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今天,英子照例交完班来到护办室查阅病例,发现新收入一个宫颈癌的病人,叫安彩惠。
“安彩惠?”英子看着这个病人的名字直犯迷糊,倒不是这种病将英子吓住了,医院哪天不死人哪,英子早已习惯了,只是新病号的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英子脑海里想到了一个人,但很快摇摇头就否定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所以,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等到查房时,英子不经意间走到那个新收住的病人近前,细细打量,英子不由大吃一惊,躲在病床上的不是安老师,还能是谁呢?虽然病人已脱了相,但是仔细瞧看还是能辩认出来的。
英子无论如何也不敢把眼前的病人和以前那美丽漂亮的安老师相比,这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安老师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英子带着一团的疑惑、满头的雾水,赶忙走上前,拉着安彩惠的手,声有哽咽地说:“安老师,你这是怎么了,我是刘淑英啊,你还认得我吗?”
安彩惠穿着病号服静静地躺在床上,由于长期化疗,满头的乌发早已褪去,脸庞略显虚肿。床旁坐着一位老妇人,应该是安彩惠的母亲吧,正在细心地帮着安彩惠修剪指甲。
安彩惠抬头一看,见一位年轻的护士站在眼前,便轻轻一笑,委婉地说道:“你好,我们以前相识吗?”
英子便感觉鼻子发酸,“安老师,我是你教的92届毕业生刘淑英啊!”
安彩惠想了想,“噢,想起来了,你就是肖俊龙旁边的那个英子,我记起来了。”
师生见面,好不热情,手拉着手回忆起当年的快乐时光,安彩惠感叹时光之匆匆,自己教的第一批学生现在都已经参加工作了,不知道肖俊龙现在又在何方?肯定比那时更成熟,更稳重了。
安彩惠的母亲站在旁边,见这个护士是自己孩子当年的学生,像是得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忙从床头柜取出水果递给英子吃,英子推拖不过,还是拿了一个,并削好后放到了安老师身旁,待要问起安老师怎么会住进医院时,安彩惠还未作答,旁边的安母却先抹起眼泪来。
其实,英子早已察觉安老师患病背后另有隐情,几次想询问,但是安老师都只字未提,且刻意回落方面的话题。英子憋不住,还是把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见安母这般表情,只好自寻台阶,不好过多妨碍安老师休息,退出了病房,临出房门的时候,趁着安老师不在意,偷偷地向安母摆了摆手,示意她出来说话。
安母稍顿片刻,也出了病房,和英子坐在走廊的靠椅上,欲言又止,眼泪就叭嗒叭嗒地掉了出来。英子掏出了丝帕,轻轻的替安母沾了沾泪花,双手握住那双饱经沧桑的手,“伯母,你不要着急,没有过不去的坎,好人自有好报,我们安老师不会有事的。”
英子越劝,安母越是流泪,都说好人有好报,为什么又要命短遇无常?在英子的恳求下,安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英子。事后,一再央求英子,无论如何也要救一救她们的老师,她还年轻呀!
英子终于明白了一切,在她眼里,不但知识渊博,而且年轻漂亮的安老师,现实生活竟然这样坎坷多磨。
安彩惠的婚后生活并不美满,首先,她无法忍受那漆黑可怕的夜晚,每次躺下,都有上刑场一般难熬,为此宋敏德经常和她不欢而散;其次,两人根本无法进行语言沟通,没有半点感情基础,彼此无法走进对方的内心世界,如果把安彩惠比喻成一潭美丽的湖水,那么,宋敏德就那北方一座不起眼的秃山,静静的湖水温馨可人,而那片秃山除了一片瓦砾就是一丛烦人的棘藜。安彩惠也想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无论从心理上,还是从感情上,都应该接纳宋敏德,虽然感情基础不牢,但这并不是问题所在,农村那么多夫妻又有几个情深意笃?结婚了,就是两口子,面对的是柴米油盐,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
安彩惠在努力改变自己,不断适应对方,但是收效甚微,换来的是宋敏德对她满腹怨气。宋敏德说安彩惠心里没有个家,更没有他。彩惠很不理解,你是我的丈夫,我心里还能有谁?宋敏德就说她外面肯定有相好的,要不每次你都像是挨强奸似的?安彩惠感觉到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一赌气,半个多月没回家,后来还是宋栓柱逼着儿子才把她给接了回来,但没过几天,两人又动起手来。
起因是安彩惠把学生的试卷拿回家批改,正在批阅的时候,听到宋敏德喊她出来把菜地浇一浇。彩惠没有理他,一百多份的试卷今天就要判出来,哪有时间和心思去浇地呀,就隔着窗户说:“你先去浇吧,我没空。”
没想到宋敏德竟然像疯狗似的冲进来,夺过彩惠手中的笔,将试卷也扔的满屋都是,指着彩惠说:“你个穷教书的,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也不干,那也不干,你都能干点啥?你不教书,老子照样能够养活你。”
彩惠气得直抹眼泪,边拾卷子,边回应宋敏德,“我教书有错吗?当初你不是不知道我是教书的,为什么还要娶我?谁又稀罕你了。”
两人越说越升级,彼此都感觉自己是最委屈最冤枉的,谁也不想退却一步。到最后,宋敏德竟然动起手来,一拳下去,彩惠的右眼眶立刻青紫了。彩惠从小到大从未和别人打过架,只得由着他疯狂地施暴,直到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宋敏德这才罢手,恶狠狠地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彩惠,仇人似的出去了。
彩惠就感觉浑身的骨头节都要散架了,她晃悠悠地爬起来,仍旧不忘拾拢起飘散满屋的试卷,吃力的伏在案上,抽抽答答地判完。
但是,宋敏德一夜未归,也不知在哪里留的宿。
其实,这还算不上什么大事,两口子哪有不吵嘴的呢?锅碗瓢盆不碰撞,哪能出来饭菜香?俗语说“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床头打床尾和”,要真是整日相敬如宾,脸不红一次,嘴不绊一次,就像彩惠他爸似的,任凭老婆子怎样向他发难,他就是不吭气,简直快要憋屈死人了。做为夫妻,适当的吵闹是彼此对生活的发泄,是彼此对生活的交流,是彼此眼里还有对方,如果感觉到说话的必要都没有了,相见如路人,那么,这样夫妻缘份已尽,最起码的根基已经开始动摇了。
有一件事,总让宋家急不得,恼不得。结婚几年,彩惠就是不开怀,肚子没有半点动静。人家比宋敏德晚结婚的,孩子都已经会满街跑了。彩惠婆婆早在前几年就给未来的小孙子做好了衣裤,只等着见隔辈人了,可就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又不好直接过问,只好偶尔从箱柜里拿出小衣服看几眼,用手摸几下,剩下来就是长吁短叹了。
宋敏德自己到医院也曾检查了一下,状况良好,精子成活率也可以,这就排除了男方不孕的可能性。等到安彩惠星期六回家之际,便载着到镇上的医院检查,一切正常,又反复检查多次,报告都一样。可是一晃半年多过去了,仍旧没动静。这下宋敏德实在坐不住了,对于安彩惠的状况不能再敷衍对付了,便和彩惠一同到县妇幼彻底检查了一番,报告一出,两人都有些瞠目结舌。“子宫肌瘤”,怎么会得这病呢?取出活体标本一化验,不但是恶性肿瘤,而且已经到了晚期。彩惠就感觉眼前发黑头晕脑胀,一头栽倒在地上。宋敏德就边搀扶彩惠往家走,边喋喋不休地骂镇上那群庸医,全是他们给耽误了,如果早确诊,就不至于出这种后果。
当彩惠醒来时,老母亲正站在身旁,手摸着彩惠的脸,老泪纵横,心如油烹,这孩子怎么会得这绝症呢?我们做了什么缺德事,要把这么大的灾难降临在孩子身上,如果我们真的有对不住哪路神仙的地方,就让我这让老太婆担了,千不该万不该这样糟蹋彩惠呀!
然而老宋家对于这件事却反应平平,最生气、最恼火的是宋栓柱,当初这门亲事是他亲自应承的,花那么多钱给儿子娶了个媳妇,本以为是个金凤凰,到头来却成了个不会下蛋的鸡,真是赔得血本无归。事已至此,没有地方去买后悔药了,当务之急治病救人最重要,但是这医药费可不是个小数目。在县妇幼刚住下的时候,宋敏德也算尽了一些夫妻情意,天天陪在床前嘘寒问暖,可时间一长,随着医疗费用的逐日增加,宋敏德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整日哭丧似的吊着个脸。俗话说,贫贱夫妻百日哀,宋敏德就耐不住性子了,指桑骂槐,摔盆打碗,这样一折腾,不但不利于彩惠恢复,反而加重了病情。后来,宋敏德便不常在床边陪伴,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治疗费也不情愿出了。住院部一催再催,并警告:如果再不限期交上,便停止治疗。
警告的结果,安彩惠的老母亲再次走上了借债的路。
彩惠要比母亲平静的多,也许自己的命不好吧,怨不得旁人。每次化疗的时候,她总是笑对人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早已不对宋家抱有任何期望,本来就不是一路上的人,错误的选择,错误的结合,造成今日错误的结果,安家和宋家双方都有责任,也许在整个婚姻事件当中,宋敏德是最冤枉,最委屈的一个。
彩惠让母亲将宋敏德找来。母亲不知何事,宋敏德也不解其意,很不情愿的来到医院。彩惠和宋敏德耐心的谈了谈,她说:“首先感谢宋家对我上学的支持,是你们帮助我完成了学业,实现了我求学的梦想;其次感谢公婆对我的关照,来到宋家这几年,婆媳间从未红过脸,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公公婆婆总是迁让自己;最后还是要感谢宋家对我的治疗,使我的生命得以延续到今天。”
彩惠说,她心里装了太多的歉意,对不住宋敏德,没有尽到一个妻子责任,对自己的男人想的不周,办的不全,做的不细,更感到愧疚的是没能给宋家延续香火,这是公公婆婆整日郁郁寡欢的症结,也是自己心里的一个死扣。
宋敏德客气了一番,“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呢,你都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个,先养好病再说吧。”
安彩惠很清楚自己的现状,也不想拖累麻烦宋家,从开始就是安家欠宋家的,就让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结束吧,于人于己都是一种解脱。说着,安彩惠从枕下拿出了一张自己已签好的离婚协议书,递给宋敏德过目。
宋敏德接过之后,匆匆阅览了一下,面目表情不由僵硬。但事已至此,既然挑明了,,也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的。当然,话语上还是要过得去,便假惺惺地劝彩惠,“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事,现在提这种要求,这不是让我落进下石吗,别人会怎么看我宋家?”言里言外执意不从,并用眼光来征求彩惠母亲的帮忙。
彩惠母亲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彩惠从未和自己谈论过离婚之事,更不晓得她什么时候早已草拟好离婚协议书,这不是将自己往死路上推吗?这孩子心大,怎么不事先和自己商量一下呢?
彩惠母亲想劝几句,彩惠却将母亲那操劳一辈子的手紧紧的攥在手里,把脸向里侧一偏,再也不想见到那张令她作呕的脸。
宋敏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又自知无趣,便怏怏不乐的走了。回家把此事一说,正遂老宋两口子心愿,本来发愁这块不下蛋的鸡如何脱手呢,没想到人家主动提出来了。虽然道义上有些过不去,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让宋家断香火吧,“可就是苦了彩惠那孩子了。”老俩口又劝宋敏德,“别丧气,赶明儿再给你找一个。”
宋敏德走后,彩惠母亲就苦口婆心的规劝彩惠,“不要耍孩子脾气,怎么可以轻易离婚呢?”
彩惠笑了笑,“难道这样不好吗?妈妈,我有你在身旁,就足够了。”
彩惠母亲的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事实上,生与死,彩惠早已看的很淡了,自感福浅命薄,本属自己的,不属自己的,都匆匆与自己离去,当自己想伸出手略作挽留时,这些有名的,无名的,有形的,无形的,又都悄无声息的从自己的指缝间逝去。一切都随它去吧,来的时候洒脱些,走的时候也洒脱些。彩惠真正放心不下的是母亲,母亲一生修善积德,怎么会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这一辈子没有得到过一个坚实臂膀的依靠,这次自己又要离她而远去,老人家如何承受得了呢?
彩惠在县妇幼化疗一年多,虽然债台高筑,仍然无法阻止癌细胞的扩散。院方找到安母谈话,表示无能为力,病人所在之日不多了,治疗已无真正意义,还是让病人保持良好的心态,走好最后几天的路吧。
安母怎忍放弃呢?便将彩惠转院到市附属医院,希望在这里能够得到一丝曙光。然而诊断报告依然不是很乐观,与县妇幼的说法极本相似,癌细胞扩散速度快得惊人,华陀再世也无力回天,只有维持现状,做最好的绝别。最后主治医师告诉安母,病人治疗不能仅靠药物,更重要的是病人的心态,要有与疾病作抗争的信心,社会上被判“死刑”的癌症患者至今健健康康活着的不是也很多吗?病人要与医生主动配合,如果自己放弃了生的希望,那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安母哭了。看着瘦得只有六七十斤的女儿心如刀绞。做母亲的怎么舍得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就这样痛苦地走到生活的尽头?自己眼看着这孩子呱呱坠地,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自己走回天国,这不是揪当母亲的心吗?
安母拉着彩惠的手,泪如雨下,“彩惠,你听妈说,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还年轻,脚下的路还长着呢,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难道你就一点不再留恋这个世界吗?你还有妈妈在身边,你怎么能够狠下心抛弃我这个老太婆而去呢?”
彩惠只是苦笑。哀莫大于心死,如果尘世间还有一点令她眷恋的话,那就是眼前这位历尽沧桑的母亲了,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如果自己有个哥哥或弟弟,家境也不会这样凄凉。但是造化弄人,到头来不管怎样努力,也没有为母亲带来什么幸福作为补偿,有的只是无休止的牵挂和流不尽的泪花。走吧,走吧,彩惠只求快些解脱,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