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诗行
1
所有熟悉父亲的人,都说父亲是个拍家(吹牛大王),是母鸡掉进了泔水缸——骚拍!
母亲对此更是恨之入骨,每逢父亲拍得正起劲,摇头晃脑要当众吟颂他所作的诗一首时,母亲依旧临危不惧地扬起不知被父亲毒打过多少次的头颅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整天抛家不顾,儿细女小的你不过问,田间地头你不关心,酱油……”母亲突然想起家里好久买不起酱油,酱油瓶早就换成了五分钱的粗盐,便改口道,“盐罐子倒在你脚下不晓得扶,懒得抽蛇筋,还在那里作什么诗?我看是作你的头作你的尸作你的丧哟!整天就晓得骚拍,吹得尿溅三尺高还要吹!”
父亲的诗歌无法对抗母亲的凛然事实和伶牙俐齿,恼羞成怒的父亲唯有将母亲当阶级敌人,对她施加拳脚,以找回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掉的雄心壮志。
父亲在家吹拍的结局大都是这样——兴致勃勃开始,以母亲的泪流满面伤痕累累结束。
在父母的打斗中,在母亲的泪眼里,少不知愁滋味的我们迅速成熟起来,提着比自己还大的竹篮下野畈打猪菜,或扛起比自己还高的箢箕上山打柴禾。
走进空旷幽深的大山,我气父亲,也怪母亲也真是的。凭心而论,父亲的讲述不赖,父亲绘声绘色描述一段他的经历后,便要吟诗一首作结尾,很有水平的,他刚才讲什么来着?讲他与将军走遍东北三省!与将军同游,是何等庆幸何等荣耀啊!
我听父亲的故事很认真,很虔诚,绝对没有那种无所事事听听无妨的起哄心理,更不会将父亲的讲述当耳边风,甚至当嘲讽他日拍的把柄。父亲刚才说这个山村不是他的家乡,他真正的家乡在七里坪,那是个人杰地灵的美丽小城,父亲说那是块英雄的土地。他家前门的南庙,便是黄麻起义的策源地,他家后门的倒水河,便是红四方面军诞生地。
父亲深吸一口劣质烟,停留几秒,再轻轻呼出一口气,袅袅青烟便飘浮在他的头顶,他极舒服极真诚地说:“村人都说咱们这里是穷山恶水,我不这样认为!我们这里人杰地灵……”
“吹牛也不怕闪了腰!”伯父方德勇叨着纸烟,咳咳啃啃地挤进人堆说:“那你怎么一天到晚不落屋总在外面游荡?”
方德勇是老红军,父亲不敢顶撞他,将剩余的半盒烟全给了他。因听者众而深感自得的父亲,低下头深思良久,再度开言时,眼睛里竟会罩上一层水雾。他说:“哥,我也没得法,我管不住自己,我要是不跟祝将军走了一趟东北,也许是最本份的庄稼佬,就这么一追随,尽管只有九个月时间,我的魂却留在他身边再也收不回来了!”
2
关于父亲与祝将军的故事,村里人人都会讲。村人说,话听三遍是闲言,都听馊了。
那是1955年一个杨叶初红菊花欲开的季节,正在雾仙山打柴度日的十六岁小伙儿—方德志,忽见山下的大道上人潮如水。乡镇领导,父老乡亲都在欢迎一位穿军装的首长。
不知怎么,远远瞅见四个警卫人员保护着的老首长,方德志的心儿就象锣鼓被人“咚”地猛击了一下。他扔下镰刀柴禾,就往山下奔去,汇进了欢迎的人群。
首长到家后,为了不打扰首长休息,人群渐渐散去,唯有一群少年还缠绕在首长身边想听他讲战斗故事,想摸一摸他的军装而不肯离去。
首长实在是有点累了,他喝了口水,站起身踱了踱步,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方德志那一双忧郁而明亮的大眼睛,便耍逗说:“你这个细伢叫什么名字?念过书吗?”还不等方德志作答,立即有个小孩抢先说:“他书念得好有么用,他爸爸是叛徒,给土匪带过路,还在坐牢哩!”
方德志立即反驳说:“放屁!我爸是锯匠,他是被土匪抓去被迫带路的。你知道个屁,瞎起哄!我爸故意磨磨蹭蹭,在天黑时才将土匪带到一个山村,当时天气炎热,村人都在河滩上睡觉,我爸老远便朝天放了一枪,村人听到枪响便全跑了,土匪一个人都没抓到。”
孩童不服气,仍想与方德志争论时,首长却一挥手制止了。他走到德志面前,将耳朵贴近德志的嘴巴,温和而十分感兴趣地说:“你爸是干什么的,再说一遍?”
“锯匠!”德志做了一个拉大锯的动作。
首长陷入了追忆,德志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欲跑时,首长却吩咐警卫为德志备饭。
忐忑不安的德志,从警卫员那里得知,这位温和威严的首长,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十军的军长——祝顺朋。警卫在送德志回去的路上,神秘地说:“小孩你的面子不小,我们祝军长答应为你爸爸作证:证明你爸爸是一个老实善良的锯匠!懂吗?军长要亲自出面保你爸爸!”
这巨大的喜讯来得太突然了!自从我爷爷入狱后,我奶奶卧病在床以泪洗面,一家人的生活,全靠父亲伯父小兄弟俩上山打柴度日。一个堂堂的军长,为什么相信一个小孩的话,深信入狱的老人是被冤屈的呢?
父亲的一头雾水,在我爷爷出狱后的第一天就明白了——那是黄麻起义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爷爷提着马油灯巡视完工棚附近堆成山的树筒,见一切完好,便钻进了工棚。由于白天在深山老林伐木过于劳累,我爷爷吹灭了油灯,钻进简易工棚便发出了鼾声。朦胧中,我爷爷觉得离工棚不远的草丛里有蟋簌的响声。莫非有贼?在这多事之秋,我爷爷不敢马虎,一骨碌坐起,点亮马灯,朝草丛中走去。油灯照亮了前方,草丛里蠕动着一个血人!凭血人的破旧衣衫,我爷爷断定他与自己一样,一定是受苦的穷人,便小心翼翼地将他背回工棚,为他擦洗伤口,为他熬粥喂水。由于他伤得太重了,我爷爷白天将他藏进一个山洞,晚上再背出来。这样过了半个月,他的伤势明显好转。这天夜里,我爷爷等所有的锯匠都回家了,安妥好一切后,便依旧走进林中,蹲在洞口轻轻拍打着洞石,汉子却没像往常一样出现,我爷爷不得不朝洞里喊话,依然没有动静,那个汉子竟神秘地消失了!
神秘消失的汉子,竟是我爷爷今日的救命恩人祝军长。
我爷爷出狱后,逢人便讲,解放军是天底下最好的部队,部队里的官都是穷苦人出身,都讲良心得很。
因此,我爷爷决定将我父亲托付给祝将军。我爷爷的思想很简单,我父亲跟上祝将军,不愁没饭吃,也不愁长不出一株好苗!
对于我爷爷的要求,祝军长爽快地应允了。他拍拍我父亲的脑袋,用地道的家乡话说:“伢子,带你到部队为国家作贡献,是好事啊!只是,你日后可得好好学习,我可不喜欢别个说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是文盲。”
我爷爷忙自豪地说:“这个没问题!我之所以没把老大交给你,而
将老二让你带上,就是因为老二聪明好学!”我爷爷沉吟半晌说:“伢呀,给你祝军长作首诗。”
我年少的父亲环视了一下家乡的群山,脱口说:“现在是
秋天,我就作首秋兴吧——垂杨叶红菊绽开,远北风送雁声哀。草诗也是剪刀快,剪得秋风欲转来。”
这首应景之作,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之口,祝军长在惊奇中备觉欣慰。他将父亲带到了辽宁锦州市,叮嘱夫人薛兰英好好调教救命恩人的后代、老区人民的后代。
3
父亲常以得到祝军长及其夫人父母般的爱为荣,常常夸耀祝军长带他游览东北三省,大开了他的眼界……村人在他忘乎所以的吹嘘时会刁问道:“既然这样你怎么回来了呢?跟着将军享福不好么?要回来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你才舒坦?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真是个贱骨头!”
父亲争辩说:“那是因为我接到了父母的来信,我母亲因思念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剩一口气了,首长能不叫我回吗?”
原来父亲是个孝子啊!村人在赞叹父亲的时候,伯父却总是嘴巴一撇,眉头一皱,让我觉得这个理由不是很过硬。
父亲说他从东北回来时,神情气爽,腰杆笔挺,眼睛炯亮,惹得镇上的媒婆踏破了门槛。
媒婆全是为英俊气爽的少年父亲提亲,而不管已渐渐成熟的大麦—伯父。伯父为了有朝一日有父亲的风光,一气之下也报名参了军,去二郎山修路。
我有时候猜测,父亲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他生活在祝将军的阴影里,感到自卑压抑,他是家乡一匹自由而引人注目的野马,一旦坐在将军府里,便感觉压抑不安,所以我奶奶的病,成了他向将军请求回家的梯子。我的父亲,顶多也只能在村人面前卖弄一下威风。
聪明绝顶的父亲离开了将军回到家乡,果然倍受人推崇,十七岁时,就轻易当上了镇金属社的会计,他将说媒大军搁在一旁不理,亲自选中了本单位的一个大她三岁的女职工刘梅。原因是刘梅圆盘大脸,高挑个儿有几分象军长夫人薛兰英。父亲说他的一首诗就降服了刘梅,就在父亲正要吟他当年的那首爱情诗时,母亲出现了。
父母的打斗干扰不了我的思路,我知道父亲要念的那首诗无非就是屁把响到百年之类,母亲也真是的,那有什么好气呢?那是骂人家刘梅呢!我将这想法告诉了二姐,二姐一瞪眼说:“亏你说得轻巧,那是追人家刘梅呢!你听呀——琵琶冷搁十七春,可叹无人扮成音。时来一日佳人见,定抚琵琶到百年。是说要与刘梅好下去哩。”
“那他怎么没和刘梅好下去呢?”
“叫你四傻真没叫错!”二姐踢了我一脚,不耐烦地说,“和刘梅好了能有你?!”
哦,这么说,母亲骂得有理!我立即为母亲叫屈。
我和二姐打完柴禾回家时,母亲已做好了午饭。老远闻见一股煮红苕的淀粉气味,我的胃便犯嘀咕,又是吃红苕!苕吃多了肚子里涨得气鼓鼓的,专爱放屁!方爱兵方爱军都说我臭死了,要不是我帮他们打过柴禾打过猪草,他们早就不跟我玩了。伙伴们端着饭碗围着一个水凼,比赛谁家菜里放的油多。大家都将碗里的菜挑一点扔进水凼,水面便泛起红红绿绿的油花,而我却无菜可扔,我觉得在小伙伴面前很没面子。
放下柴禾,磨蹭着进屋,却看见伯母端着饭碗坐在家里,为母亲今天的挨打鸣不平。伯母说:“你太傻了,男人打你不用跑,就势躺在地上死死抓住他裤裆里的玩艺,他便丁点本事也没有了。”伯母是被伯父用三升米换来的河南媳妇,非常结实厉害。她跷着二郎腿,边说边用筷子抖动着碗里的面条。她将又宽又薄的面条用筷子挑得老高,腾腾热油汤,飘出诱人的香味。
我死死盯住伯母的面碗,馋液顺着嘴角流淌到下巴。
母亲见到我这副讨饭的模样很生气,塞给我两个苕便软硬兼施地说:“细伢莫听大人讲话,外面吃去,外面吃去!”
我狠劲地咬了口苕,眼前晃动的,依旧是伯母用筷子挑起的热腾腾、油汪汪的面条,极不服气地踢踏着巷子里的石头。在巷子的拐角处,我发觉地面有许多亮闪闪的针。这些针全是妇女们聚在此地纳鞋底绣花垫时,因针眼拉缺或针尖拉断而废弃掉的。我拾了一把,决定从家里偷些彩线和布块偷偷练习绣花朵。这样我长大后,就会拥有比一般女子更灵巧的双手而备受村人夸赞。说不准会有更多的汉子托媒人来找我,我就不愁嫁不出去了——父亲用诗来吊女人,我用绣花来哄男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我的心情一下轻松起来,三两下啃完红苕,哼唧着小曲来到村大门口。那里有一座人多高、两米长的石碑。二姐说这块石碑是伯父修的,上面的大红毛笔字是“要向方和民同志学习”。二姐说老师告诉过她们,方和民是赫赫有名的解放军团长,他嫌自己文化不高,弃官回到家乡默默种田种地,直到他死后,他的事情他的官职才被他的战友揭开。伯父修了这个石碑后,他的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在这块石碑下完成。他边吃边拉开破嗓子唱道:“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解放军铁打的汉……”伯父的后背贴靠着石碑,唱一句便用屁股在石碑上撞击一下,以附和嘴里的节拍。久而久之,石碑上便有一小块地方的水泥变得斑斑驳驳了。
我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将手里的小针插进斑驳的水泥缝里,恶作剧地等着看一曲好戏。
没过多久,伯父端着一碗面条过来了。他依旧穿着破旧的黄军棉衣,棉衣的扣子已掉尽,他将衣裳襟束紧,用一条稻草绳子在腰间紧紧捆住。他迎着中午的太阳,背靠石碑站定,呼呼啦啦吸了一气面条,然后惬意地拉开了嗓子:“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解放军铁打的汉——”就在他用屁股撞击石碑打节拍时,歌词却变成了嗷嗷直叫。他迷茫地瞅瞅石碑,狠劲一抹屁股,小针全扎进手掌,嗷嗷直叫变成了凄惨的哀鸣……
我在一旁偷着乐,冷不防头上重重挨了一掌,父亲盯着我说:“一个女伢,比儿伢还野,怎么得了?”
明白了一切的伯父叫道:“这还了得,不管教上天了都!”
父亲的巴掌落在我的头上,我便哭骂着,父亲最后将我扔进了一个一米多深的排水阴沟。母亲救起我,为我擦洗遍身的血迹,含泪说:“你爸好狠心呐!你也不争气,你怎么不是个儿伢呢?”
4
父亲在家没住几天,便又要出外漂流了。这一次,他还带走了在学校被评为“三好学生”的二姐。
母亲的眼泪并没因父亲的离家而擦干,反而在父亲走后将泪汹涌成一条小河,淹没着昏暗的油灯、狭小的土坯房和幼小的女儿。
十来岁的大姐与母亲一起支撑着屋里的大梁。大姐瘦弱的身躯,背着五十多斤重的化肥水给麦苗施肥时,因体力不支倒在地里,化肥水将她淋得透湿,队长说大姐压坏了麦苗,浪费了化肥要扣大姐的工分,又冻又气又累的大姐,昏沉沉躺在床上已三天了。天寒地冻,北风哀嚎的黑夜,母亲坐在大姐床边一遍遍抹泪。
“你爸好狠心呐!”油灯下母亲开始哭数,“他心里装着别的女人,所以他不落屋不着家,不晓得心疼妻女。四傻,我没冤枉他!”母亲打开抽屉,拿出了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果真有撑着小洋伞妩媚微笑着的女人。
“我没冤枉他,他外面的女人多的是,就是在78年10月1号那天,我刚生下你五妹,他不知听谁说他沈阳的一个女人死了,他不吃不喝哭了整整三天,不顾我们母女的死活。我支撑着起身,上井台挑来一担水,借了三个鸡蛋煮熟端给他,被那没良心的人一掌打在地上,他狠狠朝我流血不止的下身踢了三脚……”
屋外,哀鸣的寒风似要摇落小屋撕裂人心,我随着母亲的咒骂也哭成了泪人。父亲,你这个抛家不顾的狠心人快点死吧!父亲,你最好还是不要死,早点归来吧!在朦胧的睡意中,在清晰的恐惧里,母亲在寒冷冬夜里的咒骂,却被我织成一条追随父亲的飘带。
父亲跟随祝军长虽只有九个月时间,而且大多处于压抑自卑的状态,但一旦离开祝军长,他骨子里的欲念便火苗拔节般呼呼燃烧:要奋斗,要学习,要出人头地!
他十七岁时钟情刘梅,纯是崇敬祝军长的夫人薛兰英之故,刘梅没有成为我的母亲,便是很自然的事情了。更何况1958年的七里镇,各行各业开展了大鸣大放运动。我爷爷给土匪带过路的事,还是被人揪出来紧抓不放,父亲全家老少四口人,面临放逐的事实。谁愿与他相好呢?紧急关头,倒是一个叫方家凹的山村愿接受父亲一家人,原因是天下姓方的是一家,是一条藤,更何况我爷爷给土匪带路时,朝天放的一枪救过村里许多人的性命。对于下放,对于刘梅的绝情,父亲没有更多的抱怨,只是作诗一首:
旧怨新愁由自起,一笔难赋百日忧。
昆鹏入笼何展翅,唯有同农拾穗歌。
父亲的本意,也是想从此做个忠实的庄稼佬。可是他的骨子里,总有将军的叱咤风云唤起他的不安分,他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他要闯荡。凭着他的机灵,他很快在黄石南湖闸水产养殖场获得了一份工作。这一次,他放弃了被人羡慕的职业回到下放的山村,确实是因为我奶奶受不住下放的折腾病逝了。他因没护理过我奶奶一天而自责,遗憾的梦里时常会出现我奶奶的啼哭。一日凌晨,他掀开被子一跃而起,在墙上提笔疾书:
夜游处不知何地,恨梦忘怪鸡早鸣。
她仁义慈善之母,子未孝泪痕长存。
然后扔掉笔,与会计大吵一通,接过会计递给他的四十元钱,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家乡,守候在我奶奶坟前,一任锗舵(杜鹃鸟)的哀鸣将他的悔恨泻尽。
我想,我父亲义无反顾地离开黄石时,也一定下过回家好好当庄稼佬的决心。但是,没过几天,他骨子里的不安分占了上风,在家没呆几天,他又踏上了去武汉东西湖禁湖畜牧场,还十分悲壮满腹豪情地留诗言:含泪别故亲,锗舵送我行。不求花仙子,愿作寒梅生。
愿接受父亲的武汉东西湖禁河农场畜牧六队,是由武汉各单位、各市县的技术人员近二百人组成,各队的食堂统一烧煤,而年轻的技术人员谁懂烧煤呢?因而,畜牧场的天空,总是笼罩着升炉子的乌烟瘴气,总是工作人员吃夹生饭菜的咒骂。
而我的父亲,恰恰跟随祝军长时在军营里学会了这一套。东北的军营,是用煤烧水做饭菜的啊!
我父亲的特殊才能,很让河南人施仁敬佩。他向女队长李金荣推荐父亲当了食堂的司务长。
可以说,这是父亲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光,他不仅负责二百多人的吃喝拉撒,还常被各队请去教授如何生煤炉封煤炉,最重要的是,武汉姑娘、父亲的直接领导李金荣,竟看上了父亲,这是父亲始料不及的。他并没有追求队长的勇气,只是对自己的工作尽职尽责而已。他仅仅是有几次看见队长李金荣因事耽搁,只能回到食堂吃点剩菜冷饭,便多了一个心眼,每次把做好的饭菜先替她留上一份。没想到他的举动感动了李金荣这个干练泼辣的女同志。
有一天,吃完饭,李金荣堵住了父亲的去路,说:“你在家订过亲没有?”父亲说:“没有的事,谁会看上我呢?”李金荣说:“那好,我给你介绍一个!”说完,火辣辣的目光盯着父亲,并且飞快地塞给父亲一张照片,而照片上微笑着的女子正是李金荣。
父亲那几天,第一次有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他甚至觉得自己离祝军长的风度越来越近了,自己终究会拥有祝军长那叱咤风云的一天。
获得巨大满足、预感自己有朝一日必定成功的父亲,再次被全国高亢的号召所感染——有志青年到东北支援边疆建设。
父亲全身的血液沸腾了。东北,是他在梦中常常游览之地啊!父亲的不安分再次强烈地涌动。他想一定要到东北,一定要借机找到祝军长,告诉他年少的自己曾辜负过首长的厚爱与培养,如今吃过万般苦的他成熟了,甘愿听从首长的一切指挥,甘愿跟随首长一生。
那年秋天,不安分的父亲背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牧场,踏上了去东北的列车。在拥挤的人群中,李金荣将两个熟鸡蛋向父亲头上砸去,她嚎啕哭骂着说:“狠心的人,你滚蛋吧!”她的泪溅落在父亲的手上,父亲的心一酸,感觉到他这次的远行,是不可能轻易转回了,他这一走,就让这刚刚萌芽的爱情之花凋零了。
父亲到了东北,被分配到了黑龙江省佳木斯矿山机械石料建设科,当了一名钢筋工,每天繁重的活计压得父亲只有一个愿望,早点与祝军长联系上,早点离开这里!然而,问遍身边所有的人,竟没有认识或听说过祝顺朋将军的。想想远在万里之外的故乡,提到祝顺朋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怎么到了东北将军的眼皮底下,人们反而不知道将军的大名呢?父亲苦恼极了,失望极了。以前不论走到何方,只要他说起与将军同游东北三省的事情,谁都会对他高看几眼,谁都会追问他的故事,听他的诗作。然而到了这里,没有人相信他与将军有联系,没有人对他的经历感兴趣,父亲孤独极了!苦闷中,唯有写信向李金荣倾诉。他将一封封信寄往武汉,却没半点回音。
半年后,父亲却接到了李金荣与施仁的结婚喜柬。滴酒不沾的父亲,那晚喝得酩酊大醉,他寄给李金荣与施仁的贺礼是一床鸳鸯被,被上却赠诗一首:
忆旧情痴心如醉,抛情人为作义男。
真君子孤身无怨,祝佳人重配良缘。
了无牵挂的父亲,这才决定在机械厂好好干下去,这才决定用自己的智慧征服身边的工人,引起那些自以为是老大的东北哥们的注意。机会来了,那天同宿舍的七八个哥们,相约着去看严凤英主演的电影《天仙配》,偌大的宿舍只留下无人问津的父亲,孤孤单单的父亲顾影自怜了半晌,提笔写了一首诗。
父亲听见看完电影回宿舍的脚步声了,便将写诗的纸条揉成一团再展开,像是早就写成的日记一样,然后熄灯假装熟睡。东北的哥们回到宿舍拉亮灯,其中一人忍不住好奇,翻开了父亲摊在桌子上的本子,只看一眼便不忍放下了,他喊道:“你们看小方少言寡语的,其实还是挺有才华的一个人,写的《歌颂家乡》老好!”于是,七八个脑袋挤在一起读父亲的诗。读着读着,火热的年轻心便向父亲敞开,他们七手八脚拉起父亲就奔向一个饭店吃夜宵。他们给父亲要来大碗粉条白菜炖猪肉,他们逼父亲喝酒。他们说,小方你太不够哥们了,你的家乡那么美好,走出过那么多将军,你咋不给哥们吹吹?!父亲谦虚地说:“对不起哥们,我们那穷山恶水的,不能与哥们的家乡相提并论!”一个哥们便掏出诗稿说:“小方,别谦虚了!讲吧,今儿个你不讲讲你的故乡不讲讲你的诗,就甭想走出这个门。”
于是,父亲成功了;于是,父亲将那晚的诗作,编成大家喜爱的黄梅小调,并在文艺汇演时给二千多名工人教唱;于是,父亲成了工厂的“才子”,成了基建科的副科长,那首诗便是——
千金不惜买画图,听我长歌颂红安。
七里风光说不尽,万水千山总难忘。
银河环绕北水渡,城高古石显巍峨。
雾仙山立东盖日,南部宝塔挡鸟飞。
西边边接木兰山,女扮男装花木兰。
代父从军抗北国,留名遗迹代代传。
北面有座天台山,天台仙境说不完。
古今多少游客至,何不称赞赛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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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副科长的父亲,备受单位重视的父亲,有了出差的机会,也有了打听祝顺朋将军的机会。清楚明白无误的结果,让父亲大失所望——祝军长一家早已迁至沈阳。父亲预感到他这一辈子,再也无缘面对祝军长了!他年少时的轻易一别,造成了今生无缘再见只能默默想念的结局。父亲大病一场后,收到我伯父说爷爷病故的信后,依旧没留任何退路地辞掉工作返回了家乡。
我不明白,父亲为何总是征服了一方天地后又放弃了一方天地,总是在希望刚要露出笑脸时,便毫不留情地离去。也许父亲只有做出这样的选择,才会遇上我的母亲?父亲所有的放弃,都是为了与我的母亲相遇么?
回到山村的父亲,已是一无所有,家徒四壁,没有人家会将女儿推向他家的“火炕”。伯父无奈中用三升米换娶了从河南逃荒下来的我伯母,而我见多识广的父亲,虽不敢妄想娶佳人,但仍坚持要娶一个模样标致,心灵手巧的正经庄户人家的女儿。父亲公布了择偶标准后,媒婆便将目光锁定在我母亲身上。我十八岁的母亲苗苗条条,水水灵灵,要手一双要嘴一张,乖巧逼人。而且我外公,有一手做面条酿米酒的手艺,因此小日子过得很殷实。我母亲忙完农活的双手会绣出艳丽的花朵,我挑花绣朵的母亲还喂养着三十多只鸡,我灵巧的母亲有时会喝一斤米酒,然后醉醺醺躺在我外婆的肚皮上。我的母亲不愁嫁,再过半年,她就要嫁给家庭同样厚实的一个说书艺人。那个说书艺人给母亲送了成箱的衣服布匹,给外公外婆送了成担的鱼肉,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将母亲迎进家门。恰恰就在这茬道上,媒婆上门了。媒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我父亲年少英俊多才,不是久居人下之人,时日一变,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而艺人是什么东西,骗子!你不将凤一样的女儿,送往前程似锦的龙那儿,也不能让骗子作贱呀!你不将手掌心的宝贝疙瘩送往肉锅,也不敢就胡乱下到粥锅啊!不然你们做父母的太没责任太没眼光了……
我的外公在见了我父亲一面后,居然退掉了艺人丰厚的彩礼,倒贴上嫁妆,将我母亲交给了我父亲。
刚回村的父亲,是清高不合群的。他见新婚的妻子风骚地在人群中打情骂俏开玩笑,醋意大发,居然跑回家紧紧关上门不让母亲进屋,直到母亲的哀求带着哭腔,他才大慈大悲地打开门,为母亲擦干泪。父亲说:“你不要跟村里的妇人一样,疯疯颠颠,打打闹闹成何体统!我见过祝军长的媳妇薛兰英,枪口下捡来的一条命,如今儿女一大群了,还总是穿得讲讲究究,体体面面,多受人尊敬!她每次做了好吃的,第一碗必定是端给她丈夫,人家那日子过得真叫没话说。你要是也象我嫂子那样,天一热便不管不顾地脱掉上衣,不管人多人少是男是女便打闹成一堆,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我母亲便任性地逼着父亲说:“那你剥呀,剥呀!”
我母亲青春而略带野性的任性,一下便降服了我的父亲。对佳偶千般的幻想,终究是抵不住怀里有血有肉有情的身躯呵!
但随着我大姐二姐三姐的降生,我母亲不再任性了。我父亲彬彬有礼的哀叹,变成了怒吼责怪,他说:“怎么搞的,村里的哑巴都生了一个男孩,你怎么就不生呢?你模样俏丽有什么用,还不是驴子屙屎外面光!嫂子外表粗俗,一气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你怎么就生不出来呢?村里的女人是粗俗,可不少人还能看看书,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你说你有什么用呢?”
我母亲在父亲的调教下,一日比一日温柔能干,有一点好吃的全留给父亲,自己则与幼女一起吃最差的饭菜。而我的父亲,被母亲娇惯得脾气一天比一天爆躁,三天不打母亲便觉手痒,两天不骂母亲便觉喉干。他脱掉清高有文化的外衣,变本加厉,添油加醋地讲述他的传奇经历,一遍遍渲染他的诗作。
我的母亲,开始是很欣赏父亲的口才的,她觉得她的男人很有才华很有本事,因而总是给听父亲讲诗作的村人搬凳子,倒茶散纸烟,久而久之,母亲弄清楚了,父亲所有的诗歌都是为别的女人而作,没有一首属于她!
母亲觉得自己白白侍侯了父亲一场,大闹一阵后,便跑回了娘家。
母亲走后,面对冷锅冷炉冷盆,面对幼女的哭叫拉撒,面对鸡飞狗跳猪嚎,父亲不知所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父亲,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他不能没有母亲。母亲走后的这几天,父亲的才思枯竭了,他不仅写不出诗来,而且也没力气念诗。村人纷纷劝父亲接回母亲,家里台阶似的三个孩子不能没有娘,更重要的是,离家的母亲还怀着第四胎,许多好心的村人给母亲算命说,这一胎一定会是儿伢,没准还能当将军。
父亲于是跑到我外婆家,准备挨训。母亲见到父亲,却有种被重视的满足感,悄悄跑到厨房为父亲下了碗鸡蛋油面。父亲没想到自己不仅没听到怨言,反而美餐了一顿,便乐不可支地领着母亲回家。走到山底下的一个偏僻处,父亲激动地一把搂住母亲说:“我不能没有你,你走后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你看,我还为你写了一首诗——
磨难能练英雄汉,家贫才识妻子贤。
同舟战胜千重难,丢掉黄连寻密饯。
母亲虽不懂父亲的诗,但她以一个女人特有的方式,总算是拥有一首父亲的诗作,她已经很满足了。临近春节时,母亲就要面临第四次分娩了。父亲收集了家里的所有财富,买了鱼肉鸡蛋和红糖,等着儿子的降临,谁知我一落地,就打破了父亲的期盼……
母亲说我一落地,红唇白肤,浓眉大眼像极了父亲。父亲抱着我无助地大哭,边哭边说你怎么不是儿伢,你怎么不是儿伢?
我又怎么回答得了他们大人的困惑呢?
父亲依旧讲他的故事,说他的诗。母亲依旧以吵闹的方式,渴望引起父亲的重视,让父亲良心发现,为她重作一首诗,而我的父亲,回报给母亲的却是以拳脚代替了诗行。
6
我和三姐老远就看见了坐在樟树下的伯母,她光着上身,正给蹲在膝前的哈女头上撒六六粉毒虱子。她的乳房已很干瘪下垂,像串猪尿泡似的几乎垂到了肚皮上。不知怎么,我却十分热羡地盯着她的乳房,怨怪我的母亲为何要将自己的风景紧锁?母亲太爱流泪,太一本正经了,在她跟前很累,很容易陷入恐惧,而在伯母跟前,只有亲切与快乐。我伸过头说:“伯母我头上也有虱子,你给撒上六六粉吧。”伯母果然将我和三姐的头上撒了几把六六粉说:“你们砍柴去吧,砍完柴回家洗一洗,满脑袋的虱子便见阎王去了。”
我和三姐心情很好地来到后山冲,只来得及挥一下镰刀,就听见看山的伯父大喊大叫,我和三姐慌乱地钻进一片黄豆地,伏在里面大气也不敢出。伯父带顶破军帽说:“出来吧,我早看见你们了!”六六粉的气味呛入鼻孔,我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知道自己隐藏不住了,便站了起来。
伯父不依不饶地说:“还有一个,我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个!快站起来!”
三姐瑟瑟直抖地看着我,低声说:“我怕,我怕。”我低头骂道:“小女人,还不站起来呆会儿伯父要揍人了!”三姐颤抖地站了起来。伯父没收了我们的镰刀,惩罚我们说:“你们砍禁山,就在这里站一天。”
我和三姐傻呆呆地站在烈日下,六六粉的气味使我和三姐差点中毒昏倒,幸好母亲及时找到了我们。母亲又在哭又在骂,你们的爸爸好狠心呐,自己在外面快活,丢下儿细女小的任人欺负啊……
我不喜欢母亲这样,父亲走后便大骂,父亲回来后,却会为他特意蒸一碗白米饭,而我们只能吃苕,我觉得母亲与其因心疼我们而落泪,还不如将留给父亲的那升米为我们做点饭,哪怕只煮一把米呢,我也会高兴好几天的,可母亲却从没打破她的习惯,白米只留给父亲吃。
在母亲度日如年的咒骂声中,在外流浪半年多的父亲,带着二姐归家的同时,也带回一个令村人胆颤心惊的故事:父亲上街卖鸭蛋时,二姐独自在深山老林的水库边照看着四百多只鸭子。中午时分,烈日当空,耕田犁地的人都陆续回家了,空旷幽深的山林寂寂无声,突然一阵阴冷的山风刮来,悚然一惊的二姐,见水库里腾地钻起一个三丈多高的水怪,他闪闪发亮的红头发上插满钢刀与珠花,一尺来长的绿牙拖在脖子上。水怪径直走到我二姐跟前说,你穿两只鞋搞么事,给我一只!说着,弯腰伸出黄毛大手,去脱二姐的凉鞋。二姐感到他弯腰时,还足有一头水牛那么高大。水怪脱掉二姐的一只鞋,就钻进波光粼粼的水中不见了,二姐一下昏倒在水库边的巨石上……
在村人阵阵的惊叫声中,母亲泪流满面,她说:“老话说得还有错?陈谷烂米,莫放扁嘴(鸭子),把鸭子卖了都回家种田吧!一家老少在一起喝凉水也甜。”
夜晚,母亲流着泪紧紧搂住二姐,害怕二姐真被水怪抓去似的。面对哀愁的母亲,二姐真诚地对母亲小声说:“妈,那是我编来骗爸爸的,我再也不想到外面放鸭子。”母亲立即严肃地板起脸说:“小孩别瞎说!苦人苦,天照顾,不管水怪多大,天是不允许它动你一指头的。”
大人们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他们都相信对水怪描绘得活灵活现的二姐,确实是面对过水怪。否则不到十岁的小孩,是没有智慧将谎言说得那么逼真的。他们宁肯相信鬼怪真的出现过,也不愿相信成绩优秀的二姐,曾到读中学的小秃哥家里看过几本民间故事,丰富的想象力是可以为二姐不愿去放鸭子找到充分理由的。
不幸的是,二姐的这次创意还是失败了,大人们虽相信了水怪,可也并没将二姐留在家里。为安全起见,父亲再次外出时,还将正读二年级、学习比二姐还出色的三姐也带上了,并且捎带上了五岁的我。临走时,母亲哭哭啼啼,她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呐!陈谷烂米,莫放扁嘴啊。”
父亲一瞪眼说:“妇人家懂么事?不放鸭子,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母亲抹抹泪不再吭声。她知道她就是闹翻了天,父亲也不会改变主意,父亲也不会再给她作一首诗。
7
跟随了父亲流浪的脚步,才知道父亲的日子并非像母亲说的那样“在外快活”。在外放鸭的日子,比在母亲的泪眼下生活还受罪,难怪二姐要编出水怪以逃避放鸭。
我们的鸭棚扎在深山老林的一个水库边,我们在离鸭棚不过三百米的地方扎上一个白色帆布棚,钻进去铺上厚厚的稻草,然后垫上一个大布单子,便是我们姐妹三人与父亲的床铺。不说地上的蚂蚁成堆,棚顶上的蚊子野蜂成团吧,那是山村孩子司空见惯的小玩艺,不说林中野狼绿莹莹的眼光逼人吧,我们不怕狼,我们将狼叫毛狗,毛狗怕我们。问题是父亲的毛病特别多,睡到半晚就发烧,哼哼叽叽要喝山下的泉水降温,我们姐妹拿着碗,搀扶着下山打水,一会儿蹿出一条蛇,钻出一只青蛙,水边的螃蟹张开嘴咬住我们的光脚丫不放,我们如果不小心发出尖叫,准会挨父亲的责骂。如果遇上雷雨天,遭的罪便更多了。山风阵阵,雷声轰鸣,林涛咆哮,山洪流泻,我们四人轮流跑出去观察鸭子,轮流与风浪搏斗,我们一起拉扯着仅有的一张帆布。如果我们被狂风刮倒了,我们被毒蛇咬了,如果泥水使我们的皮肤溃烂,父亲则统统归结于我们没用。如果少了一只鸭子少了一个鸭蛋,父亲便会对我们大发雷霆。父亲的微笑与诗歌只给外人,从不给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如果是晴天,放鸭生活便多了些情趣。天边刚露出一丝微光,我们便起身用一个破铁筒当炉生火做饭,然后一人一根长竹竿赶着鸭子,前往早已瞅好的一冲已收割的稻田,地上便露出一层白花花的鸭蛋。父亲收拾完鸭蛋在后面跟随了过来,有热心的农人招呼说:“小方,你放鸭的队伍可是越来越庞大了。”我父亲便爽朗地笑笑说:“没办法啊,养家糊口,又没别的本事,只有放鸭取乐呵!”老农说:“放鸭还有乐?”父亲说:“当然了,有诗为证——”
清早起,扛长枪,冲进冲出
领洋船,四百只,水陆兼行
到晚来,宿野营,细心谨慎
严防那,“毛大王”,下山盗兵
每日里,站荒郊,不为取胜
为的是,圆宝宝,早归家门
农人一听,当然知道这是一首放鸭歌,便哈哈笑道:“你将一个卵子鸭蛋当圆宝宝,比你家闺女还宝贵!”
我们赶着四百只鸭子向林中的稻田挺进,碰上枯枝便拾掇成堆,用草绳捆住晚上带到鸭棚做饭,到了晚上,我们赶着鸭子回来,沿途会经过几座村庄,每经一处,便有不少孩子跟在我们身后拉开嗓子尖叫:“放鸭的,莫着急,鸭发瘟,有肉吃。”我们便拉开嗓子与他们对骂。
有一天,父亲带来一个与二姐年龄相当的儿伢,叮嘱我们说:“你们要叫他席芳哥,学校放暑假了,他要来帮我们放一段时间鸭。”然后,父亲将四百多只鸭交给了我们四个孩子,他自己则到更远的地方寻找放鸭源。
席芳与我们一起,将鸭子赶到放养的目的地后,便坐在田埂边掏出一本书来看。
我们与附近村庄的孩子吼骂、打架,共同捉鱼抓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是在面对席芳,竟不约而同地感到一种压力,感到一种渺小,感到一种自惭不如。
他默默无语的样子,竟悄悄在洗涤着我们身上的野性。
后来,席芳要上学离开我们时,我父亲问他最想要什么,我父亲想要满足他的一个愿望,以回报他帮我们放鸭付出的辛劳。他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好好上学。”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离开我们后,鸭棚里竟多了几分寂静,几分苍凉和无助。我的父亲刚刚还在与当地的老农谈笑风生,在大谈他的诗歌,在摇头晃脑地念着为的是圆宝宝早归家门。可老农刚走,父亲在高达40多度的温度下冷得瑟瑟发抖——他打脾寒了。
我们四野找来枯枝,为他升起熊熊大火,被熊熊大火包围着的父亲还叫冷,他吩咐二姐三姐赶鸭子,我则继续蹲在他身边,将大堆的枯枝推向大火。溪流一样的汗水被火烤干又冒出,口干舌渴的我不敢吭一声,因为父亲发火了,父亲在大骂二姐三姐:“生你们一群没用的东西!三四个还抵不上人家的一个儿伢!看你们赶的什么,让鸭子从田埂上飞,我的鸭蛋全完了,完了!”
我黑瘦得如乌鸦般的姐妹,都瞪大了诚慌诚恐的眼睛,都努力想将事情办好,可鸭子偏不听话,它们从上田飞到下田,父亲哀嚎着说:“完了,完了!我的鸭蛋完了,生了你们一群没用的东西……”
若干年后,已是海军中尉的席芳推掉许多出色的女子,辗转找到我家,顶着巨大压力,竟娶了我相貌平平没念过多少书的二姐为妻。
后来,我三姐也嫁给了一名空军军官。
再后来呢,我也成为一名军嫂了。
故乡的亲朋好友都说其貌不扬、其才浮浅的放鸭三姐妹之所以有这样美好的姻缘,是因为小时候吃过太多苦,老天垂怜,才给了我们这点福气。
8
日子如流水,天天在奔腾。
母亲的泪水依旧聚拢着一家人的希望,父亲的诗歌依旧在唱给过往行人,我想父亲的诗作,有三首是不能漏掉的。
第一:十四周游二十三,名利未得待竹竿。如今再登少年路,不得人嘲应自惭。
说的是1984年落实政策,被下放到山村26年的父亲又带着家人回到了梦牵魂绕的故乡——七里镇。感受到政策英明的父亲,总结过去他走过的岁月,发誓要好好干一番事业,重温少年的豪情梦幻,否则难对世人。
其二:明月悬空花影移,昆虫笑我走东西。夜求数村无依意,事业未就志未移。
写的是父亲在艰辛创业时借钱筹资的情景。
第三:众君扶我绘丹青,故乡千里已相闻。但愿闻声长去处,寒夜孤灯笑未停。
在众多友人的帮助下,父亲一手筹办的猪鬃厂成功了,产品广销二十多个市县,最后打入了国际市场,在当地名振一时。
遗憾的是,我父亲工厂的繁荣没有长久,父亲找理由说是社会大气候造成的。我却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纵观父亲诗歌的来路,他总是在坚持就是胜利的那一刹那坚持不住,父亲能顶住磨难,却不知如何收获即将来到的成功。他诗人的气质赋予他过于自由奔放散漫的个性,不懂得怎样任用人才,不擅长管理财务的父亲注定要失败。
失败后的父亲依旧对行人作诗,依旧对妻儿咆哮,母亲带着我们开荒种地度日。母亲苦涩的泪水和汗水使我们渐渐长大,日子在我们手中一天天丰盈起来,道路在我们脚下一天天宽阔起来。
享受在母亲支撑着的天空下,父亲作了很多首讨好母亲的诗,而我的母亲却不再屑于父亲的诗歌了。七十岁的母亲,一个电话召回了她所有的女儿,坚决要与父亲离婚,她说:“跟你们的父亲吃苦受累我认,为你们父亲做牛做马也无怨,但我不能容忍他心里有别的女人。”母亲强调说:“1978年的10月1日,你们的父亲听到他的情人死后,不吃不喝哭了三天,还打翻了我为他做的鸡蛋。1999年3月28日,父亲远赴沈阳为他的第二个情人送终,实在让人不能忍受。”母亲说父亲总是这山看着那山高,外边的女人总比家里的好!
母亲还是嫌父亲送给她的诗太少!我笑笑说,这有什么难的,父亲欠你的诗我来补上。我张口便念:
男人么歇歇,歇得
女人么歇歇,歇不得
……
地上坐着个女人呢
就会有男人扛起一座山
地上坐着个女人呢
就会围拢一个家
女人不苦,日子过不甜哩
我的本意,是想以玩世不恭的调侃,化解父母之间的尬尴,以博母亲一笑。可是念着念着,一种悲壮的情绪很快感染了我。
母亲挥手说:“我没冤枉他,你的父亲拿死人气我——他年年的清明到后山给他的旧情人烧香烧纸,却对我这个大活人不闻不问……”
真的么?
为解开母亲心里的疙瘩,我来到了后山的墓碑下——
祝顺朋,生于1913年,在长期的革命中转战南北,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他英勇奋战,不怕牺牲……1978年10月1日23时于沈阳逝世。
薛兰英,1926年出生于山东莒南县,先后参加了抗日战争的台儿庄战役,解放战争的四保临江,三下江南,四平保卫战,辽沈战役、海南战役……1999年3月28日7时逝于沈阳。
突然间,我没有了思想。突然间,我理解了父亲,从来没有人像祝将军他们那样,自己受冻挨饿还想着解放穷人;从来没有人像父亲他们这样,自己吃不饱穿不暖,却依旧崇敬着老一辈的将军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