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四少爷
1933年喜峰口长城抗战失败后,冀东地区社会政治更加动荡不安,经济凋敝,百业不兴,城乡一派破败景象,本就落后的小农经济在流入市场的日货逼压下更是雪上加霜,饿殍遍野,乞者满道,冀东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外有日寇铁蹄践踏民族存亡之危机,内有官绅血手压榨百姓扼喉之险难。在惶惶而动荡的时局下苟活的人们,头顶太阳却无以见光日,地有庄稼却无以果饥腹,在这种把人变成鬼的世界里,何以言生?又何以言死呢?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个理性的认识和及时的觉醒,恰恰相反,很多人被敲骨吸髓压迫的只剩下一口气时,还自认为是自己的命不好。这就是中国人的善良之处,在几千年封建礼教的束缚下,每个人都会把不幸归结为自己的命不好,遇事首先查找自身原因,而很少去关注周围的大环境,至于国家大事,不过是大人物和政治家的事,只要烽火不烧到眼眉前,手中的一吊钱、地里的二亩田才是他们的命根子心头肉。不是吗?在那个旧社会,我们又何必去关心国家大事呢,当政者何时把民生放在首位?在执政者眼里,老百姓不过是榨钱的机器,不过是收粮的庄稼。中国社会底层的老百姓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可讲,已经没有什么苦痛可咽了。无论是段其瑞“坐台”,还是军阀“卖笑”,“埋单”的都是老百姓。政府的昏聩无能,百姓的麻木沉沦,我们又怎能苛求他们一夜之间便有大的改观和起色呢?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笔者的能力有限,没有多大的手笔来书写帝王将相国家大事,只能用一片深情来关注那些在烽火岁月中的小人物,就像我的爷爷奶奶们一样为斗米而折腰,为活命而跑返闯关东,他们不可能有力挽狂澜拯救黎民于危难的能力和觉悟,行为可能卑微,举止可能可笑,因为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小老百姓,他们一天不出力,妻儿老小就一天没有饭吃,生生死死与他人无大干系,撕心裂肺的痛是他的亲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他们也有爱恨离愁,在短暂的一生中,他们匆匆艰难的走过,虽然是无色无声,必竟走过了,爱你的,恨你的,回过头来捧读又是那样的可亲、可憎、可爱,有时又觉得可怜、可笑、可叹,怨就怨他们生在那个人不如鬼的日子里,这就是小人物的一辈子,这就是笔者的草根情怀。
一、四少爷
古城丰润座落在唐山北侧,地貌属于半平原半山区,北有燕山遗脉腰带山屏闭寒流入侵,内有旖旎秀丽的还乡河蜿蜒曲过。丰润名如何?人们可能还记得中国第一辆机车诞生在唐山,也不会忘记马拉火车的那段荒诞无稽的故事,更不会忘记乐亭大黑坨村出了一个中国革命先驱李大钊,可是知道丰润的人却寥寥无几。诚然,丰润没有太深的文化底蕴,但是,这里却是四大名著之一《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故居,显赫一时的曹氏家族便足以证明丰润古城当年的繁华兴盛。可这早已是过眼烟云,流水孱孱而红楼不在。此时已是入冬时节,残秋落叶在灰蒙蒙的半空飞荡,萧煞的寒风顺着街通子一直刮到丰润古城的街面,挂在道两旁店面的幌子也寥无声息的扑楞着。街道很冷清,除了几个叫买叫卖的外,就剩下几条流浪狗东闻闻西嗅嗅,四爪颠儿颠儿地寻找着吃食。也许这些小动物有些饥饿,但还不至于冻死,因为他们身上还有厚厚的皮毛来御寒,然而不远处跪在“祥顺斋”饭店门口的那个头上插着稻草棍卖身的小女孩儿却冷得让人发怜,单簿的身体,破烂的衣衫,好像一阵风都会给她吹倒似的。孩子早已饿得不成样子,擀毡的乱发下只剩有一对无神的大眼睛在四处无助的张望着。她在张望着什么?她在乞求着什么?在她瑟瑟发抖的身前,铺着一张黄裱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卖身葬母,弱小身躯的旁边用一张破芦席盖着一个人,看样子是小孩儿所要葬的母亲。
孩子早已没有了眼泪,只是在不停地絮叨重复:大爷大妈,你们行行好吧,把我买去,让我做牛做马都行,我吃的不多,给我一碗稀粥就行。行行好吧,我妈已经饿死好几天了,我不能让她露尸荒野呀!”
言不悲情事悲情。不知道这个孩子在这里跪了多长时日,也不知道她把这些话重复了多少遍,总知她的眼泪早已被寒风吹干,唯一支撑她的不过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就是旁边那个躺在芦席下面早已没有体温和知觉的母亲。逝者长已矣,可是你为什么不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一起带走呢?却让她独自在这个世上遭罪?既然把她留下,老天为何又不给她生的权利?那就让我们伸出援助之手吧,哪怕是一句温情的问候也会让孩子觉得自己并未掉进冰窑里。
然而应者无声。不是大家心太冷,穷帮穷,富帮富,最起码还懂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大家都是有这个心却没有这个力,这个年月有谁还买得起孩子呢?自家的肚子尚且填不饱,谁还有心思顾及他人。旁边路过的人只好用同情的眼光打量着这个孩子,偶有一些人上了年纪的人走到跟前和孩子说几名体贴的话,陪着孩子掉下几滴同情的眼泪,“真是生不逢时呀,赶上这个年月,还不如不投胎呢。”只此而已,大都无奈地摇摇头纷纷走开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时,一个高壮的年轻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这个年轻人穿着长衫留着寸发,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四五岁。他走到孩子的身旁,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又走过去撩开芦席看了看,不由一捂鼻子。虽说天气很冷,但是由于停尸多天,死者已经开始腐烂,不断发出阵阵恶臭。年轻人掏出手绢擦了擦手,便从兜里拿出一些钱递给孩子,“不要等了,拿着这钱赶快找人把你妈入殓吧。”
孩子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赶忙千恩万谢,高兴的跪在地下冲着年轻人“咚咚”的直磕响头,“谢谢大爷,谢谢大爷,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大善人!”
年轻人一笑,用手把孩子的小脸擦了擦,“不用谢了,你这个苦命的孩子,谁碰见了都会帮一把,快去安顿你妈吧,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年轻人说完转身就要走。
孩子猛然抱住了年轻人的大腿,“爷,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就把我也带走吧!”
年轻人一皱眉,“孩子,我家不缺人,你另寻出路吧。”
孩子抱住年轻人的大腿死活不放手,低声啜泣着,“爷,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如果你不带走我,我还是死路一条,你是老佛爷,你是大善人,你就好事做到底,收下我吧!”
孩子的一片赤诚和苦楚终于打动了年轻人的心,他犹豫了片刻,扶起孩子说:“好吧,我就收下你。”
孩子终于破啼为笑了,那种幸福劲就像雨中的花骨朵儿让人心疼。
年轻人帮忙为孩子的母亲下了葬,便带着孩子到了一家旅店住下。先是找来一清盆水为孩子梳洗一番,又带着她到前面吃了点东西。孩子几天滴水未进,眼睛都快饿蓝了,今天见到香喷喷、热腾腾的包子,馋得直咽口水,但是当着年轻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动手。
年轻人拿了一个包子递到孩子的手里说:“吃吧,有什么顾及的?”
孩子这才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由于吃的太急,险些噎着。年轻人一边叹息这孩子的可怜身世,一边说:“别急,这些都是你的,不够咱们再要,不要急。”说着又给孩子倒了一碗水。
孩子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吃完饭,年轻人起身对孩子说:“我还有事要到镇上去办,你先回到旅馆里等我,待我办完事就带你一起回家。”
小姑娘答应了一声跑回旅馆去了。
丰润城关街中心的西侧有一家“白面儿馆”,这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来到这个场所的,有富裕的绅士,也有破落的流民,这些人大部分逢抽必赌,没钱抽大烟就去赌场上碰手气,赢了钱再来抽,如此循环往复,所有的家底儿便在那青烟袅袅中挥霍一空。在这里每天都会看见有人从烟馆里被人拖出来挨顿棒揍,挨揍的人都是一副臭德性,鼻涕眼泪的横流,像条几天未进食的狗一样冲着东家摇尾乞怜,既使是这样,也不能讨得半点“白面儿”
馆内烟雾弥漫,一条大通铺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大烟鬼,这些没出息的爷儿们,在大烟的麻醉迷幻之下,忘记了生活的穷困,忘记了家中的妻儿老小,在短暂的销魂中什么都忘记了。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警哨声,就听到有人喊:“不好啦,‘黑狗子’来了!”
旋即,整个屋子便乱成一锅粥,有跳窗户的,有钻炕洞的,腿脚不麻利的便被冲进来的“黑狗子”抓个正着,紧跟着皮带、警棍的抽打声和烟鬼们的哀号声交织在一起。
这时,一个小“狗子”发现通铺里间依然有袅袅的青烟向外飘出来,走过去一看,原来里面是个干干净净的套间,床榻上躺着一个高个长衫的汉子还在悠闲的吸着。
这个小不由恼火,此人太不把我们的哨音当回事了,刚要拎起警棍抽打,没想到那个年轻的汉子猛然坐起来,一个巴掌就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黑狗子”的腮梆子上,“瞎了你的狗眼,扰了四爷的雅兴!”
外面的“黑狗子”们听到里面有动静,便叫嚷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还有人敢抗捕不成,真是反天了!”
一个“黑狗子”头目率先跑了过去,一看,不由纷说回过身来照着小“狗子”就是一巴掌,“你个小兔崽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连四爷你都敢碰,还不快给四爷道歉!”
“黑狗子”头目满脸陪笑的转过身来向这个年轻人赔礼说情,“四爷,请您别见怪,这个孩子刚来局里没多久,请您网开一面,回去我们好好教训他,狗剩,还不过来给四爷道歉?”
那个小“狗子”一边捂着腮梆子,一边向这个被称为四爷的年轻人点头鞠躬。年轻人张嘴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烟泡也抽够了,精神也养足了,给你们警长王麻子捎个话,有事到小岭圈儿喝酒去。”
“黑狗子”头目忙为这个四爷掀门帘,“四爷,您慢走,以后还望您多关照一二!”
等到这个年轻人走远了,小“狗子”捂着腮梆子才敢低声问那个头目,“头儿,这个人是谁呀,竟敢直呼咱们警长的外号?”
警察“黑狗子”头目望了望门外,转身对这个小“狗子”说:“以后街面上有头有脸的人多认着点,少栽跟头,别虎了巴几的往前冲,这个就是小岭圈儿惠三老爷的四少爷,他就是李中路。”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