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惠三老爷
往丰润城北步行三十多里有一个富庶之地,三面是埂峰小岭,一面是卧马平川,所以这里又被称之为小岭圈儿。一条还乡河贯穿东西,水丰田肥,人们生活少有的殷实。虽说有福之人生在州城府县,但是小岭圈儿偏居一隅,俗话说,有山为风有水为景,有山有水才算称得上是风水,生活在这样的风水宝地,在庄稼日子里也是福气不小了。
小岭圈儿就像一位老祖母一样呵护着生活在她怀抱里的人们,在她温暖的臂弯里,有三四个村落徜徉在还乡河畔,其中最大的庄户是王庄子。王庄子的村民以姓李的居多,族长是首富李封惠,人称惠三老爷。提起惠三老爷,左村右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人仗义,办事公道,就连“刘千顷”刘殿桓都要礼让三分。李封惠在镇上开着“福泽堂”,负责北起岩口,南至黑沿子,绵延三四百里的税租线。惠三老爷膝下有七个儿子,加之把头张海余,被称之为七狼八虎。这倒不是说哥儿几个横行乡里,而是阖家团结抱攒不受外人欺负,即使在这样动荡的时局,土匪恶霸很少敢到这里骚扰。在老人家的精心管理下,人丁兴旺,家仆满园,上下有礼,左右和睦。但最让惠三老爷放心不下的就是四儿子李中路,生在衣食无忧的富裕之家,四子秉性豪放,为人开朗豁达,也正因为如此,惠三爷便将收租的差事交由四儿子打理。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随着李中路和外面三教九流的人接触多了,竟然沾染上了吸大烟的恶习。幸亏抽烟的那点儿钱对李家来说算不了什么,但终究让人反感,四儿媳根本管不了他,惠三老爷曾经说过几次,见他也没什么改动,也就不在费嘴,只好听之任之,只要不走歪道什么都好说。居家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随心之事,如果都像老七一样本本份份的在煤矿上班,惠三老爷可就真成佛爷与世无争了。三爷性情温和,在王庄子这片土地上,李封惠算不上是地主,但可以称的上是乡绅。惠三老爷维护族人权益,对村民、家丁和把头并不刻薄,都是乡里乡亲的,应急时偶而还会接济一下那些青黄不接断了炊的贫农佃户,对于借贷借粮实在无力偿还的,也就挥挥手对他们减些租或减些息。这是少有的好人,虽然做不到“富则达闻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家君子水准,但量力而行为他人施碗水送碗粥已是很难得了。再看一看其他地主恶霸,为了防止佃户种完一年地之后,会以某种理由拖欠地租,便实行“上打租”,即在年初将全年的地租款一步到位全部交清。如果遇到灾年欠收,佃户也只能自认倒霉。税租钱已经收到地主老财的手里,他们是不会理会穷人的死活的。实在接不开锅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借贷,但是这种“驴打滚”的利息又往往让这些人家彻底绝望,到头来子孙三辈像驴马一样为地主看活也不一定见得天日。地主富农是懂得这个道理而更善于玩弄这种把戏,在《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笔下的王熙凤堪称放贷的高手,所以人们往往用“为富不仁”来形容那些守财奴。相反,让人尊敬的是,惠三老爷实行的是“下打租”,遇到灾年欠收时,则酌情减免。因此,三爷受到乡人的尊敬,也正因为如此而得罪了不少地主恶霸。
话说这天将近午时,惠三老爷在院内正在和把头张海余商量饭菜之事,但见四儿子李中路骑着高头大马赶回来。前些日子三爷让老四到丰润县城办些事,本就三两天的事竟然去了七八天才返回,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李中路见父亲在院内站着,忙跳下马来,抬手扶下刚刚收留的小女孩,快步走过来向父亲行礼,也顺便和三哥张海余打了个招呼。
三爷本想训斥儿子一番,但又压下了,一是有把头张海余在场,必竟儿子也成家立业老大不小了;再一个,老四不知从什么地方带回来一个小丫头,此时正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躲在中路身后偷偷地向他张望着。三爷便指了指这孩子,“老四,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李中路便把这个孩子的身世说了一遍,只说得三爷也动了情,拉过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用手抚摸着孩子的头,点头对中路说:“这事做得对,多做点善事,积点德,少把那些钱都用去抽大烟,既伤身子又打水漂。为这孩子葬母你花了多少钱?由我来出。”
李中路一笑,“爸,你这话可就扯远了,咱爷儿们还分你我,这还不是跟您老人家学的。”
“人间正道是沧桑,多做点好事没坏处。这孩子挺招人疼的,叫什么名字?”三爷边和孩子说话,边让张海余到里屋拿些糖果来。
小女孩儿见这个慈祥的爷爷向自己问话,便怯怯地说:“回爷话,穷人家的孩子没个名,人们都喊我丫头。”
三爷一笑,“怎么能没个名呢?”抬头看了看太阳,已是午时,太阳正暖暖地照着小岭圈儿。三爷捻了捻胡须略微地想了想,“这么着,我给你起个名字,叫‘午儿’怎么样?”
旁边的中路不由一拍巴掌,“就叫这个名字,午儿,好听吗?”
小女孩羞涩地点了点头。
中路见父亲挺喜欢午儿的,就对三爷说:“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将午儿留在您屋上您给端茶倒水,怎么样?”
三爷满心欢喜,“我当然不介意,午儿,愿意留在爷爷身边吗?”
这时午儿也不那么拘谨了,高兴地说:“我愿意伺候爷爷。”
三爷便拉起午儿的手,“好,这就和爷爷见奶奶去。”
转眼就到腊月二十三,午儿自到李家之后,为表搭救之恩,再加之孩子勤快,将三爷老俩口服侍的无微不至,三爷和三奶也把这个孩子当成孙女看待。小年已到,三爷交待午儿到几个儿子家看看今年年货要置办些什么,并嘱咐老四到佃户家走走,看看有谁家需要帮衬一二的。
家家都在过小年,为除夕春节准备年货,可是庄里的破落户李二楞子,到现在米缸里还是空空如也。他脑袋有点缺弦,一个瞎母亲跟着他孤苦度日,过的日子也是有今儿没明儿的没个光景。但是二楞子特别孝敬母亲,每天哪怕讨来一个窝头也要带回家让母亲先吃,正应了那句话:百善孝当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
马上就要抵近年关,家家都在操办年货,二楞子再傻也看得出来,不免有些心急火燎。二楞子心想,自己年轻,身体壮,饿几顿也无大碍,可是不能让老妈妈也跟着挨饿受冻啊。正好这天是下水路大集,兴许集上有些便宜货让自己碰上也说不准。其实,李二楞子与要饭的已经没多大区别了,要不是有小岭圈儿的惠三老爷偶尔施舍点粥、救济点衣物的话,流落到外村早被冻死或是饿死了。
这天,李二楞子在大集上转悠了老半天,连个白菜梆子都没捡到,他只好使劲勒了勒麻绳,这样饿瘪的肚子才不太显得空荡。正当他无精打采的往回走的时候,偶然发现路边有一只大肥羊在低头啃草吃,羊的头上还挂着半截笼套,看样子羊是挣脱缰绳自己跑出来的。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李二楞子见左右无人就顺手牵走了。他将勒破衣服的麻绳解下来系到羊的笼套上,一边牵着羊往回走一边心里美滋滋的想:这回老母亲可以跟他过上个舒坦年,光听别人说羊汤好喝,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喝过呢。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真让我碰到了,大白天的捡头羊,拉回家宰了,老母亲既能够吃上羊肉又能喝上鲜美的羊汤,自己顺便也解解馋,对了,这张羊皮刚好为老妈做个羊皮褥子。
二楞子越想越美,人逢喜事精神爽,二楞子感觉今天腰板都是直的,脚步走得轻快,连嗓子都痒痒清亮。正当他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两句不成调的落子戏时,后面一群人疯狗似的赶了上来。这群人二话不说,上去就给李二楞子一顿棒揍,“打你个偷羊的,真是胆大包天,大白天的都敢做贼,你也不看一看,连高老爷家的羊你都敢偷。”
“我没偷,我没偷,你们凭什么打人?”李二楞子嘴里不服气,“哪儿写着这羊是你们的,你问它,它答应吗?”
“唉呀,这小子嘴还挺硬,带回去,吊他三天看他还敢嘴硬?”说着这群人就把李二楞子捆上,推推搡搡的给带走了。
路上的同乡见到李二楞子被高三腊的家丁捆走,赶忙跑回小岭圈儿报信。
惠三老爷一听又是急又是气,“真为我们老李家丢人,这个李二楞子肯定是穷的买不起年货,顺手牵了人家的羊,人家高三腊是好惹的吗?海余,快备马,去晚了,李二楞子非受气不可。”惠三老爷了解李二楞子,这个孩子虽然傻点、穷点,如果不是饿急了是不会干这些下三烂事情的。
把头张海余急忙牵来一匹枣红马,惠三老爷纫蹬搬鞍绝尘而去。
三爷为了避免去得唐突,先去了下水路警局。局长一听惠三老爷亲自登门,赶忙跑步从里面迎了出来,“呦,这不是三爷吗,是哪阵香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
“什么香风,是人来风,你们还知道我是三爷呀?”惠三老爷阴沉着脸说。
“这话怎么说的,是谁惹住您啦?”
“还能有谁?高三腊那个王八蛋竟说我老李家的人偷了他家的羊,把我庄的李二楞子给绑去了。”
“高三腊?”局长不免面露难色。
“怎么不敢管不成?”惠三老爷斜了局长一眼。
局长一笑,“哪能呢,谁敢在您头上动土,我这就和您老走一趟。”
二人策马而行,等来到高三腊家时,老远就听到李二楞子杀猪似的鬼嚎。惠三爷跳下马走近一看,二楞子正被人家吊在马棚里挨打,整个人就像个纺缍似的吊在半空中转悠。惠三老爷勃然大怒,抡起马鞭子照着那个执棍者就是一下,那个人“哎哟“一声,崭新的棉衣顿时绽开了花。
他转过身来冲着惠三老爷怒目而视,“你是谁呀?敢跑到这里撒野,活的不耐烦了!”说着拎起棍子就要比划。
还未等他靠近惠三老爷,警察局长上去就是一枪,那人又是一声“哎哟”,单腿跪在了地上。
“他妈的,敢对惠三爷大不敬,我打断你的狗腿。”局长吹了吹枪口上冒的青烟,
“你们这群狗使的奴才,竟敢动我们小岭圈儿的人,也不打听打听,老李家缺你们那点钱花吗?”惠三老爷忿忿不平,“你们这群人,欺负一个傻子有什么本事!”
外面一乱,很快从里屋走出一个胖墩墩的男人。
局长赶忙走过去,向那人一抱拳,“老高,别来无恙,怎么这几天不见,脾气却见长啊?连惠三爷的人你都要打?”
高三腊敢忙还礼,“哪里哪里,局长大人你这不是在挖苦老兄吗?”
惠三老爷站在那里看都不看那人一眼。
高三腊快步走上前,“这不是惠三爷吗?您消消气,这里肯定有点误会,您先到里屋坐一坐。”
“不用啦,就这儿说吧,我喝不起你们老高家的茶!怎么着,说我们的人偷了你家的羊?有这事吗,真是笑话。”
高三腊忙解释道:“起先我也不信,怎么可能呢,惠三爷的声望谁人不知,可这个人说不是小岭圈儿的,所以我们才想教训教训他。你看,这不出差错了。”
此时高三腊早已命人将李二楞子解了下来,李二楞子边揉着手腕边哭哭啼啼地说:“三爷,你可来了,他们可真打呀,我说我没偷,是那只羊自己跑出来的,他们就是不信。”
高三腊赶忙接上说:“这位兄弟,你倒是早点说呀,哪能出这么大误会,还让三爷跑一趟。三爷,您赏个薄面,到里面坐坐,也好让我尽一下地主之仪。”
“谢了,既然不是冲着我来的,咱们就权当是一场误会,可是这人被你们打成这样,局长大人,你看怎么办呢?”
局长转过脸问高三腊,“你竟会给我找事,也不问清楚就打人,三爷气还没顺呢,你自己看着办吧。”
高三腊满脸陪笑,“误会,绝对是一场误会,要不这么着,这只羊我就送给这个兄弟,我马上派人用车将兄弟连同这只羊给送过去。”
惠三老爷脸上这才稍稍有了点儿笑模样,“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心领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