不准怀的是个双生子哩!

志文爷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的倒也是啊,那小子在战场上立功了,还提升当了副连长,这副连长,是个官,是个官,跟以前的志愿兵不同,志愿兵是兵,是兵,不是官……

明泉爷不乐意听了,抱着孙子,走得老远。

志文爷摇摇头,暗骂一声,老不死的,又害红眼病。

晚上,志文爷叮嘱小丫,一定要给志文好好写封信,催催他赶紧回来探家,当官是一时的,抱孙子却是一世!志文爷挠着头,将竹烟袋在桌上磕得砰砰地,想出好词儿,婆婆就插一句,对,就这样写,当官是一时的,抱孙子却是一世的,国家保了,也该回来让爷娘抱抱孙子了,免得明泉家的在自己面前,人耀不过的……

小丫听着,点点头。但信却是按自己的意思写的。她先问了志文的身体状况,然后说了家里的事情,村里的变化,她说明泉和小竹,你记得吗?同咱们同一天结婚的隔壁邻居,孩子都快几个月了,胖乎乎的,可爱得很。咱爷咱娘,一见人家的孩子,就希望你能早一天回来……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快点回来……

小丫写着写着,满脸彤红,浑身发烫。于是收拾起纸笔,跑到房里关起门来写,她说志文,这一年多来,你想过我吗?我嘴里说不想,强硬,可是我的梦里,几乎每一夜,都是你,总是那副新郎倌的样子……

信写完了,小丫却像被点燃的湖。心潮起伏,浑身发烫。背心、手掌里,全是潮湿的汗,湿漉漉的,弄得被单都是一片潮湿。

小丫于是将自己脱得光光的,开了窗。清凉的夜风,伴随着月光,照在床上。她的床单,是她横一梭子、竖一梭子,亲自织就的黑白两色的格子大布,十字架般凉沁沁地托着她绸缎似的躯体,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扎进深海里的鱼,浑身湿润,小巧的乳房,垂在两边,像两只孤零零受尽委屈的苹果……

(10)

不知为何,志文的这封回信,来得特别缓慢。也许是自己太过期待,因而显得特别漫长吧?小竹想。

婆婆看着做事丢三拉西,心神不宁的小丫,撇嘴道,莫像丢了魂样的,我儿子是部队上的人,是国家的人,又有了个一官半职,不是说回就能回的,你要有耐心些。

公公也说,志文上封信不是说了吗?参战回来后,驻地不少工人、学校,都请他们部队上的人去作报告哩。他有时间的话,肯定会来信的。别急伢,这一年多,屋里屋外的,差不多全凭你一双手,苦了你了!我们两个老货心里有数哩!

小丫眨眨眼睛,长睫毛上,就挂上了几颗珍珠一样的泪水。能从木讷的爷嘴里,说出这样温暖人心的话,她知足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小丫伏身地头正割着一望无际的金黄麦子时,婆婆提着一壶水来到了地头,脸上是一股掩饰不住的神经兮兮、欲言故不语的表情。

难道,是志文回来了?小丫心里一激凌,手一抖,镰刀一下割在左手背上,鲜血汩汩。

婆婆一边怜惜地抱怨,一边撮起麦地里的一撮黄土,撒在小丫流血的伤口上,再紧紧捏在自己的掌心里,鲜血很快止住。

疼吗?婆婆问。

不疼。小丫摇摇头,泪浪像风中的麦浪一般,在眼眶里打转。

不疼是假的。婆婆叹了口气,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志文来的。

那一刻,小丫手上的伤口,真的不疼了。她急切地撕剥着封皮,险些将里面的信纸都扯破了。婆婆一边劝小丫别慌,一边走到麦地,朝掌心里吐口涶沫,拿起小丫丢下的镰刀,割起麦来,想留给这可怜的丫头一个独享的空间。

可是,不对劲,小丫呜呜咽咽的哭声,如夏天的急骤雨,豆子般唰唰地传到了志文娘耳朵里。

怎么啦?天塌啦?婆婆有几丝不耐,有几丝惊慌地跑出麦地。

小丫坐在地埂边,双眼哭得像红桃。她的脚下,几页信纸,白蝶般在火热的夏风中,翻飞。

“妈,志文要跟我离婚。”小丫哭喊着,“他要跟我离婚!”

啊,这个畜性!在外白闯了这些年,做人的理儿塞进牛屁眼了!婆婆真的感到天塌了。

(11)

公公将竹烟杆在门口的石槛上,磕得“砰砰”响,像他一颗焦虑的心。

“伢,你去部队看看志文吧。”公公沉默了良久,看着小丫,最终作出决定,“志文那头牛,我晓得,轻飘得很,做人、过日子,还远不如你!提干了,就飘上了天,你就去一趟部队吧,趁他的心还没飘远,早些把他拉回来。”

小丫沉默不语,于她的自尊,真不想去,人家当官了,都看不起你了,不要你了,都提出离婚了,还死皮赖脸追去干什么呢?

可是,她还是想走一趟,尽管她还从来没出过远门。为这一年多的暗自相思,为这一年多的付出,为这一年多来做的梦!即使离婚,她也应该弄明白事由。

婆婆说,这一晃就是一年多,我家就志文一根香火,是断不得的。他提干了,事儿多,你就去一趟吧。去部队看看他,也好长个见识,老是窝在家里空等,何苦呢?只要你怀上了伢,他就没那些花花心思,了,村里嚼舌根子的就闭嘴了……

公公见婆婆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忙起身关了门,问婆婆道:“志文要退小丫的事情,你没传吧?”

婆婆眨巴着眼睛:“这么丑的事情,我哪会传呢?说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公公点点头,那就好!待会你去代销店称几斤糖,挨家挨户给几颗是个意思,主要的就是告诉村人,志文在部队立了功,提了干,越来越忙,没探亲的时间了,今儿个来信让小丫去部队上住一段时间……

听说小丫要去部队,小竹前来送行,并安慰小丫说:“其实蜜月里没怀上孩子还是福气,还可以度第二次蜜月,不像我,自从有了娃,眼里就是他没有自己了。看看,我胖得走形了,再看看你,多苗条!”

小丫热羡地看着小竹怀里的儿子,说:“别吃了香油卖高调,你要是我,准得急死。”

小竹真诚地说:“这种事情急不得的。志文在外多年,没准只服部队的水土,你这一去,肯定能怀上——我不也是吗?”

是啊,小竹也是离开家乡,与明泉在成都怀上的娃!小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12)

小丫到达西安后,才知道志文所在的“西安部队”,其实离西安还有好几百里的路程。她搭长途公汽到了一个叫陕定的小县,再在县城转车去了一个村,然后在村租了一个小三轮,去了一个偏远的山沟。

小丫到达志文所属的部队时,已是傍晚,是志文的连长吴永银接待她的。吴连长是一个山东籍的大汉,心直口快。特意吩咐食堂,晚餐多加了好几道菜。

小丫在招待所休息了一阵,重新换了一套洁净的衣服,通讯员就来敲门,说是连长要请她在食堂吃晚饭。

小丫走到食堂,被此起彼伏的歌浪,吓得险些要退回到招待所。但吴连长走过来,笑着说怕什么呢?你一来,我的战士们吼得更带劲了!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嫂子哩,唉,还是咱肖副连长有艳福啊。

小丫脸颊彤红,她记得志文曾告诉过她,如果她能来部队的话,一定是这个部队上最漂亮的嫂子!可惜的是,志文远在百里外的军垦农场看守千亩麦田,不能立即回来,看到漂亮如昔的她。哪有男人不爱美的呢?志文一看到她,也许会改变主意的。

连队食堂像个宾馆,全体官兵围了四桌,满桌的饭菜有颜有色,也有味。吃到半途,连长突然一拍桌子,大声说,战士们,坐着干啥?快来给咱连最漂亮的嫂子敬酒哇!

于是,所有官兵,三三两两地,穿马灯似的来给小丫敬酒。小丫从来没喝过酒,可是她现在竟然一口一杯,一点都不觉得醉。

吴连长说,肖副连长是好样的,当然我手下的兵、我交往的兄弟,没一个是孬种!他前年为看护麦田,烧伤过一次,在老山那又湿又闷的猫耳朵,他裆部严重溃烂,首长们让他早些下来,可他不肯,照常坚守了下来……

连长昂头喝干了一杯酒,接着不停诉说着肖志文的事情,他不忍心让面前那双灯盏一样看着他的目光,突然断电、熄灭。

志文从前线回来后,他就非要去农场,不以英雄自居,非常难得!因为他前年看守麦田立了功,有了经验,所以我们准许了他的要求!前几天听说你要来,我和指导员劝肖副连下岗,可他坚持要守在岗位上,这样的好兄弟,责任心强啊!

小丫流着泪说,这我知道,我懂,他工作忙岗位重要,不下来没关系,我明天去农场看他。

(13)

阳光下,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沉甸甸的麦穗垂下金灿灿的头。吴连长带着小丫走下吉普,一阵风吹来,热浪麦穗似的,一浪高过一浪,扑打在脸上生疼。

吴连长笑笑说,我说不让你来吧,你还偏要来!小丫倔强地说,他在这里一守大半年,我来一天就不行?吴连长摇摇头,像,你俩的倔性真像!

连长将小丫带到农场站,只见简陋的屋子里,除了简单的锅炉、铺盖之外,空荡荡的。连长解释说,麦子快熟了,天气干燥,容易起火,志文那小子,一定是巡逻去了!他接着告诉小丫,去年就是因为附近一个村民收完麦子后,将麦秸堆到田间积肥,结果烟火在夜间酿成大火……

小丫听着,动手洗净了锅炉,淘尽了米,生火做起午饭,她想等巡视回来的丈夫吃个热饭。

炉火升起来时,志文以为又是谁在放野火,没命的奔了过来,当看见屋里的连长和小丫时,志文站住了。连长好气又好笑,他说好你个肖志文,警惕性倒挺高的。连长忍住笑,故意板着脸准备走出去时,一直木讷着的志文突然开口了,连长,我要离婚!你……带她走!

泪水,顺着小丫的脸庞雨一样滚滚而下,她千思万盼,千里迢迢怀揣着一颗火热的心,投奔而来,竟然得到这样劈头的一棒!

少给我扯淡!这样的女人不要,你还要啥样的?吴连长吼完,径直气愤愤地离去,并很快敏捷地返身,将门“嘭”的一声,给二人带上。

小丫的脑际,在暗夜里升腾起无边无际的大火,志文,她的男人就曾在这样的火柱中负过伤,然后带着受伤的躯体,去了老山……

这样的好男人,是值得女人全心全意去爱护的!小丫想,没命的将身体往志文怀里挤,双手在志文身体上摸索着。

志文气喘吁吁,他对怀里的女人熟悉而陌生,小丫再也不是他羞涩的小新娘,而像一只贪婪的蛇一样缠紧了他,并熟悉他身上的每条脉络。小丫的手,又触及到志文下体的私处时,志文一把推开了她。

沉迷中的小丫一下清醒过来,志文的下体,哪怕是在最热烈的时候,都不会像小竹嘴里提过的香蕉鸡蛋!一个女人,有关性爱的体验,应该是来自于另一个男人,可是小丫却是通过小竹的暗示,令她对男人的身体,对男女间的爱抚,幻想成漫天绽放的玫瑰。无数次,她在梦中,通过一条玫瑰花铺成的通道,与他纠葛在一片瑰丽的花瓣中。

小丫心里一下又冷又凉,她说:“你是不是还没恢复……”

志文僵硬着脸:“战争是残酷的,我再也不是原来的志文了……咱,离了吧!”

是,结婚时的志文,只是一个志愿兵,现在的志文,是一个副连长,当然不是原来的,当然与原来不一样了。小丫的泪水流了下来。她抱住志文说:“我是配不上你,我享不了这福,也不准备在这多待,只是爷和娘,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就盼能抱上个孙子!这次,如果再怀不上孩子,我是没脸回去的……我都快被村人嚼疯了,你晓得不?”

志文的身体在发抖,他说:“……这,这……咱还是离吧,啊?”

志文挣脱出小丫的搂抱,跑出了房间。

(14)

特殊医务室里,志文低头不语,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默默抽起来,他紧挨的桌上,一纸性无能的诊断,像生死判决书一样勒紧了他。

吴连长爆燥地在室内走来走去,空调幽幽飘拂的冷气,丝毫也不能解决他心中的闷燥。于是,他动手解下一个风纪扣,不管用,再扯下一个风纪扣。

连长走到窗前,猛地一转身,看着肖志文,比愧疚更折磨人的痛惜,在他心中升腾。他自以为对全连的官兵,了如指掌,想不到当年是他手下的战士、如今的副连长,日夜相处了几年的肖志文,他是一点都不理解。没来医院时,他还在办公室里狠狠批剋了肖志文一顿,他说,别以为连立了几个功,提了干,就他妈的把尾巴翘上天,小丫这样的媳妇都不要,还想要啥样的?别看我只跟你高半级,但我还是有权提醒你,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好好待小丫,要么脱了这身军装,滚回老家种田……

现在,吴连长理解肖志文了,他要求离婚,不是不爱,而是因为太爱,而是因为太为对方考虑。

吴连长走近肖志文,拍拍志文的肩,传递着他的理解。

“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因为那场火,还是因为老山……”吴连长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儿女情长的痛惜泪浪。

“本来在那场火中,就严重烧伤过。但……但相亲见到她,还……还行……确实管用!”志文结结巴巴,艰涩地讲述着,“后来在老山,经过一年多的猫儿洞生活,就……就他妈的彻底完蛋!”

肖志文抱住了头。

那……那……我们还是不要一棍子把那女人打死,给她一点希望吧!”思忖良久,吴连长说,“我们日后会通过各种渠道,求医问药,治好病……”

长,恐怕不行吧?志文绝望地抬起头,转瞬眼里盛满希望,连长,这样行吗?不是害死人家了吗?她,是个好女人!

怎么不行?就看她是个好女人,才这样决定!毕竟,现在的医学这样发达!连长艰难地咽下一口痰,万一,我说的可是万一!万一治不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琢磨,人家姑娘也就回过神,缓过劲了……

(15)

吴连长一手搀扶着肖志文,一手提着一些药品,走出医院时,等候在大门口的小丫一脸热切地迎上来,没事吧,没事吧,连长?

吴连长咳嗽了几声,挺直了身躯,故意板着脸,我们肖副连长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倒是你,患有不孕症……

小丫如雷轰顶,猝然跌坐在长椅上。真是无风不起浪,不幸被村人言中了啊,问题不在志文,而是出在她小丫身上。

肖志文对连长猛烈地摆摆手,吴连长看着长椅上茫然、愧疚得要死的女人,闭了闭眼,红着眼圈说,不过,问题不大,还有希望!连长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小丫,记住!一日三次,一次两颗!

谢谢连长!这药……管用吗?我……能好?小丫接过药,低头在塑料袋翻看着,连长,怎么没有说明书呢?盒子呢,装药的盒子呢?

啊……啊,这个嘛,这是特制药,特效药,部队医院内产内销!连长故作轻松地道,没有说明书的,你按时服用就行了。

我……能好?小丫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当然了,你……不严重。连长一迭连声地,能好,完全能好!这个……你不要当成心理负担,咱肖副连要的,要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又不是一个生育工具,怕啥?

小丫的脸色,立即恢复了血气,变得红扑扑的,将那袋药紧紧抱在怀里,救命草一样宝贝着。

肖志文的嘴唇动了动,他很想告诉她,那其实只不过是女人调经养颜的普通中药而已!

但看看连长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再看看小丫兴奋的面孔,闭了嘴。前者为他担了太多的心,后者为他流了太多的泪,能骗一时就是一时吧。

回到招待所,小丫迫不急待地开始喝药了,并思忖着明晨就动身回乡。现在无论是部队,还是老家,都是忙碌的时节,作为军人的志文,不仅要接受严酷的训练,还要没日没夜守护着近千亩麦田,他已是心身疲惫,再说,自己还得吃三个月的药呢。总不能赖在部队三个月,拖志文的后腿吧?

凌晨时分,小丫背着简单的行李,抱着连长送给她的那袋中药,悄悄启程。干燥的火风猛烈地吹着,刮起一片腾腾的黄尘,吹打着她。她原本梳理得纹丝不乱的发髻,有几丝短发挣脱了束缚,在耳边,在头顶,零乱凄清地飘拂着……

“小丫,小丫!”肖志文从身后追赶上来,浑身冒着湿漉漉的热气,他一把扳过小丫的身体,紧紧捂在他的心口,捂得小丫差点都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不多住几天?”他说,眼眶彤红。

哦,哦,他的心口是热的,可是,可是他的下体是凉的。也许,也许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只怪小竹的恶作剧太狠,只怪自己的幻想太瑰丽!女人天真的幻想,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就像烈日下的一根雪糕,一阵风就能使它迅速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木棍,拄戳着失望。

她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擦擦感动得流到腮边的泪。

“嗯,你这样忙!”

“连长说叫你再多待些日子,让我好好带你去西安逛逛。”

“不了,家里也忙!”她突然又想哭,因为感动。人家志文,是个真爷们,换上别的男人,遇到自己这样连蛋都不会下一个的女人,恐怕早就一脚甩了。可是她的男人,得知了她的一切,洞悉了她的所有缺陷,对她还是一往情深,甚至比以前更加体贴入微,她该知足了!

“那……那,我再送送你吧?”志文想接过她的行李。

“不了,不重,我会走,你回吧!”她拒绝了,紧走几步,回过头,看着肖志文还立在风中,便挥挥手,“你回去吧,回去吧,去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呆立在风中的肖志文,在小丫的催促中,刚一转身欲走的瞬间,已上到半山腰的小丫,竭嘶底里大叫一声:“志文——”就不顾一切地冲下来,像黄土高塬上滚滚而下的一块石头,裹挟着一股浓浓的黄尘,一下咚的一声,沉闷地砸跪在他面前。

“志文,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肖家……”她压抑了多日的泪水,似缺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大滴大滴的,似殷红的血雨,洇湿了他的裤管,“我只求你……三个月后,三个月后,我的药吃完了,你能回来探一次家,行不?要是,要是,要是我再怀不上你的孩子,我就认命了,我们就离了,是我带欠你了……我嫁的男人很好,但是我的命不好……”

肖志文的眼睛一闭,同样滚烫的泪砸在她的头上,脸上。

(16)

小丫这么快就回来了,出乎公婆的意外,也出乎村人的意料。人们一见她,就习惯性地盯着她的肚子,好像希望那里一夜之间,能像一个吹起来的气球,鼓胀起来。

但是,小丫没有动静,肚子还是平静如水,也从来不发出怀孕时的干呕。

于是,流言再起。

唉,整天大把大把吃药呢,人倒像是越来越水灵了,只是肚子不争气啊。这人啊,该是怎样的命,就是怎样的命!不然,你喂公鸡几粒药,它就能下蛋?你喂公猪几把药,它就能下小猪?看她那个样子,生伢,怕是够呛,没准就是下辈子的事情。

志文真是好人呐,这样中看不中用的女人,还要着,换了别人,早一脚踢了!

小丫沉默着,不辩解,不气妥,坚持每天喝药,坚持劳作。连长说了,吃药期间,要保持心情舒畅。她发现,让心情舒畅的,不是回忆,不是哭闹,不是幻想,而是劳作!田间地头,家里家外,粗活细活,逮着了她全干,然后将劳累的身体往床上一扔,什么委屈啊,什么命运啊,全来不及想,整个人就沉浸在睡梦里了。

梦里的日子好过,劳作的日子好打发,三个月的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可是志文,对她一往情深的志文,怎么还不回呢?

期待,化成一种迷茫的隐痛,小丫不知道这种痛感到底来自何方,似流水在体内汩汩流淌,然后凝结成一根根疼痛柱,鼓椎般将她的眼眶当鼓钟,时时撞击,满面湿润的泪水,控制着那擂鼓的钟声,又化着新一轮的巨痛,在她心里来来往往,此起彼伏。

小丫挑着大担柴禾,迎着落日的余辉,悲怆而孤寂地行走在山间,她的背后,是被落日染红的静寂大山,她的心中,是一团充满悲壮情感的期盼。

肖明泉迎面走来,他手里牵着一头牛。

小丫,你怎么现在才回?这百百斤的柴,你挑得动吗?我帮你吧,别闪了腰!明泉说着,不容小丫争辩,挑起了她的柴,然后将牛绳交到小丫手里。

明泉说是说回来帮小竹干点农活,实则是回来与小竹团聚。因为小竹现在带着个淘气的儿子,去成都看他不方便,所以他宁愿请假回来。

小丫想着,找话说小竹找上你,真有福气。

你们不也一样吗?明泉说。

可……可,志文娶我,不幸福!小丫凄然地一笑,村人说的话,不可能不传到你耳里……

嗨!听那些话干嘛呀?全是吃饱了撑的,明泉回过身,盯着眼前的女人,这女人的皮肤在烈日下,彤红一片,胭脂一样,一旦在阴凉处待上一时半刻的,红色退却便雪白如初。

其实,每个山村女人的乳汁,都不只养一个小孩!他说,关键是志文总是忙大事,没时间顾及你。

是么?是么?到底是在城市打工几年,有见识的人!他的见解,他的语气,完全与其他村人不一样。没有孩子,山村人道论的都是她,好像生孩子,是女人自个单独能完成的事情一样。

小丫的脑际像天边的晚霞般,飘过小竹往日描绘过的,有关于他们小夫小妻平日的恩恩爱爱。也许,也许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小竹未必是夸大其辞,小竹未必是扯谎,小竹未必是恶作剧……可是,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小丫一走神,突然被脚下的藤草一绊,摔倒的同时,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一撮丝茅草。

明泉慌忙甩了柴担,扶起小丫,见她的手指被锯齿般的丝茅划破,红豆般的血粒浮在白皙的指尖,挺招人疼的。于是,张开嘴,将小丫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用他宽厚的舌尖,吸吮着……

小丫全身被电流击中,麻麻的,似乎有点接近小竹平日的描绘,似乎与她曾经的梦幻有些相吻合,似乎,似乎,似乎肖明泉与肖志文,大不相同。潜伏在小丫体内,暗燃在小丫心中,从来没有激发过的僵硬情愫,带着从未有过的体验与热切,突然像冬眠的蛇一样被激活。

咱们,试试,试试?行吗?她近乎呻吟。

哪儿?他的热气吹拂在她耳边。

她抬头指指不远处的一棵苦楝树,那棵苦楝,主杆粗壮,枝叶浓茂,四散开来的枝条,像一把伞。

小竹要晓得了怎么办?明泉犹豫着。

不让她晓得!她说着,边解衣扣,边走向苦楝,啊,小竹?她怎么能忘了明泉是小竹的丈夫,自己是小竹的好友!她像夏天里突然打了个寒颤,渴望此时,地下能裂开个缝,将她一下拉扯下去,将她的羞愧难当一同掩埋。

她那样急不可耐的神态,突然让明泉想吐。结婚这么多年的女人,还像没谈过恋爱似的,还像没见过男人似的,还装出一副为爱,带着不惜毁灭一切的疯狂!这样的女人,碰不得!

明泉突然朝小丫潮红的躯体,猛吐一口痰,大骂道:“贱,贱得出血!”

然后,赶着自己的牛,躲避瘟神一般向山下逃逸。

要是让村人碰见一个赤身裸体、呜呜咽咽的女人,与一个身强力壮的年青后生在畈里的苦楝树下拉扯,让村人如何想,怎么对小竹解释?他恐怕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小丫,可是军婚呐。

明泉吓出了一身冷汗,加快了脚步。

(17)

明泉前脚跟跑回村,就从他的后脚根传了小丫要挖小竹墙角的事情,村子傍晚的气流里,既隐秘不解、又坦诚丰富地流传起这件事来。

不晓得廉耻的女人,九头村祖祖辈辈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不要脸的丢料!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肖志文难不成比不上明泉?贱呐!难怪她去部队那么短的时间,就被志文赶了回来,能让她待吗?像没见过男人一样!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哩,她连小竹的男人都想沾染,见了部队那些年轻的小伙儿,还能不动心,还能不祸害?

唉,莫提头呢?公公自认倒霉,一根烟棍在门槛上磕呀磕,咚咚的声音怎么也掩盖不住众人的七嘴八舌。

是屎总是臭的,说不香,志文娘憋憋嘴,难怪儿子早几个月前就提出来要离婚,也许是新婚之夜就察觉出了她在娘家时的不检点,想早早把她甩了!唉,都怪当初咱俩老糊涂了,还千方百计想办法帮他们小夫妻掩盖,缝补。结果呢,结果还是出毛!

志文娘伸头看看外面,晚风带着太阳暴晒过后的余热,秋老虎般热辣辣地舔着满天繁星。便拉了公公回到屋,返身闩上门,想想,搬来两把椅子,顶住。

不要她进屋,让她回娘家反思去!婆婆恨得牙痒痒地,完全不通情理的祸害!

老两口关起门来,唉声叹气。既渴望有人敲门,又害怕有人敲门。

到底是女人,嘴硬,心软。半夜,志文娘醒来,心烦意乱地听着好像有人敲门。深更半夜的,谁呀?小丫吗?你这不争气的,死在外面好了!志文娘一边骂,一边拉亮灯,嘭嘭砰砰搬掉椅子,急不可耐地打开门,生怕门口的小丫会逃走似的。

志文娘打开门,便气愤地退到床边。可是,身后没动静,她忍不住冲黑夜里喊了一声:“进来!”小丫依旧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满面羞惭地低头进来,于是不耐烦地叫起来:“门是开的,莫要人请三请四,有功样的。”

半夜的山风,带着月光凉沁沁的惬意,吹进来。

志文爷疲倦地坐起来,揉着根本无法入眠的干涩眼睛:“他娘,小丫这娃性硬……脸皮薄……不会自己回来的。”

“脸薄?她脸薄会做出这样不要脸的混帐事情来?”志文娘恼了,冲丈夫喊。可是爬上床,听着风吹门框的声音,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翻去,最后干脆爬下床,穿上鞋道:“他爷,咱们去找找吧,还不回,睡不着啊。”

“唉,咱肖家那生欠她的。”志文爷边穿衣服边唠叨。

山村的夜晚,满天星星像无数双单纯的眼睛,眨呀眨的,闪啊闪的,那盘硕大的皎洁月光,神秘地笼罩着一切,在它清凉静谧的光辉里,在白天显得还是那样热辣的初秋景致,此时却散发着幽幽的墨绿色的凉爽醉意。

志文娘在那棵苦楝树下,发现小丫散落在草丛中的衣服,在月光地里,刺目地随风淫荡着,红肚兜,白内裤,白上衣,黑长裤,一样也不少,那堆色彩,反差极为强烈、极易引人想入非非。

这个小女人,做事就做事,还打扮得像要串门去做客的妖精!志文娘刚想替换另一种姿势站稳,骂几句解解气,一抬头,看着迎风起舞的苦楝树,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叫,一下晕倒在志文爷的怀里——

苦楝树下,小丫月色般的躯体,高悬在浓郁的苦楝叶间,她饱满的小巧乳房,胯下那丛神秘的森林地带,散发着处子的清纯与苦楝树般的苦涩……

(18)

两个月后,肖志文带着小丫离开了山村,去了军营。

为扯掉小丫蒙在心灵上那块羞耻布,肖志文动用了不少心思,尽管他铿锵有力的一举一动,连结着小丫羞劫的梦。

但被公婆从苦楝树下解救下来的小丫,苏醒过来后,她就躲在房内,紧拉窗帘,用被单裹住自己,羞于再见任何人!

肖志文每天清晨,拿了一把大扫帚,从小丫的床前开始扫起,“唰唰”的声音,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席卷一切的架式,一直延续到那棵苦楝树下。

裹在被单里,觉得无脸再见人的小丫,渐渐露出了双眼,那连绵不绝的“唰唰”声,犹如雷庭万钧,洗涤着她,拼凑着她……她终于扔掉了被单,站了起来,起身来到窗前。

肖志文弯成了弓箭一般的草绿色身影,令她有股高目仰止般的渺小,她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她身上那股令人犹见可怜的压抑气息,犹如春河解冻,万物复苏,绽放出属于一个女人的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