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雨师妾
第二折•雨师妾
001玉鬼
金秋十月,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
一只灰狼蹿入霓霞宫,白灵一惊,手举掸子正想赶走,灰狼口吐人言道:“是爷!”
会如此自称的还有谁——白泽!
“噗哧!”白灵忍俊不禁,“白泽,你这唱的是哪出?怎么变的像野灰狼似的?”
白泽生气地道:“不要把爷和从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狼相提并论!爷是干净优雅的神兽,爷如此高贵英俊,怎么会像鄙俗又丑陋的野狼?!!”
白灵摇头,“可是,看起来,你现在也很像野狼呀。”
白泽吼道:“那是你眼拙了!!爷不管怎么看都是高贵的!”正在两人吵得热火朝天时“嗯?白灵怎么有只野狼?”白泽瞪大了眼睛,龙越鼻翼微微动了动,“白泽?”
“哼!不就是出去……玩脏了。”
上午,霓霞宫中生意冷清,龙越闲得无聊,对二人道:“去西市逛一逛吧。天气也冷了,我要去添几件冬天穿的衣裳了。”
三人离开霓霞宫,来到西市。西市中店铺林立,商贾繁华。走进一家远近驰名的制衣铺“翠微居”。
“翠微居”里有衣裳成品,也可以定做。不过,几乎没有女装。因为,贵族王室的女子有家族专属的裁缝,绣女,一般不会在外面买衣裳。平民女子大都精通女红,自己穿的衣裳自己缝制,一般也不在外面买衣服。白灵执意定做几件女装,“翠微居”的老板只好把妻子叫出来,让她和白灵细谈布料、款式。
白泽觉得定做麻烦,试了一件猞猁毛镶边的墨蓝色长袍。这件长袍上好的质地,厚实而柔软,精良的剪裁,优雅而合体。白泽穿着非常合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龙越赞道:“白泽穿这件袍子,倒是很高贵。”高贵二字还的别咬重音。
白泽听到“高贵”更是满意,“那,就买它了。”
“翠微居”的老板道:“这,这恐怕不妥。公子还是另外选一件吧。”
龙越眯起眼睛道:“有何不妥?”
老板道:“这件袍子是是舞夫人定做的,她今日就会来取。”
龙越对老板道:“那,你再做一件。到时候,我们来取。”
老板苦着脸道:“不可能一模一样,这布料是舞夫人拿来的,十分珍贵,店里没有。”
龙越坐在翠微局等舞夫人,白泽只好陪着他等,白灵则是回霓霞宫去了。从翠微居老板口中白泽打听到,这位舞夫人的真名叫做“舞心月”,本来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物,一个月前突然横空出世,权倾长安。
龙越喝完一杯茶时,舞心月来到了“翠微局”。舞心月身形娇小,穿着一身金线滚边绣莲图案的长袍。她的眸子是深碧色,仿佛两潭寒水。
龙越望了舞心月一眼,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龙越心中暗想“玉鬼公主就是她吧。”看了一眼天空喃咛道:“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前任的魑魅魍魉之主——舞炎,娶了一位人族郡主,生下了舞心月。所以她一半是非人血统,一半是人类血统。再后来,舞炎就被人用斩灵刀杀了,碍于她是半个人,斩灵刀无法伤她便将她封印了。
舞心月看见龙越,面无表情,径自走向“翠微局”的老板,“我来取衣服了。”
老板笑道:“小人替您送到府上去也就是了,还劳您亲自来取。”
舞心月道:“没什么。反正顺路。”她取了袍子,准备离去。龙越拦住了她,“舞夫人请留步。”
002龙皮
舞心月颔首,望向龙越,“怎么了?”
龙越道:“我想向舞夫人买一块布料。”
“什么布料?”
“那件袍子的布料。”
舞心月咧齿一笑,“真是奇事,一向只卖东西的龙越也会向人买东西。”
龙越也笑了,“偶尔,也会买一买东西。”
舞心月道:“布料我还有。但是,价格很贵。”
“什么价?说来听听。”龙越修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却无笑意。
舞心月抿嘴微笑,眼中露出凶残的光,“一张龙皮。”
龙越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扶额而笑,“哦,一张龙皮么?我还以为,是一把斩灵刀呢。”舞心月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大怒,“住口!”
“哈哈,哈哈哈——”龙越哈哈大笑,怜悯地望着舞心月。
舞心月十分愤怒,脸也涨的通红,吼了一句:“臭龙,我就是把布料烧了,也不卖给你!”
重重的踏着步子离开。
因为舞心月不卖布料,白泽另选了一件袍子,二人付了银子,离开了翠微居。
白泽问道:“龙越,你认识这位舞夫人?”
“不认识。”
“那,他怎么会叫出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非人?”
龙越没有回答白泽的问题,只是笑道:“这位舞夫人很有趣。”
白泽撇嘴,“她看起来凶巴巴的,哪里有趣了?”
……
二人经过一家毛皮店。一个客人在叫店主,“施韦——施韦——,我家主人要定五张狐皮,要上好的。”
一位中年男子应道“好。没问题。”
龙越听见了,想了想,“要是被白灵听见非端了这家店。”转身走进了毛皮店。
白泽扶额……那妮子……
施韦看见龙越,笑着招呼,“快冬天了,这位公子买几张毛皮做大衣?我这里有上好的玄狐皮。”毛皮店中充斥着一股腥臊的味道,白泽有些难受。
龙越四处扫了一眼,问道:“有没有龙皮?”
施韦冷汗,笑道:“公子开什么玩笑?世上哪来的龙?就算是有龙,剥了龙王的皮,那还不被天雷劈死?!”
“没有就好。”龙越道,他皱了皱眉,“好重的煞气啊,对了你家可有女儿?”
施韦被龙越弄得云里雾里的,点了点头“小女怎么了?”
“没,最近叫她务必别出门。”龙越从怀里衣袖里摸出一张符咒:“贴在大门上,可保平安。”
施韦一愣,满头雾水,“什么?!”
“白泽,我们走。”龙越也不解释,带上白泽走了。白泽回头一看,施韦将咒符揉成一团,扔了。一丝不安攀上了白泽的心头:“龙越,施韦好像把咒符扔了。”
“随他去吧。”龙越不以为意地道。
003沫影
龙越说得不错,施雨确实八字逢煞,命结妖缘鬼分。从小,她就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树下井底掩面哭泣的女子,茶楼酒肆中兽面蓬尾的客人,在街头巷尾踽踽独行的妖怪……
施雨胆小,却总逢妖。今天上午她在归家路上,遇上了只驮物贩卖的魂妖,为了能够在日落时赶到家,她就壮着胆子,硬着头皮搭了它的车。一路上提心吊胆,不敢看它,也不敢多话,总算颠簸到了归家。
已是夕阳近黄昏,昼与夜模糊了边界,另一个世界缓缓醒来。
施雨走进家门,心中正奇怪魂妖辛苦驮来货物,为什么不进卖,又折了回去。忽然,她听见有人刚刚睡醒,打了一个呵欠,道:“郁垒,这三百年来,那只老鬼天天驮货物来,黄昏时在城内绕一圈,又沿着原路回去。他不嫌枯燥无趣,我看得都累了。”
另一个声音道:“神荼,谁说不是呢?可是,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偷霓霞宫的宝物呢?那个男人实在可怕,永远不得驻留长安,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这只魂妖不敢滞留,却又放不下执念,只好天天在城内外来回……呵,妖和人其实一般痴执哩!”
神荼道:“那个男人?霓霞宫,御……”
郁垒道:“嘘,他的名字,是禁忌。”
注释:神荼郁垒:《山海经》中,能制伏恶鬼的两位神人,后世遂以为门神,模样丑怪凶狠。
吃完晚饭,洗漱完毕后,施雨上床安歇。她侧卧在床榻上,望着桌上的一盏孤灯,听着街上传来的打更声,渐渐地,眼皮沉重,坠入了梦乡……
恍惚中,施雨下了床榻,出了家门。圆月高悬,街衢空寂,她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踏着月光而行。一阵似有若无的沙沙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吸引了她的脚步。施雨穿街过坊,循着声音而去,目之所见,空无一人。沙沙树影声渐渐清晰,峰回路转处,出现了一颗柳树,一轮圆月,柳树高大粗壮,柳枝间坐着一名白衣男子。施雨心中奇怪,夜深人静,怎么会有人坐在树枝上赏月?莫不是……鬼魅?!!
虽然有些害怕,但鬼使神差的,施雨抬脚走去。男子回过头,脸上带着狐面具,看不见容颜,面具后面露出的修长的眼睛让人痴迷。
施雨忽然发现,金色瞳孔?莫非,又是“那个”?
施雨吓了一大跳,急忙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白衣男子仍旧坐在哪里,金瞳微睨,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上停偏狭,命宫泛浊,是容易招妖聚鬼的面相啊!若要化解,近日内,须闭户!”他抬头,见已是三更天道,“施姑娘,你该回去了,生魂离体太久,会伤耗元神。”
施雨不解:“什么意思?”
男子笑了笑,并不解释,上下打量了施雨一眼。他狭长的凤目,闪过了一丝精光“施雨吗?也算与我有缘,如此,我把这面具送给你吧。”男子修长的手取下面具,面具被一个水泡包围着送到了施雨手中。面具下是一张美不可言的绝世容颜。男子一跃而下,走向远方,白衣融入了夜色里。
施雨想追上男子,男子的背影突然化作无数泡沫顺风吹到施雨脸上。被冰凉的水花一激,施雨一下子睁开了眼,仍旧是自己的房间,冷寂的残灯,迷蒙的夜色。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施雨怅然若失,心中仿佛空了一块,再次睡下时,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她惊愕地坐起身,借着微弱的灯火看去,手边赫然摆着一张玉面狐狸的面具。
“嘶!疼!”施雨狠狠扭了自己一把,火辣辣地疼。施雨惊愕,继而笑了。算了,从小到大,奇怪的事情她遇到了太多。今晚的经历,权当是梦游艳遇吧。
施雨笑了笑,抱着面具,美美的,一觉睡到天明。
004送七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施韦焦急的踱着步子在店中来回走。
“伯父?什么事让您这么焦躁呢?!”来人是施韦的表侄子,他是达官贵人的子嗣,自然有些门路。施韦见他如见佛一般,哭腔地道:“丹阳!你可来了,雨儿的命可全交在你手上了,你可一定要救她的!”
“哦?表妹怎么了?”
施韦娓娓道来。
让他着急的不是别的就是他的女儿——施雨,过两日突然要举行什么“送七”仪式,自己的女儿在前些日子出行时被祭祀齐夏看见中,硬是选施雨做雨师妾。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其实就是活祭!
伍丹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倒是认识一个人,连祭祀都要赏他的脸,能不能救表妹就看他了。”
正巧施雨回来了,伍丹阳就邀她同行:“走,表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施雨问:“什么地方?”
伍丹阳笑道:“霓霞宫。一个好地方。”说话间,二人已经出了翠微居,向西市而去。伍丹阳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两人徒步走在三月柳絮纷飞的长安街头,身边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施雨忍不住问道:“霓霞宫是什么地方?”
伍丹阳道:“天上琅環地,人间霓霞乡。霓霞宫位于……我记不得它的准确位置了,反正是一家货卖各种奇珍异宝的店,其中有古董玉玩,琪花瑶草,异域鸟兽……”
施雨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回家时,听见两个恶鬼的谈话,那只载她回家的魂妖似乎是因为偷了霓霞宫的宝物,三百年不得入长安城。
“表哥,这霓霞宫是……是……在长安中开了多久了?”施雨本想问,这霓霞宫是不是一家妖店,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改了口。
伍丹阳闻言,想了想,颇感疑惑:“呃,奇怪,我怎么不记得它是从什么时候在那里了?!”
施雨又问:“这霓霞宫……是什么人开的?”
伍丹阳笑道:“霓霞宫的主人自称姓龙,名越。等会儿见到他,你不要被他的外貌迷惑,他其实是一只老狐狸,东、西两市的商人没有比他更奸诈贪财的了。”
说话间,二人已走过含光门,伍丹阳并没有带施雨直走,去往商贾繁华的西市,而是带着他左转,走入延寿坊和光德坊之间的湖边。奇怪的是那里竟有一道九曲天桥,桥曲折而长,末端飘迷在雾中。湖边没有人家,只有疯长的草和氤氲袅绕的白雾。一踏入桥上,如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连西市中此起彼伏的喧嚣都渐渐在耳边模糊远去。
走了约一百米,伍丹阳一展折扇,回头对施雨笑道:“到了。”
施雨一怔,抬头望去,伫立在自己眼前一座可以堪比大明宫的宫殿,但比起大明宫的庄重,这里更有一种典雅,飘渺仙境般的感觉。正门上悬着一方虚白匾,木黑无泽,字白有光,以古篆体书着:霓霞宫。左右的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红尘有相,紫醉金迷百色烬。浮世无常,爱怨嗔痴万劫空。宫门大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草木,山石,流水和楼阁。
005齐夏
伍丹阳举足踏了进去,施雨急忙跟上。进了紫虚殿,花瓶,古董,玉玩摆在木架上,货架上的物品有古董字画,花草鸟兽,还有西域各国的宝石,香料,金器,卷轴等。
一名黑衣少年倚在美人靠边吃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来,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嘴角的食物残渣。黑衣少年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容颜十分清俊,只是瞳孔细得有些诡异。
施雨望向美人靠,发现他正在吃的东西是一碟肉干。
黑衣少年看见伍丹阳,笑了:“伍公子又来了,这次您想要些什么?”
伍丹阳一挥折扇,道:“白泽,霓霞宫中,可新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白泽笑道:“这我可不清楚,你得问龙越。”
“龙越呢?有客人来了,他怎么不出来?”白泽指了指偏殿,笑道:“刚才,齐夏大人来了,龙越正在里面招呼他呢。要不,伍公子先随便看看?”
伍丹阳“嗯.。”了一声,就自去货架之间赏玩各种宝物,“施雨,你来看,这是西域的醍醐香……”
伍丹阳拿着一只木匣侧头,却没看见施雨在身边,他四处望去,看见小表妹站在摆放玉器的货架前,呆呆地望着一面云面狐狸面具,神色古怪。
施雨望着面具,心中惊异万分,这只面具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晚似梦非梦中,坐在柳枝上赏月的男子送她的。这东西,怎么摆在了霓霞宫的货架上?!!
施雨所站的位置,左边就是偏殿,门并未掩上。她转目向左望去,一扇画着牡丹的屏风阻隔了视线,但是透过薄薄的屏风,可以看见两个对坐的侧影,照白泽所言,应该就是龙越和齐夏。
龙越的声音很低,只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缥缈如风,听不真切。齐夏的声音清晰些,话语急促如走珠,只能听得出残破的只言片语:“青莲。”“生辰八字……”“……返魂。”
“哎,表妹,你在做什么?”伍丹阳拍了拍施雨的肩膀,问道。
欸?!施雨吓了一跳,回头望向伍丹阳,露出讪讪的笑容:“没、没做什么,我在看玉,这玉面具成色真不错……”
伍丹阳神色奇怪,“这面具不是一对的吗,怎么少了一只?”
……
偏殿传来响动,齐夏出来了,是一个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的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长袍。他径自走出霓霞宫,脸上似有无限的心事,眼中似有无尽的哀伤。
不一会儿,龙越也从偏殿走了出来,轻摇折扇。
施雨举目望去,但见一名白衣黑发的男子缓缓摇着扇走出。她认出了他,就是前些天在柳枝上赏月的那个男子,不过,他的瞳不再是诡异的金色,而是普通的黑色。
龙越看见施雨、伍丹阳,不由得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外面有人。
伍丹阳笑道:“龙越好悠闲。”
“丹阳来了,上次送去的珠帘可还满意?”龙越望向伍丹阳,嘴角似笑非笑。
伍丹阳点头道:“龙越,把能够让我觉得有趣的东西都拿出来……”
龙越扶额道:“真不巧,十月不是上货的时节,南国、西域、南疆的商旅都还在路途上。”
伍丹阳遗憾的感叹:“唉,看来只能改天再来了。”
施雨呐呐问道:“我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公子?”
龙越笑了笑,回答:“也许,是在梦中见过吧。”
龙越眼珠一转,“我前几天闲来无事,做了一对双耳螭杯,相当有趣,要不要看一看”伍丹阳一收折扇,颇感兴趣:“哦?如何有趣?”
龙越,诡道:“此杯乃人的颅骨所制,丹阳你想,圆月之夜,你赏着美月,灵珠所伴,又有骨杯饮酒,岂不妙哉。”
伍丹阳对诡异玩意十分有兴趣,“拿出来让我看看”
龙越道:“在偏殿,请随我来。”
伍丹阳随龙越进入偏殿,随口问道:“这样的骨杯,多少两?”
“一千两。五百两一只,正好一千两。韦公子是熟客,手工费我就不收了。”
“一千两银子?倒也不算天价……”
“不,是黄金。”
“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哪有宰人更乐趣无穷……咳咳丹阳说笑了。五百两换一张人脸已经很便宜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人脸,不仅五官俱全,还有喜、怒、哀、惧,甚至还会发出笑声和哭声。夜深月圆,万籁俱寂时,您在楼阁里秉烛观赏,可是相当的有气氛和乐趣啊!”
“嗯,先看看再说……”
“好!”
“哦,还有,龙越其实……我此来还有事相求。”
“嗯?什么?”龙越从木架上取下一个木匣,拿到伍丹阳面前,“看。”
伍丹阳神色欣喜的打量着,嘴上开始说施雨的事,“这个,我表妹被齐夏选中要去活祭。所以……”
“哦,要我帮忙,嗯…..有点为难呢……”
“怎讲?”
“天机不可泄露。”龙越眯起细长的眼睛诡笑。
006账单
正殿留下施雨独自站在原地。白泽倚在美人靠上,继续吃小碟里的鹿肉,他望了施雨一眼,瞳孔尖细:“喂,丫头,我讨厌你,你身上有低等妖鬼的味道。”
“唉?!”施雨一惊,望向白泽。
白泽一边吃鹿肉,一边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唇角:“你,离我远一点,不然,我就像吃鹿肉一样吃了你……”白泽邪魅一笑,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说不出的吓人。
施雨大惊,踉跄后退,冷不丁脚下一滑,仰天向后跌去。她站的地方离放置玉器、瓷瓶一类古董的货架很近,这一跌倒,撞翻了古董货架。古董货架倒下时,又带翻了另一个放着西域古镜、杯盘的货架,但听得一片噼里啪啦,嗵咚咣当之声,彩釉瓶,琉璃杯,翡翠环,琥珀盘,玉螺镜……全都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施雨惊得魂飞魄散,跌坐在满地残金碎玉中,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此刻的她,没有发现许多奇形怪状,如同轻烟一般的东西从碎裂的宝器中冉冉升起,挣扎着逃逸出霓霞宫,消失在了各个方向。
龙越、伍丹阳听见响动,从偏殿走出来。看见满地狼藉,龙越一脸心痛,伍丹阳一脸惊愕。龙越道:“这是怎么回事?”白泽已经恢复了清俊少年的模样,他指着吓呆了的施雨,道:“这位XXXX摔了一跤,带倒了货架,就成这样了。”
施雨一惊,指着白泽,气急之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明明是你……”
白泽一脸无辜,打断了施雨,“可别诬赖我,我一直坐在美人靠上,可没到货架那边去。”
施雨无言,只得望向伍丹阳,欲哭无泪:“表哥,我……”
望着满地摔碎的奇珍异宝,伍丹阳脸色苍白:“施雨,你……”龙越倒是笑了,细长的凤目中闪过一抹奸诈的幽光:“丹阳,这位是你什么人?”
伍丹阳只得答道:“正是我的表妹。”
龙越揉了揉眉心道:“东西已经碎了,伤神也是徒然,两位不必挂在心上,影响挑选宝物的心情,等我清点整理过后,派人将账单送入伍府,到时你二位按价付银即可。放心,看在丹阳是熟客的份上,零头我会抹去的。”
伍丹阳一阵头晕目眩,以他对龙越的了解,知道这个奸商一定会趁机狠宰一通,到时候只怕是卖了宅院,都不够还清账单。
施雨唯有抬袖抹泪,无助地望着伍丹阳。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勉强安慰小表妹,“无妨,无妨……”发生了这种意外,伍丹阳也没有了淘宝的兴致,随便转了转,就拉了施雨离开了。二人离开后,龙越走到满地残金碎玉中,拾起一块断裂的翡翠如意,冰凉沉甸,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灵性的律动和生机。
龙越苦笑:“都逸走了啊!这个傻瓜,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一失足间,长安城中又要增加多少鬼魅妖灵?又要有多少人与异界因缘纠缠呢?”白泽道:“这些都是你辛苦收集回来的,如今散去八方,再想找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龙越道:“前世因,今生果。今日因,来日果。一切皆因她起,自然也该由她了。放心吧他一定还会再来的,这样也好。”
龙越扔掉翡翠,走向偏殿,头也不回:“白泽,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虽然的他失足,但你也逃不了干系。把店面收拾干净,然后再列一份账单,嗯,价格往最高了写,叫白灵送去伍府。”
“白灵呢!她就知道偷懒!”
“她去翠微居取衣服了。”
龙越话音刚落,一只毛色纯白,瞳孔尖细的狼从美人靠边蹿出,来到满地古董残片中,用嘴和爪子刨碎玉断金。它与其说是在清理,不如说是在玩耍,一会儿滚,一会儿跳,乐不可支。
龙越懒洋洋的声音从偏殿传出,“日落前不能收拾好,三个月内别想吃鹿肉。”
“嗷~”霜狼叫了一声,似在抗议。
007奴隶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三天。这三天,施雨过得浑浑噩噩,整天闷在房间里,她脑子里想的全是那笔巨债。
这天下午,施雨终是无法静心,决定去霓霞宫。正当她准备出门时,几天不曾露面的表哥然来找她了。
“咦,施雨,你要出去么?”
“是,我正想去霓霞宫请龙越宽限一下还债的时间。表哥,你来找我有事?”
伍丹阳笑道:“哈,真巧,我也正是来邀你去霓霞宫,不过,现在还早,坐一会儿再去也不迟。顺便和你商量件事。”
施雨,只好道:“好,那就坐一会儿再去。”
“这个……表妹啊,事情是这样的,龙越和我说,只要你愿意签这张卖身契,那么那笔账就一笔勾销了。表妹的意思是?”伍丹阳看着施雨,心中坎坷万分。见施雨不语,伍丹阳又道:“表妹,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待你,你明白的。”见施雨还是没有反映,伍丹阳急了,直接摊牌:“这么和你说吧,让你去霓霞宫都是我的主意!”
“表哥你……”施雨还未说完就被伍丹阳打断了“送七的日子近在咫尺,伯父要我救你,我也无策,但齐夏那家伙只卖龙越的面子,只要你在霓霞宫里办事了,他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他的语气激动万分,连身体都在颤抖。
“送七?”
“唉,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呢,伯父不让我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倒好,偏要我说出来,罢了。”伍丹阳叹了口气将其缓缓道来。听了他的话,施雨泪眶一湿,“表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我签!”
伍丹阳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地放在桌上。
施雨将狼毫蘸饱墨汁,:“写在哪儿?”
伍丹阳将纸推过去:“喏,写在这里吧。”
二人出来翠微居,仍是步行去西市。路上,伍丹阳道:“霓霞宫虽然有些诡异,但是有许多相当有趣的宝物。你呆在霓霞宫,一定不会觉得无聊,郁闷。”
“嗯”
伍丹阳继续道:“龙越虽然十分奸诈,但也算温柔,我交代过他待你好些,还有,他手下两位都是不好惹的人,务必不要起冲突。”
“嗯”
说话间,两人已经拐进了延寿坊、光德坊之间的湖水,脚下是疯长的草,身边是缥缈的白雾。
“表哥,我还能回来吗?”
唐朝社会,人大体分为贵族(王族、士族),平民,奴隶三等。一旦身为奴隶就低人一等,连平民也不算,等同于牲畜。奴隶不仅没有人身自由,没有人格尊严,甚至被主人打死,也不得伸冤。施雨虽是平民,但也是生意人家,突然一下子降到了奴隶,受到的不仅是人格上的羞辱,更是家族尊严上的伤害。清傲的施雨宁可死去,也决不愿意做奴隶,人一旦沦为奴隶,此生也就被烙下了卑微、低贱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可是,这又能如何,如果不去霓霞宫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不希望父母,表哥为自己伤心。
008缘起
施雨坐在回廊上,看着景色发呆。
见闷闷的施雨,龙越笑道:“施雨,入霓霞宫为奴,那么你打碎那些宝物必须赔偿的银两全都一笔勾销。放眼长安,无论歌奴、舞奴、胡奴、昆仑奴,都远远不如你的身价,你也算是奴隶中的贵族嘛!这么一想,你的心情是不是好些了?”
施雨闻言,恨不得掐死龙越。
霓霞宫,偏殿。
一架绘着牡丹的屏风旁,龙越与施雨、伍丹阳相对而坐。一张落款处有施雨签名的卖身契,摊开放在了三人之间的青玉案上。龙越与伍丹阳在说话,而他们话题的主人公——施雨,却愁眉苦脸地静坐在一边,仿佛东、西市中被人货卖的羔羊。
龙越似笑非笑地望了施雨一眼,十分满意地收下了卖身契:“那么,我就将她留下了。”
伍丹阳道:“好,那就这样吧。”
商谈毕,伍丹阳告辞。施雨仍旧呆呆地坐在原地,再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羔羊,而眼前的两个人是吃羊不吐骨头的狼。
伍丹阳道:“表妹,你就留在霓霞宫吧。你的衣物,我会遣人替你送来。”
施雨茫然点头。临走时伍丹阳无奈的叹了口气。
龙越望着伍丹阳的背影,似笑非笑。回到的偏殿,施雨仍旧坐在原地,但是神色已经从茫然恢复了正常,她清澈的眼眸中并无怨尤沮丧,仍是清明坚定,“龙公子。”
龙越在施雨对面坐下,笑道:“叫我龙越就可以了。”施雨点头,她站起身来,侍立在一边。看来,她已从茫然错愕中醒来,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龙越笑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奇特的人。”
施雨苦笑,道:“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平凡人罢了。”龙越微微睨目,望着施雨,仿佛在鉴赏一件新奇而有趣的宝物:“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没来由的,施雨生打了一个寒战。
“你会些什么?”
“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
“除了这些,你还会些什么?”
施雨想了想,道:“除了这些,什么也不会。不过,不会的东西,我可以慢慢学。”
龙越点点头,没有说话。施雨试探着问道:“我必须在霓霞宫中呆一辈子吗?”
龙越笑道:“你不必呆一辈子,等到缘分尽了,你看不见九曲桥了,就可以离开了。”
施雨奇怪:“不见九曲桥?!”
龙越神秘:“很多人都看不见九曲桥。只有有缘的人,才能走进霓霞宫。”施雨很明白龙越的话。她想起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她对看不见那些东西的人说起时,那些人都笑他疯痴。而那些奇怪的东西,尽管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看见,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看不见,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只是因为无缘。她想,龙越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霓霞宫位于东海仙山瀛洲之上!九曲桥就是到达这里的途径。”
施雨一惊,东海!瀛洲!我之前明明在长安的!她跑出霓霞宫,天呐!脚下是山,山下是海,早已不是长安。
施雨在霓霞宫中呆得越久,越觉得此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诡氛。
霓霞宫中,只有龙越、白灵、白泽、施雨四人。龙越很懒,白天没有人来的时候,总是窝在寝殿睡觉。深夜,他偶尔会外出,鸡鸣时才回。第二天,货架上就会多出一两样新的宝物。施雨总在奇怪,他在宵禁后外出,为什么从来不曾犯夜?
龙越的乐趣是宰客。与霓霞宫结下浅缘的普通客人中,不乏达官显贵,王孙帝女,龙越舌绽莲花,连哄带诈,这些人往往出了天价,还觉得自己买得便宜。很久以后,施雨才知道,对于买“欲望”的特殊客人,龙越从不提价钱,只说一物换一物,时机到了,他就会拿走代价。而这些人,付出的代价更大。自从施雨来了霓霞宫,龙越就有了新乐趣是——奴役施雨。他一会儿让她去东市镜花斋买糕点,一会儿让她去西市胡姬酒肆中估酒,一会儿让她把广寒殿中的奇珍异宝摆出来,看腻了又让她一件一件地收进去。因为身为奴隶,施雨只能含泪当牛做马,不敢有一句抱怨之言。
009夜客
白泽是一个很爱干净的少年,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乱。他喜欢偷懒,爱吃鹿肉。白泽非常不喜欢施雨,龙越在眼前时,他不敢发作,龙越一离开,他就对施雨凶神恶相,呼来喝去。施雨有些害怕他,只能忍气吞声。
大多数时候,霓霞宫门可罗雀,有时候甚至一连数日也没有一个客人上门。龙越从来没有为生意冷清而犯愁,她只是淡淡地道:“该来的,总会来,有缘者自会进入霓霞宫。”
子夜时分,月光如水。
霓霞宫的偏殿中,铺在地上的一张席,一床被,就是施雨的床。正殿中空旷寒冷,偏殿要更窄小暖和一些,龙越本来安排施雨和白灵、白泽一起睡在藏书阁中,但白泽讨厌施雨,将她赶了出来。
施雨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有敲门声传入耳际:“笃笃。”
施雨一下子惊醒,躺着侧耳倾听,已是宵禁的子夜,怎么会有人敲门?
四周万籁俱寂,正当施雨以为是幻觉,准备再次合眼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了:“笃笃。”不会是小偷吧?!施雨有些害怕,但还是起身披衣,壮着胆子来到门口,隔着木门颤声问道:“谁?”门外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温婉且有礼:“妾身青莲,与龙越约好,今夜子时相见。”一听女子的答话,施雨顿时放下心来,但也有些奇怪:青莲,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她为什么白天不来,偏偏晚上来?这个时间街上已经宵禁了,她怎么能够随意走动?
奇怪归奇怪,施雨还是打开了门,一阵阴冷的夜风卷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门外女子,一抹青衣,一面白纱,提着青灯,盈盈地站立在门口。她全身上下都罩在连头斗篷中,看不清面目,唯一从袖中伸出的指尖,乍眼望去,很白很白。
“呃?!雨师妾为何在此?”青莲深邃的眼睛望着施雨,看的她浑身发凉。
“这个……我不是什么雨师妾,我只是个普通人。”
“也罢,其实我也和你一样,我十六岁那年……”青莲突然住口,换言之,“姑娘,麻烦你请龙越与妾身相见。”
施雨让出一条路,道:“姑娘请进,我这就去禀报龙越。”青莲步入霓霞宫,敛衽为礼,“有劳了。”青莲的言谈举止彬彬有礼,散发着一种高贵淑雅的气韵,与白天来霓霞宫中挥金猎宝的长安贵妇们没有任何区别。施雨稍稍放下了心,留下青莲在正殿等候,自己进去通报。
藏书阁内,十分安静,如水的月光从轩窗中透入,青玉案旁的一席,一被上,没有睡人。原本该睡在这里的白泽不知踪影,只有一只小霜狼四脚朝天,翻着圆滚滚的肚皮,睡得正香甜。咦?白泽哪里去了?难道是去如厕了?他的床上怎么会有一只狼?施雨暗自思咐,白泽向来爱干净,他如厕回来,看见一只野狼睡在自己的被子上,一定会很生气。他今夜睡不好,明天一定又会对自己恶形恶状,呼来喝去。施雨走过去,拎起熟睡的小狼,从轩窗扔了出去。一声凄厉而愤怒的狼叫,划破了霓霞宫的静夜。施雨怕野狼又爬进来,关死了轩窗。
关好窗后,施雨转生走出藏书阁,正要去龙越的寝殿通报,却见龙越持着一盏灯火,袅袅走来。灯火中,他的金瞳隐隐闪烁。
“施雨,你在做什么?”
“哦,白泽不知去了哪里,一只野狼爬上了他的床。我怕白泽回来后生气,刚刚将野狼扔了出去。”龙越抚额:“……”
“龙越,刚才来了一位名叫青莲的女客人,她说与你有约,正在外面等候。”
“我知道,你将她带进来吧。”
“诺。”
010青莲
施雨带青莲进入偏殿时,青玉案上已经燃起了灯火,地上铺着的寝具,也都不见了踪影。龙越跪坐在青玉案边,对青莲笑道:“请坐。”
青莲将青灯放下,跪坐在龙越对面。
龙越吩咐,“施雨,去沏一盏香茶来。”
“是。”施雨垂首告退,走到门口时,无意间回首。
牡丹屏风上,两名女子的侧影有如剪出的皮影戏人物。青莲可能觉得此时再蒙头遮面,未免有失礼仪,抬手将面纱摘下:“妾身听齐夏说,您已经答应给我们返魂书,助我们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施雨心念一动,突然知道为什么青莲的名字会这么耳熟了。她第一次来霓霞宫时,无意中听见与龙越在偏殿相会的齐夏口中念着青莲。
龙越的声音缥缈如风:“我不是神,也不是佛,我从不助人。霓霞宫的规矩,一物换一物,我给你们返魂书,你们也要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施雨不敢再窃听下去,赶紧去沏茶。
施雨沏好茶,端入偏殿。龙越与青莲仍旧对坐说话,两人之间的青玉案上,多出了一个镂刻云纹的檀香包面的书本。
施雨垂着头,将托盘中的两盏茶一盏放在龙越面前,一盏放在青莲面前。青莲彬彬有礼地道:“谢谢。”
“不客气。”施雨道。青莲此时已经掀下了面纱,她有些好奇她长着什么模样,遂偷眼瞥去。灯烛之下,一袭青衣裹着一架白骨端庄地坐着,那颗骷髅头正用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他。施雨的七魂吓掉了六魂,还剩一魂所主的理智让她踉跄后退,失声惊呼:“鬼!有鬼——”
青莲用手,不,应该说是雪白的臂骨,——将风帽再次戴上,掩去了骷髅头,抱歉地道:“妾身真是失礼,惊吓到XXXX了。”
龙越淡淡地道:“如此大呼小叫,实在是有失礼数。”
“可可是……可可可是是……”施雨惊魂未定,牙齿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龙越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你先下去吧。”
“好……”施雨茫然道,随即又惊恐地道:“不,不要,外面太黑,我害怕!”
“那你就留在这里。”
“好。”施雨不自觉地靠近龙越。她偷偷瞥了一眼青莲,心中非常恐惧。
龙越对青莲歉然笑道:“真是抱歉,这是新来的,还没有习惯霓霞宫,有些失礼了。我们继续吧。”
青莲通情达理地道:“无妨,刚妾身说道哪儿了?”
龙越笑道:“正在说你和齐介的事呢。”
青莲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青莲十六岁的时候曾去天山采仙药救母,不幸失足跌落,有幸遇到了雨师齐介,两人,不是一人一神产生了爱情,不过人类的生命终究是短暂的,青莲死后,世人都说人鬼殊途,别说是神鬼看,身死缘尽,但青莲不信,他也不舍。青莲不饮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守着这副残骨与他缠绵相守了七年。如果可以,青莲和齐介都愿意永远如此。可是,这副残骨大限已到,即将归尘归土。青莲徘徊人间七年,已经不能入轮回道,这副残骨一旦归尘,青莲的魂魄将无处可以寄托,也无法归地府,等待妾身的将是灰飞烟灭,永堕虚无。齐介自然不愿青莲消失,偷偷将她的魂魄放入仙莲之中,每逢十五年已开花,也就等于十五年一相见,神界自然不会再继续从容齐介,就将他打入九重天,齐介走之前留下一丝魂魄化作齐夏,可是,如今,这朵依附的莲花的仙气已被她消耗殆尽,即将化为飞烟,原本是想借施雨之躯返魂的,如今施雨是霓霞宫的人自然不能动她,别人的生辰八字又不和,没法返魂,现在唯有返魂书,才能让青莲返魂重生,免去魂消魄散之劫。
“一柱冥香幽魂去,十日方的还世归。既然返魂书是你的愿望,那我就将它给你。”龙越说着,将青玉案上的书递给青莲,黑如桑葚。“从你进入那具躯体后,返魂书,每日三颂,十日后,你就能在那具躯体中返魂重生。”
“啊!龙越,谢谢您!”青莲的声音充满惊喜,随即哽咽:“您的大恩大德,妾身与齐介没齿难忘。”
011莲灯
龙越淡淡道:“不必言谢,我只是在做生意而已。你们得到返魂香,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青莲疑惑:“您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至今为止,您并未告诉我您想要什么。”
龙越笑了,道:“我要的东西,时机一到,我自会拿走。”青莲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龙越让施雨送客,施雨十分恐惧了,却又不敢违令。
施雨送青莲出门,青衣枯骨,步履飘忽,她手中紧紧地抱着装有返魂书的檀木匣,用力到指骨几乎箍进木头中,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施雨一直不敢看青莲,只是埋头走路。待得青莲出门,她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走好。”青莲没有立刻走,她回身将手伸向施雨。一段干枯的臂骨,五指苍白嶙峋,提着那一盏荧荧青灯。
“妾身颜陋,今夜惊吓了XXXX,这盏青灯就送给XXXX,以为赔罪吧。”
施雨不敢接,更不敢不接,终是硬着头皮接了:“唔,谢谢。”
青莲笑道:“不客气。”转身离去。
施雨提着青灯,怔怔地站在原地。
月光下,白骨裹青衣,渐行渐远,融入了夜色之中。施雨关好门,回到偏殿,她心中有万千疑惑想向龙越询问,但偏殿中灯火已经熄灭,龙越已经不在了。青玉案旁铺着的寝具,席被上空无一人,一切都如同最初的模样。施雨一下子愣住,莫非,刚才的一切其实是一场梦境?没有夜客来访,没有青衣枯骨,没有返魂书……可是,手中的青灯却告诉她一切不是梦,刚才确实有一架枯骨来霓霞宫中买走了返魂书。可是,她定睛一看去,手中哪里有什么青灯?明明是一朵青色睡莲,花瓣层叠,犹带露珠。
施雨失魂落魄地回到正殿,再次躺下睡去。
第二天,霓霞宫中一切如常。龙越仍旧睡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呵欠出来。白泽倚在美人靠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鹿肉。
今天清晨,施雨打开宫门后,白泽才回来,也不知道他昨夜去了哪里,更不知他怎么摔折了腿。今天,白泽走路一瘸一拐,看施雨格外不顺眼,一直对他呼来骂去。
今天,阳光明媚,霓霞宫中却生意冷清。龙越使唤白灵搬了一张胡床去花园,他躺在上面晒太阳。白泽准备了一壶西域葡萄酒,一只玛瑙杯,正要一瘸一拐地送去花园,看见元施雨心不在焉地拿着鸡毛掸子在弹货架上的灰尘,立刻将送酒的活儿推给了他:“喂,丫头,把这酒送去花园给龙越。”
“哦,好。”施雨乖乖答应,放下鸡毛掸子,接过了托盘。
白泽单手叉腰,指着施雨,凶巴巴地道:“丫头,今天爷腿疼,你送完酒后就去清点货品,知道了吗?”
施雨不乐意:“清点货品一向是你的事情,为什么要我去?”
白泽挥舞着拳头,气呼呼地道:“爷现在一瘸一拐都是谁害的?!少罗嗦,让你去,你就去!”你昨晚溜去了哪里,怎么摔折了腿,我哪里知道,关我什么事……施雨心中委屈,但却不敢违逆,只得呐呐道“好吧。”
此时白灵端着水果去花园,看见白泽在使唤施雨,眼珠子一转,把自己的工作也推给了施雨:“施雨,主人叫你去集市买菜。”
比起白泽,白灵的语气十分和善,微笑着,施雨也不能拒绝,“要买什么?”
白灵想了想,道:“小香鱼,大鲤鱼,鲫鱼,鲈鱼都行,既然是你买菜,你喜欢哪一种,就买哪一种吧。”施雨哭丧着脸:“我都不喜欢……为什么霓霞宫中一日三餐都吃鱼?”
白泽拉长了脸,道:“因为爷掌勺,爷喜欢!快去给龙越送酒,送完酒后就去市集买鱼,买完鱼去清点货物!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
施雨苦着脸,端酒走向花园。
012后宴
尚在走廊中,施雨就已经听见花园中传来一阵悦耳的乐音,仔细听去,有琵琶、古筝、箜篌、笛子、箫……许多乐器合奏成一曲繁华靡丽的典乐,宫商泛羽,袅袅醉人。
这样华丽的曲子只有皇家的宫廷歌宴中才能听得到吧?为什么会从霓霞宫的花园中传来?施雨满腹疑惑,疾步向花园走去。
刚一踏入花园,施雨不由得眼前一花,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几乎端不住手中的托盘。芳草萋萋,绯桃树落英缤纷,花园中宽阔的草地上,龙越笑着倚坐在胡床上,他的身边围坐着一群衣饰华丽,容颜俊美的男女。从这些人的气质和衣着来看,有飘逸的白衣卿相,有端庄的帝女贵妇,有疏狂的游侠少年,有清媚的闺阁少女,有风流的王孙公子,有妖艳的胡姬舞女……这些形貌各异的人,正望着庭院的中央。
庭院中央,一群乐师模样的绿衣人坐在草地上,手持琵琶、古筝、箜篌、笛子、箫等乐器演奏。七名金衣赤足的美丽舞娘正踏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耳坠双络索,青丝缠璎珞,说不尽地妖娆婆娑。
施雨穿过衣香鬓影,笑语喧喧,走向胡床上的龙越,她心中疑惑万分。霓霞宫中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客人?她一直在正殿里,怎么都没看见?另外,那些豢养在花园的珍奇鸟兽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只剩下空空的笼子?
龙越看见施雨,笑道:“你来得正好。漫漫午后,无以消磨,大家就举行了一场宴会。来来,一起来品乐赏舞。”
一名面若绯桃,梳着乌蛮髻的少女早已笑吟吟地接过了施雨的托盘,为龙越斟酒。一名高鼻棕眸,褐衣卷发的胡姬笑着拉施雨坐下。
施雨懵懵懂懂地坐了。春草柔软如毯,桃花飘飞若絮,乐声美妙绕耳,舞姿曼妙醉人,身边美人环绕,施雨只觉得自己置身在梦幻之中,如此美好,如此愉悦。
施雨不自觉地侧头望向龙越,想确认她也在自己的梦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他的梦境,她会觉得怅然若失。
龙越仿佛知道施雨的心思,笑道:“浮生一梦,雪泥鸿爪。你在我梦中,我在你梦中,谁之于谁,都不过是梦中说梦。”
施雨茫然:“好玄奥,我听不懂。什么是梦中说梦?”
龙越浅品了一口琥珀杯中的美酒,笑了笑,“梦中说梦啊,简单来说,就是你我在此说梦。呵呵,好了,不要再管梦的问题了。宴会中,应当品乐赏舞,不要因为谈玄,就错过了眼前的真实。”
施雨点头,“龙越所言甚是。”龙越、施雨沉浸在乐舞中,午后的时光流水般过去。当绿衣乐师华美的典乐换做了轻缓的雅乐,金衣舞娘旖旎的舞步变得轻灵时,龙越淡淡的,突兀地问施雨:“你不觉得恐惧么?”
施雨从乐舞中回过神来,奇怪地道:“我为什么要觉得恐惧?”
龙越道:“你不恐惧?经过昨晚的事情,普通人都会感到恐惧和不安,而不敢再呆在霓霞宫吧?”
施雨望着龙越,淡淡一笑,“我恐惧,却又不恐惧。”
龙越懵了,“恐惧,却又不恐惧?这是什么意思?”
施雨笑了笑,道:“这意思,大概和梦中说梦一样吧。”
龙越望了施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品了一口玛瑙杯中的美酒,问道,“如果夜里,再有青莲那样的客人上门,你不会觉得害怕吗?”
“我会礼貌接待,绝不会失了礼数。”
“……”
“龙越,你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不,我只是在想,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少了一根筋……”
“怎么会呢?我从没觉得脑子里少了东西啊?!”
龙越抚额,“算了,品乐赏舞吧……”
也许是阳光太温暖,也许是乐声太柔缓,施雨渐渐觉得困倦,耳边的乐曲缓缓远去,舞娘的身影慢慢模糊,她伏在褐衣卷发的胡姬膝上睡着了。
施雨睁眼醒来,已经是夕阳近黄昏,她仍然置身在芳草萋萋的花园中,只是绿衣乐师、金衣舞娘都不见了。草丛之中,绿色的螳螂、蚱蜢、绿虎甲在跳来跳去。绯桃树下,七只金色的蝴蝶在翩跹飞舞。龙越和那群衣饰华丽,容颜俊美的男女也不见了。凄迷的春草中,大大小小的笼子里,霓霞宫豢养的毛羽华艳的鸟兽们又都回来了,它们或眠或醒,或伏或立,悠闲而自得。
013夜行
呃?!施雨心中奇怪,她感到头下毛茸茸的,软软的,侧目望去,正好对上一双棕色的眸子。施雨吓得翻身而起,才发现那是一只西域产的褐色卷毛狗,正是豢养在花园准备货卖的宠物。怎么枕在它身上睡着了?白灵呢?宴会呢?
施雨正在懵懂中,白泽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双手叉腰,凶巴巴地道:“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原来是溜到花园来偷懒了!喂,鱼买回来了吗?”
施雨一拍脑袋,“我睡忘了……”
见白泽的脸色渐渐泛青,施雨急忙起身开溜:“我现在就去……”施雨一溜烟跑了,白泽在后面跺脚:“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集市早就散了,哪里还有鱼卖?!”
……
月圆如镜,夜风微凉。也许是下午睡得太足的缘故,施雨在地上翻来覆去,也没有困意。她翻身坐起,双足对盘,结了一个跏趺坐,闭目学老僧入定。
“嘻嘻。”耳边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施雨睁开眼。白灵不知何时站在了正殿中,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我正好要出门,既然睡不着,不如陪我出去走一走?”
施雨犹豫:“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在街上走会犯夜……”
白灵笑得神秘:“没关系,我们不会犯夜。走吧。”
施雨还在犹豫,白灵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知怎么,她就站了起来。隔近了,她才发现白灵穿着一袭纹绣白牡丹的曳地长裙,挽着一道白蝶敛翅的绫纱披帛,梳着乐游髻,髻上簪着一朵盛开的白牡丹。平日淡扫蛾眉的女人,今夜难得地细涂鹅黄,精点口脂,两边唇角还以螺黛点着靥妆。整个人如同暗夜中盛开的一朵白牡丹,华美中透着几缕幽艳。施雨一怔,她这般盛妆华容,莫非是要去哪里赴宴?可是这深更半夜,哪家会开宴会?
“白灵,我们去哪里?”
白灵简单地道:“去看青莲。”
施雨一惊,青莲已经是死人,去哪里看她?去郊外的坟地么?可是这个时间怎么能够出城?再说,去坟地看骷髅,需要盛妆华容,如同去皇宫赴宴一样么?
“白灵,你这般盛装,倒像是去赴宴,而不像是去上坟啊!”
白灵笑了笑,嘴角的两点靥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娆魅惑:“赴宴?你说对了,今夜月圆,长安城中倒真有一场盛宴呢!主人叫我带上你,我们走吧。”
施雨道:“你且等一等,我去找一盏灯笼。深夜出门,还是点一盏灯笼,免得摔倒了。”白灵指了指青玉案上,一只净色瓷瓶中插着一朵青色莲花,道:“不必去找了,这盏青灯不就很好么?”净瓷瓶中的青莲正是昨夜青莲送给施雨的‘青灯’。白灵走到青玉案边,取了莲花。施雨疑惑:“这是睡莲,不是青灯……”施雨的话尚未说完,就已经吃惊地张开了嘴,白灵手中的青莲又变成了一盏荧荧青灯。
白灵笑吟吟地道:“给,拿着。”
“啊!好。”施雨吃惊地接过青灯,提起来凑近了细看,没有变成青莲,还是青灯。青灯中间还有一截蜡烛,青色火焰在幽幽地跳跃着。
014妖鬼
月圆似明镜,夜云仿佛香炉中溢出的一缕缕轻烟,将明镜衬托得缥缈如梦。施雨跟着白灵走过延寿坊、太平坊、去往朱雀门大街。月光很明亮,街上很安静,偶尔会碰见巡逻的禁军。第一次遇见禁军,施雨下意识地想逃,但是禁军披坚执锐,踏着整齐地步伐走过,对她视而不见。于是,渐渐地,她也不害怕了。过了益尚坊向右转,就来到了朱雀门大街。朱雀门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线,也是长安最宽阔的街道。
此刻已近丑时,施雨料想朱雀门大街必定空寂无人,安静如死。可是没有想到,刚一转过尚德坊,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片熙熙攘攘,人声喧哗的场面。施雨停住脚步,抬头望着月亮。白灵奇怪地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天上挂着的是不是太阳。这不是白天吧?!”
白灵掩唇笑了,“当然不是。你仔细看看,这是一场夜晚的盛宴呢。”
施雨擦了擦眼睛,仔细向两边张望。不细看还好,这一仔细看去,他只觉得头皮一瞬间炸开,心中的恐惧如夜色般四散蔓延。从施雨身边经过的行人,有舌头垂到肚脐的女子,有五脏六腑暴露着的孩子,有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弧度的老人,有眼珠子挂在脸上的婴儿,还有穿着囚服捧着头颅行走的男子……街边陈列着各种摊位,有肉摊,有布摊,有面具摊,有灯笼摊,纸鸢摊……施雨正好经过卖肉的摊位,一块巨大的木案上陈列着血淋淋的肉块,还有心、肝、肠、胃等脏器,都还带着鲜血。施雨疑惑,这些是什么动物的脏器?猪?牛?羊?
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站在砍肉的案台后,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对施雨笑道:“这位XXXX,买点人肉炖汤喝吧?很补的。”
施雨脸色煞白,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得,“不、不、不用了……”
卖肉的恶鬼手起刀落,斩开了木案上的一物,殷勤地笑道:“不买肉,那买点人脑吧?瞧,新劈开的人头,脑子白花花的,多鲜嫩。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正该多吃点这个呢!”
一股腥味弥散开来,施雨捂嘴便吐。她这一吐,真不凑巧,正好吐在一名华衣贵妇的裙裾上。施雨急忙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华衣贵妇的皮肤很白,两点蚕眉,一点樱唇,发髻高耸入云,簪珠佩玉,气质高贵而优雅。她穿着一身花纹繁芜的孔雀紫华裳,约有两米的裙摆长长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着点点幽光。施雨的呕吐物,就吐在了她拖曳在地的裙裾上。
贵妇回过头,淡淡一笑,气质雍容高贵,“没关系。这位XXXX,你看妾身的裙裾皱了,你能替妾身将它理平吗?”
施雨晃眼一看,贵妇拖曳在地上的裙裾确实有些褶皱了。她正因为弄脏了贵妇的裙子,心怀愧疚,急忙道:“好,我愿意效劳。”
施雨将手伸向地上的华裙,却被白灵阻止。白灵笑着对贵妇道:“卞夫人,这家伙笨手笨脚,还是我来吧。”
卞夫人一怔,瞳中幽光闪没,也笑了笑,“原来,他是霓霞宫的人,那这次就算了。”卞夫人转身离去,步履高贵而优雅。当她走到明亮的月光下时,施雨才发现她的华裳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毒蛊,毒蛊的壳上泛着剧毒的幽蓝色冷光。
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僵尸不慎踩到了卞夫人的裙裾,密密麻麻的毒蛊沿着僵尸的脚蜿蜒而上,迅速覆盖了僵尸的全身。僵尸痛苦地挣扎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化做一架白骨。
施雨牙齿上下打颤,“白灵,她、她是什么人?”
“霓霞宫的客人。”白灵淡淡道,见施雨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又道:“放心,她不常来。”
015画皮
路边的一棵槐树下,坐着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她纤手执笔,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施雨正在奇怪,那女子站起来,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裳。
施雨急忙转头,白灵却又将她的头移了过去,“看着,待会儿会很有趣。”
施雨再次望向槐树下的女子,她已经全身不着寸缕,低垂着头,双手环向后背。她的皮肤雪白,酥胸丰满,双腿修长,蛮腰纤细,十分美丽诱人。
施雨觉得如此喧闹之地她竟然一丝不挂的,但见那女子动了动,又脱下了一件衣裳。不……不会吧,她已经不着寸缕了,还有什么能够脱下?!施雨定睛望去,顿时头皮发麻,女子脱下的“衣裳”是人皮。脱了皮的女子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臂骨和肋骨清晰可见,还有蛆虫在蠕蠕爬动。她扔了旧皮,拿起新画的人皮,如同穿衣一般,裹在了身上。不过一瞬间,模糊的血肉变成了另一名赤、裸的女子。女子白肤,修腿,细腰,芙蓉如面柳如眉,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女子回眸,见施雨正望着自己,遂勾唇一笑,千娇百媚,“奴家有些头晕,你可否过来扶奴家一把……”施雨已经吓得头晕了,哪敢上去扶她?拔腿就跑,踉踉跄跄地追上白灵,哭丧着脸道:“白灵,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真是吓死我了……”
白灵笑道:“这里是朱雀门大街。”
“我知道这里是朱雀门大街,可是眼前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灵神秘一笑,唇角的靥妆将她衬托得诡魅如妖:“月圆之夜,百鬼夜行,千妖伏聚,这回事了。”
施雨舌挢不下,“他们都是妖鬼?”
白灵道:“也不全是。不过说是非人,肯定不会错。”
“什么是非人?”
“非人是指形貌似人,而实际不是人的众生。更为准确一些。一切人与非人,皆是众生。”施雨的喉咙咽了咽,问道:“龙越是……是‘非人’吗?”
白灵没有直接回答施雨的话,只是淡淡道:“八部众(1)应该也算非人吧。”
“你和白泽也是?”施雨颤微微的问道。
白灵不再回答,默默的点了点头。
注释:(1)八部众:即天龙八部,八部包括: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文中的龙越,属于龙众。
016非人
施雨还想再问什么,两人身后响起了马蹄声、车轮声、踏步声。踏步声十分整齐,像是王侯出行时摆驾的仪仗队。
“秦……”
“嘘!非人禁止言名,这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他……陛下,也会来霓霞宫吗?”
白灵笑道:“有缘者,都会来霓霞宫。”
施雨跟着白灵走到丰安坊时,已经是圆月西沉。虽然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施雨一点也不觉得累。丰安坊十分僻静,与百鬼夜行的朱雀门大街仿佛两个世界。
齐夏的别院坐落在丰安坊。一年之中,齐夏几乎很少住在位于永兴坊的官邸,而是住在这安静僻幽的别院中。借着月光望去,施雨看见一座荒草丛生的宅院,占地很大,但院墙大门朱漆剥落,杂草蔓生。与其说是富贵人家的别院,倒更像是一座废弃的寺院。施雨敲了敲门上的铜环,久久无人来应。要么,是家仆早已经睡死,要么就是没有家仆。施雨为难地望向白灵:“没有人来应门,怎么办?”
白灵沉思了一会儿,道:“唔,爬墙吧。”
踏着石墙凹凸不平处,施雨颤颤巍巍地攀上了墙头,骑坐在墙檐上。虽然院墙不到三米高,但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施雨来说,可以算是一件摧残身心的苦差事。施雨拉着苦瓜脸,对提着青灯站在院墙下的白衣女子道:“白灵,这,这不妥吧?要是被人看见了,当做是贼,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唉,你都已经坐在墙上了。横竖都洗不清了,还是赶快跳下去吧。”
施雨想拉一个共犯,“你不上来吗?”
白灵含糊地道:“你先下去,我就能进去了。”
施雨哦了一声,咬着牙壮了一会儿胆子,还是不敢往下跳。白灵在下面等得有些不耐烦。忽然,一阵疾风吹来,施雨如同墙头草,一下子被吹翻了下去。
“咚!”施雨跌落墙头,摔在地上。幸而墙下是草地,杂草柔软,不曾受伤。施雨揉着大腿站起来,疼得直叫唤:“哎呦呦,好好的,怎么起风了。”施雨巴巴地抬头望墙,等着白灵翻墙进来。等了好一会儿,墙头没有任何动静,大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施雨,开门。”
施雨一瘸一拐地打开门,看着白灵提着青灯优雅地走进来时,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别院中碧草萋萋,杂花生树,连光滑的石径都几乎被疯长的花草湮没。白灵和施雨沿着小径,走向别院深处亮着灯火的厢房。施雨好奇地问道:“这里看上去好荒凉,似乎连一个仆人都没有。齐夏军身为祭祀,真的住在这里?”
白灵淡淡地道:“坊间传言,青莲死后,齐夏每天对着虚空说话,与虚空对坐饮食,与虚空抚琴联诗,赏花品茗,仿佛青莲还活着一样。同僚们因为他的痴异举动,纷纷讥笑他,疏远他。仆人们觉得害怕,也都逃离了官邸。连太后也认为他得了邪症,心生怜悯。也许,齐夏就是喜欢这里的幽静,才住在这里。只有住在这远离尘嚣的别院,不受世人指点,他才能和亡妻安静地在一起吧。”
“可是,这里也太荒凉了。这些树木花草,怎么也得找几个园丁来修剪一下吧?”
“你不觉得这种荒凉也未尝不是一种生机勃勃吗?被归置得很好的庭院,反而失去了生机。”“这里哪有什么生机?连一个仆人也没有啊?”
“青草,绿苔,浮萍,藤萝,芭蕉,绣球花,芍药,夜虫,游鱼,栖鸟,野狐……这些不都是生机吗?嘘,你听,夜风中有很多声音在细语呢喃,人们如果能够听懂它们的对话,就可以知道今年是不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可以知道别处正在发生的事情。”
施雨侧耳倾听,除了几声瘆人的夜鸦叫,什么也没听见。
二人走过浮桥,亮着灯的厢房出现在两人面前。施雨正要上前,却被白灵拉住。两人站在一丛茂密的芭蕉树下,远远地观望。厢房的轩窗大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厢房中,灯火煌煌,齐夏穿着白色长衫,跪坐在地上,用拨子弹琵琶,一身红衣的骷髅踏着珠玉般的琵琶调缓缓起舞。森白的骨头,鲜红的血衣,偏偏以曼妙的姿态起舞,说不出的诡艳,骇人。齐夏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他深情地望着起舞的青莲。青莲偶尔也低首回眸,以黑洞洞的目光注视着他,情意绵绵。
明明是很诡异的场景,施雨却觉得有一种琴瑟和谐,鹣鲽双飞的美感。一人一鬼,尘缘已断,仅凭着一丝不灭的执念和欲望,仍旧做着世间相爱至深的情侣。施雨有些感动,也有些悲伤。一曲舞罢,齐夏与青莲相携而坐,互相依偎。齐夏执着青莲的手,温暖的人手扣着冰冷的白骨,十指交缠,深情如初。
白灵叹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你不是特意来拜访青莲的么?怎么不见她就要走?”
“算了,见了她也没有用。她的欲望太强,不会改变。”
施雨不明白白灵的话。见白灵提着青灯走远,也只好跟了上去。她最后回头望向厢房,齐夏和青莲相依相偎的身影带着一种悲剧性的美。
回去的路上,白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施雨忍不住问道:“你今晚拜访青莲,是想劝她改变心意么?难道,让她返魂重生,与齐夏相守一生,不好么?”
白灵淡淡地道:“时光倒流,死而复生,永葆青春……这些违背天道的事情,都是禁忌,都是逆天。逆天而为,打乱天罡秩序,必将付出可怕的代价。”
“什么可怕的代价?”
“比永堕虚无,更加可怕的代价。”
施雨打了一个寒战,“那为什么还给他们返魂书?”
“因为,那是他们的爱欲。霓霞宫,是为了众生的欲望而存在……”
回到霓霞宫,施雨赫然发现一名女子正盘膝结跏趺坐,坐在偏殿中她的寝具上。走近一看,怪了,竟是她自己。这是自己,那自己又是谁?施雨正在迷惑,白灵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回去吧。”
施雨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东方响起了一声悠长的鸡鸣,夜之华宴接近尾声,非人的喧嚣渐渐沉寂,人的喧嚣伴随着泛白的天空缓缓拉开了序幕。白灵吹灭了青灯,青灯又变成了青莲。她将青莲插入净瓷瓶中,走进藏经阁。白泽的寝具上,仍是一只白狼翻着圆滚滚的肚皮,四脚朝天,呼呼大睡。白灵打着呵欠,走上楼梯,“好困,该睡一会儿了……”
017火玄
时间飞逝,春去夏来,转眼已是仲夏六月。施雨老实本分地在霓霞宫做杂役,受着一主二仆的奴役使唤,心中满腹的委屈也不敢反抗,只能趁夜深无人之际,在霓霞宫外的柳树上挖个洞倾诉。
富贵于他,是无望了。用龙越的话说,“施雨,你此生没有富贵之命,如果强求,只怕还会有灾厄。还是本分一生,倒能安然终老。”
从金秋到炎夏,发生了不少事情。
夏木阴阴,火伞当空,一声声蝉鸣从霓霞宫外的柳树上传来,更显夏日午后的寂静与燥热。白泽懒洋洋的趴在美人靠上,无精打采,对最爱偷嘴吃的鹿肉,也没有了胃口。施雨拿着鸡毛掸子,为一只一人高的曲颈彩釉瓶弹灰。彩釉瓶上绘的是十里碧荷的景致,施雨靠近花瓶时,似乎能够嗅到清芬怡人的荷香,感到一股带着氤氲水汽的夏风扑面而来,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施雨也算是小家碧玉,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诗。白泽听到了,骂道:“你个丫头,不好好干活,又偷懒吟诗。啧啧,什么破诗,酸死了!”
施雨一边挥舞着鸡毛掸子,一边辩解:“一边弹灰一边吟诗,哪有偷懒?这的诗里一脉水荷之香,怎么会有酸味呢?”
白泽不耐烦,“少罗嗦,爷说你偷懒,你就是偷懒。爷说这诗一股酸味,这诗就是一股酸味!”白泽在龙越和客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恭顺乖巧样,可是在施雨面前,他扬眉吐气翻身成了“爷”。施雨不敢忤逆“白泽大爷”,只好忍气闭了嘴,乖乖弹灰。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霓霞宫外传来。施雨回头望去,一只五色华羽,眼纹如火焰的鸟飞进了霓霞宫,它的脖颈上系着一枚小铃铛。彩鸟在正殿中盘旋了一圈,径自飞去了龙越的寝殿。施雨担心彩鸟带倒了玉器和古玩,拿着鸡毛掸子想去撵,被白泽一把拦住,“回来,你打它做什么?那是给龙越送信的。”
“给龙越送信的?飞鸟传书么?这是什么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鸟。”
“这是火玄鸟,是大皇……大公子的宠鸟,肯定又是五公子闯祸了……”
“大公子?五公子?他们是什么人?”施雨好奇地问道。
“大公子,五公子都是主人的兄弟,主人有九个兄弟呢。每隔十年,九位公子会从东海运送各种宝物来霓霞宫。可是,五公子一上岸,就爱闯祸……”白泽话未说完,龙越揉着额头走了出来,一脸郁色。火玄鸟停在他的肩头,低首以喙梳理着五色华羽。
“出了一些事情,我和白灵必须去洛阳几天。白泽霓霞宫交给你管理,没有问题吧?”
施雨心中不安,她不敢和白泽呆在诡秘的霓霞宫,“不如,我也同你们一起去吧。”
白泽撇嘴,恐吓施雨,“你去了,会被洛阳的妖鬼吃得骨头都不剩。”施雨打了一个寒战。
龙越道,“施雨,你还是留在霓霞宫为好。”
“那……好吧。”
待龙越与白灵走后,白泽懒洋洋的躺在每人考上,用捕猎般的眼神望着施雨:“丫头,现在爷就是霓霞宫的主人!你得听爷的!”
“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了?”当然这只是施雨的腹诽,“白泽,那位大公子和五公子叫什么啊?”
“嗯……干什么?”
“问问而已。”
“御广和御临”
018魂归
转眼七天过去了,龙越和白灵从外面回来,当日的午后,青莲再次造访霓霞宫……
施雨站了一会儿,看腻了龙越练字,终于开口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龙越,青莲为什么来霓霞宫?”
“来霓霞宫的人,自然是有所求。”
“她又求什么?”
龙越抬起头,望向施雨,黑眸深暗如沉夜:“求死。”
施雨吓了一跳,“她为什么要求死?她好不容易达成夙愿,返魂重生,与齐夏长相厮守,为什么要求死?”
龙越低下头,继续写着魂归来兮,“长相厮守,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人心太过幽微,曲折,会随着时间和境遇的推移而改变。而爱欲,也很微妙,会让人心变得更加复杂,离奇。”
施雨一头雾水,“我听不懂……”
龙越笑了,道:“简单来说吧,返生后的青莲觉得齐介不再爱她了,因为他所化身的齐夏离开了。”
龙越微睨着黑眸,望着青玉案对面的虚空。一个时辰前,青莲坐在那里以袖拭泪,“曾经,齐夏不顾世人指点、讽笑,与已经成为非人的妾身在一起。尽管,在别人眼中,他是在和虚空说话,如同疯人。可是,我们却很愉快,心心相印。如今,能够长相厮守了,他却常常显得心不在焉。就在前几天突然离开了妾身,不知去了何处,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也许齐夏早就忘记青莲长着什么模样,早就忘了妾身曾经的容颜,也许,当时没有得到返魂书,妾身永堕虚无,反而更好。至少,齐夏会永远记得妾身……”
施雨不懂:“他们明明那么相爱,连生死都无法将他们分开。如今得偿夙愿,为什么反而会这样?”
龙越收起了朱砂笔,“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施雨沉思了一会喃咛道:“反倒是坎坷,能让爱欲长久么?”龙越没有回答,他叠好写着魂归来兮的黄纸,仿若自语地道:“她来求死,我答应了她。”
施雨双腿发软:“你、你杀了她?”
龙越笑了,“怎么会?我只是应她所求给了她一尺白绫而已。”
施雨道:“她要寻死,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龙越喃喃地道:“我不能阻止,因为那是她的愿望。”
当天晚上,青莲悬梁自尽。子夜时分,霓霞宫外有人敲门:“笃笃笃。”
施雨起身开门,一名清婉的红衣女子静静地站在门外:“姑娘。”施雨从声音中听出是青莲,大吃一惊:“青莲?!”青莲微笑点头,从袖中拿出一纸书信,递给施雨:“如果齐夏再来霓霞宫,请将此信交给他……”
施雨接过信,道:“好。”青莲盈盈拜了三拜,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陋巷中。一阵夜风吹来,施雨打了一个寒战。她垂下头,望着手中的信,心中无端地涌起一阵悲伤。
019尾声
偏殿中,金菊屏后,龙越与施雨对坐在青玉案旁。
“龙越,齐夏还会来吗?”
“不回了。”龙越淡淡的道
施雨顿时一怔寒意,心中隐隐悲伤流动着。
“想知道我这几天去处理什么事了吗?”
施雨好奇,“什么事?”
“我那五弟无意打乱了神界的刑罚……”
七日前,神界,天庭。
“雨师齐介,破坏天道轮回,逆天行事,执迷不悔,经众神商讨,判九九八十一下神鞭,打散元神,永堕虚无!你……可有异议?!”
“小神甘愿受罚,只是青莲……”
“住口!如此执迷不悟!汝等执念,立即行刑!”
正在八十一鞭还剩下最后一下的时候,御临冒失的闯了进去,那一下不偏不移的正好打在他身上……
“这么说,齐介已经……”
龙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模不易察觉的笑:“不早了,睡吧。”
次日凌晨,鸡鸣响起,霓霞宫来了第一个客人。偏殿内,龙越接待了他。
“齐介又何所求?”
齐介俊目通红,面色憔悴:“返魂书。”
“为谁返魂?”
“吾妻青莲。”
“青莲魂在何方?”
齐介茫然:“不知道。”
龙越淡淡道:“很遗憾,这一次,她对人世再无欲念,魂魄已归地府,进入六道轮回,返魂已经没有用了。”
齐介如遭电殛,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施雨见状,从袖中拿出青莲留下的信,递给齐介,“青莲说,你如果来霓霞宫,就将这封信交给你。”齐介急忙拆开信,看完之后,神色恍惚,失魂落魄地离开霓霞宫,连信都忘了拿走。
施雨出于好奇,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信,“七年白骨红衣泪,返魂可记妾容颜?”
施雨心中涌起一阵悲伤,龙越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十一月,霓霞宫。
施雨打扫正殿时,在美人靠下拾起一枝枯萎的青色睡莲,她突然又想起了返魂香,想起了子夜时分,提着青灯造访霓霞宫的红衣白髅,心中有些悲伤。
“这东西,还在?”龙越望着施雨手中的青莲,淡淡道。
“青莲却不在了。”施雨伤感地道。
霓霞宫外依稀传来一群孩子奔跑的脚步声,笑声,他们在唱着童谣:“霓霞乡,霓霞乡,月下枯骨白衣凉。千妖百鬼皆幻影,三更幽梦草上霜。”
《雨师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