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外表清淡优雅的安彩惠,其实内心并不平静,整个思绪尤如一团乱麻一样理不出半点头绪,正是由于今天那个男人的到来,搅得她心麻意乱。
来的那个男人叫宋敏德,安彩惠的未婚夫。
说起安彩惠,她的家境很一般,父亲是个病秧子,什么活也指望不了他,长年累月下不了地,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的,整个家的担子就压在了她的母亲身上。两口子就彩惠这根独苗,当然视若掌上明珠,顶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在家里不让彩惠干半点农活,一心一意盼着孩子有出息。彩惠这样的家庭在当地被称为“绝户”,没有后生撑门户,是被人瞧不起。还好,彩惠从小就争气,学习不用大人操心,成绩从来不落在别人后头,年年都能给家里带回个大奖状。小彩惠知道母亲不容易,长这么大没有和父母犟过半句嘴,怄过一句话,一切依母亲行事。
高考毕业,安彩惠接到了师范录取通知书,她着实高兴了一阵,但是很快,她便把这张红本了连同那份难得的喜悦一同压在了床底,一声不吭地扛起锄头和母亲下地锄草去了。
干了一下午农活,娘俩谁都不开口说话,直到日头偏西,收拾农具往回走的时候,母亲擦了擦额角的汗才说:“丫头,你别急,这学一定要上。”
彩惠捏着衣角,咬着嘴唇,顿了顿,她发现,母亲确实老了,额上的皱纹一年多一年。“我不想上了,一个女孩子家有这点文化已经够用了。”
母亲何尝不体谅自己的孩子呢,十年寒窗不就是为了今日出名吗?孩子长这么大,没有张口主动向大人要过一样东西,知道父母不容易,不想为家里填额外的负担。人为一口气,佛为一柱香,街坊邻居笑我们安家是“绝户“,没有哪家愿意主动伸出手来帮一把,拽一下,都在旁边看我们的热闹,可这孩子争气,十里八村,又有几家出大学生了?听到孩子考学的喜讯时,两口子高兴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为孩子高兴,感到腰板挺直了,可是紧跟着又为实质性的问题犯起愁来,一笔可观的学费让哪筹集去呀?怎么办呢,学业都供到这份上了,因为一时钱紧再放弃,不是太屈着孩子了吗。
老俩口合计了一晚上,做父亲的嘬了一晚上的牙花子,气得安母只好白了老头子一眼,“这辈子别想指望你!”
一早起来,安母便找到邻村的宋栓柱家。从娘家论,安母还要管栓柱叫一声表兄呢。宋栓柱有手艺,是村里有名的铁匠,当人们还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创食的时候,宋栓柱一家早就搞起了家庭小作坊,生活宽裕,孩子敏德也早早就辍学和父亲学做铁匠,每天这家从早到晚一直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就像钱袋子哗啦啦作响。
“表兄,忙着呢?”安母主动上前与正忙着干活的宋栓柱打招呼。
喊了半天,宋栓柱才听到有人站在旁边,忙放下手中的活,起身给安母让坐。
“老妹子,怎么有空来我这串门子?”宋栓柱卷了一根旱烟,看着这远方老亲,心想,老安家的,没事是不会来登门的。
“唉,还不是为了孩子的事。”安母就把彩惠上学的事说了一遍。安母做人要强,从不轻易找人帮忙,求人的话不好张口,但是为了孩子上学,今天也不得不低头勉为其难了。
宋栓柱早已猜出七八成,看着安母为难的样子,真替老妹子难过,本来家里就没有个劳动力,还硬撑着供孩子上学,你有多大腰劲呀?但今天人家求到门上来了,又不好拨回,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这孩子负苦的劲也得帮一帮。“孩子前途要紧,这学一定要上,老妹子,你说吧,需要多少?”
“爸——,”旁边的儿子宋敏德见父亲这样爽快心里很是不乐意,自己年龄也不小了,马上就要盖房子娶媳妇,那钱能动吗?
宋栓柱一笑,“看我老糊涂了,望了给你们介绍一下,敏德,快过来,这是你表姑。”
宋敏德很不情愿的和安母打了个照面,就进屋了。
安母早已听出了弦外音,碍于情面,说一些这孩子真懂事、一表堂堂的恭维话,但又怕引起人家父子纷争,就绕着话题说,“表兄,你手头宽裕就帮一下,如果手头紧就算了。”
宋栓柱眼睛一瞪,“这是什么话,哪能不帮能,孩子那点学费算不了什么。”
安母为宋栓柱的爽快劲差点感动的掉下泪来,既然学费的事解决了,火焰山就算翻过去了,俩人又聊了聊庄稼收成。
“老妹子,彩惠多大了?”宋栓柱一边抽烟一边问安母。
“十八啦。”
“哎呀,也不小啦,是大姑娘了,这要是不上学,在农村也快出门子了。”
“可不是咋的,要是不上学,早该嫁出去了,姑娘大了不能留,越留越成仇。”安母叹了口气,“人家养儿为防老,可我们指望谁呢,要是有个儿子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光景。”
“要不这样吧,老妹子,”宋栓柱掐灭了烟,“我说的话不一定中听,对与不对你不要介意,愿意你就答应一声,不愿意你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
安母心里不免咯噔一下,但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老哥,你就说吧,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孩子这么大的事你都帮了,我还有什么愿意听不愿意听之理呢?”
宋栓柱指了指进屋的儿子“,你侄子,比彩惠大三岁,虽说文化低了点,但是不馋不懒,为人本份,不像是街上那些小年轻的油嘴滑舌,耍钱闹鬼,支撑一个家肯定没问题。如果你愿意,将来让这俩孩子结合成一对,咱们可就是亲上加亲了,你看呢?”宋栓柱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安母。
安母一愣,真是生意经,没想到宋栓柱爽快的背后竟还有这样一档子要求,不答应吧,人家许诺筹集学费了;答应吧,这是孩子的大事,做母亲的也不好单方面就做主,孩子那头还不知道有什么反应呢。
安母想了想,说:“婚姻大事我还需要回家和我们那个当家的、还有孩子商量商量,我看敏德这后生也不错,回头我问一问,然后再给你个答复,行吗?”
宋栓柱一笑,“不着急,你知道有这码子事就行了,我只是看你和老安兄弟也够不容易的,要是有个人帮一把,日子就轻松多了。”
双方坐了一会,安母起身回家,宋栓柱边送客边说:“老妹子,我说的话,你不要太在意,孩子不愿意也没啥,过几天你就过来取钱啊。”
安母更是千恩万谢,一个劲的让他们父子止步。
安母将筹到钱的事告诉彩惠,彩惠高兴的搂着母亲的脖子直绕圈。当说到亲事时,彩惠的小脸顿时蔫了,“这不是趁火打劫吗,我不愿意。”
安母摸着彩惠的头语重心长的说:“你也不小了,万事要从长计议,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上学是人生大事,婚姻也是人生大事,我和你父亲没有本事决定你太多将来的事,一切还需要自己拿主意,如果你不愿意,回头我就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十八九岁的年龄,是梦一般的季节,彩惠也有自己的向往和追求,那半开半合的花骨朵儿有着诗一般的美丽,但是家境的贫寒,她从来不向任何人展露自己的心扉,在婚姻与学业上,是出卖情感而就学业,还是为了人格的自由而放弃自己的追求呢?彩惠偷偷地哭了一晚上,权衡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只有一个要求:等到师范毕业,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安母将彩惠的要求传了过去,宋栓柱当然满口应承,然后厚厚的一摞花花绿绿的钞票成就了彩惠四年的学业。
求学期间,宋敏德也和彩惠有过来往,偶尔提些水果到学校看望这个指定的“未婚妻”。彩惠不过是礼节性的予以接待,她打心眼里反感这个男人,说缺点,没有;说优点,也没发现,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讨厌。宿舍人多嘴杂,每次宋敏德总想约她到外面转一转,但是彩惠会找各种理由搪塞拒绝。到后来,宋敏德来的次数也少了,说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话就知趣的走人。其实宋敏德自有他的打算,他看出彩惠并不喜欢他,这又算的了什么呢?有感情没感情的不都照样过日子,结了婚就是那码子事,早晚你是我的人,还怕你飞了不成。
彩惠上了四年师范,宋敏德在家等了四年,总算等到彩惠分配完工作这才有了盼头。宋栓柱找过几回安母商量婚期的事,“年龄都不小了,该把婚事办了吧。”
安母也为孩子的婚事着急,便满口应允,催着彩惠赶快给人家一个准话。
但是每每谈论此事,彩惠总说不急,“再等一等,工作还没有稳定下来,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宋敏德可是坐不住了,还等什么,对于彩惠的态度,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四年来连人家女孩子的手都没摸着,更不用说有过分亲热的动作了,这哪是在谈对象,分明是在耍傻小子吗?有必要这样等吗,不行就算了。
宋栓柱可不这样想。他骂儿子眼光浅没见识,“咱们花了那么多钱供她上学,她们敢反悔吗?再说,人家是教师,有文化,是端铁饭碗的,早晚要比你这个打洋铁壶的强。女人要哄吗,你也抽空往彩惠那里跑一跑,沟通一下感情,彼此加深一下了解。也没见你这么死硬的,如果这样好的姑娘让你给看飞了,我看你天生就是打光棍的料。”
好说歹说,宋敏德这头倔驴总算活泛了些,趁着彩惠休礼拜,他也过去献些殷勤,帮着安母干些农活。老人懂得年轻人的心意,便打发两个孩子出去走一走。
但是转得很没意思,两人无话可谈。彩惠就像支带刺的玫瑰,宋敏德碰不得,摸不得,憋得他猴急。当然,宋敏德不可能想到“玫瑰”这一词,在他眼里,彩惠不过是他家菜园里顶花带刺的小嫩黄瓜,稍一碰触就会化的。
其实,彩惠并不想把局面弄僵,只要他不冲破最后一层底线,她是会容忍的,偶尔也会报以甜甜的一笑,已经这样了,命该如此,与其和自己怄气,还不如接受这个现实。但是宋敏德这人着实没有什么情调可言,眼前不过是一小片薄冰屏障,稍微投入一点激情便会销融待尽,可是他却没有这份胆量和勇气张口哈出一团热气。
今天,宋敏德闲来无事,想到学校看一看彩惠。几日不见,彩惠越发漂亮了。这是肯定的,农村姑娘地里来土里去,满脑袋顶着高粱花,晒的像老爷们似的,怎比得彩惠,彩惠本来就天生丽质,又经常不出屋,面容白皙,清爽怡人。宋敏德不由喉头一紧,咽了一口唾沫,走到彩惠身后,猛然揽住彩惠的细腰。
彩惠猝不及防,被宋敏德的胡髭茬扎得后脖颈生疼,这种突如其来的莽撞之举惹得她秀目圆睁,回身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流氓!”
宋敏德被彩惠一巴掌打懵了,怔了半天才醒过来,“你打我干什么,亲你一下都不行吗?你可是快要和我结婚的人。”
彩惠也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激,但她见不得宋敏德那张猥琐的嘴脸,也不想认错,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宋敏德越想越生气,这花钱哪里是娶媳妇,简直是买了个冤家,于是和彩惠吵了起来,最后闹个不欢而散,出门还和肖俊龙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