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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流浪天涯龙 《风吹过山垭》 历史小说 2012-01-18 14:57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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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香没有时间的概念,她闹不清自己应该什么时候睡觉,也弄不明白该在什么时候骂人。反正,总之,她只要觉得高兴了,那就骂上一通。骂谁?不知道。偶尔也会整几句很清楚的出来,但那样的情况不多,大多数时候她都把骂人和唱歌同时进行。大概在她的意识里认为骂人是件力气活吧,而唱歌肯定轻松多了。要把力气活干好又不让自己太累,那当然得把骂人和唱歌同时进行,那样会省很多力气。于是在她粗野的声嘶力竭的骂人话语中,偶尔也会蹦出一两句“大海呀~~~航行呀~~靠舵手~~”之类的来。在别人听来这实在是让人觉得难受,可她却非常巧妙的把两者合二为一。当她自己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的时侯,全村的人都知道,山村也就是该真正的安静下来了。

早晨是安静的,除了鸡叫,偶尔有一两声犬吠。我可是真的喜欢这宁静的山村。吃了早饭,看书,同学们都还没有来。一般情况下都是琼花素兰义秀红军他们来叫我,然后我们一起去喊云良。而每天他们都来得很早,可今天却是个意外。好一会儿他们才打着电筒下来。琼花在外面田埂上叫:“老四~~老四~~走没有?”

我一边连声答应,一边把书胡乱的塞进书包,然后飞快的跑下街沿。母亲在身后着急地说:“慢点跑,慢点跑,别跑那么快,天黑,别摔着了。”

我应着,早到了田埂上,汇入人群:“今天咋的?迟到了呢?”

素兰没好气的说;“咋的?等义秀嘛。”

身后传来义秀歉意的声音:“对不起。”

琼花说:“她爸爸昨夜又打她妈了,义秀也挨了打。快走哟,看什么看?”我想回头看看义秀的模样,琼花推着我。

然后是沉默,到云良屋外时我大叫:“云良~~云良~~”

“来了~~”一声长长的答应,一把跳跃的电筒在快速接近。

又是一阵问答,然后沉默。

冬天的早晨亮的可真慢,快速行走让我们每个人都暖和起来。半山上有人已经比我们还快的点上了一堆玉米杆在那儿取暖,我们也毫不客气的凑了上去。离点名的时间还早,有的是烤火的时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火堆旁还站着一位同学,认识,还是一个班的。沿路总会碰到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没有什么事农村人是不会早起的,每天天不亮就行走在路上的也只有象我们这样的学生了。

围着火,大家兴奋起来。女生们总是要宁静一些的,而象我们这样的男生总是脚不停手不住,不然过剩的精力不知道怎样去浪费。那位同学一边烤火一边用脚踢着旁边没燃的玉米杆,也不知是谁家没有收回去的玉米杆,今天倒好,成全了我们。

火光下我瞧见义秀乌青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我没有问,提别人不愉快的事总是不好的。农村人脾气大,偶尔找儿女发气乃至于动手都很正常。但象义秀那样则属于特例,三天两头便可以见到她这副模样,所以我们都保持沉默。而我们的那位同学却不太明白,――义秀和我不一个班――所以他小声的问我:“哎,她咋的呢?”

“咋的?还不是被她父亲打的。”我满不在乎的说。

“她父亲咋会打她呢?”我的同学很困惑。

“你是独儿,你老汉爱还爱不完呢,当然不会打你。至于其他人?晓得个铲铲,啥子简单的原因都可能招来一顿打。”我学着大人一样叹口气说:“昨天放学后她在我家做作业,天黑了顺便在我家吃了碗面,她爸爸找起来她才回去。”

“就这么简单?”那位同学惊讶万分。

“就这么简单。”我用一根木棍拨拉着燃得正旺的火。

素兰说:“走了走了,烤得差不多了。”

大家于是恋恋不舍的离了火堆。

天亮下课后,我才看清义秀现在的模样:那又大又圆的脸比以前更大更圆了,两只眼睛却小了一些,除了脸上有一些东一块西一块的乌青外其他倒没什么变化。衣服是一如既往的又旧又破,也不太干净。这倒不奇怪,反正一年到头也难得看到她穿一回新衣服。衣服上的补丁也是五颜六色、皱皱巴巴。没办法,陈明香清醒的时候太少了,没有母亲帮助的义秀只好自己动手,虽然努力了,但也让人看着想笑。

我们几人中隔义秀家最近的是琼花,琼花说:“我也不晓得,我回家时她父亲正在打她妈。打得好凶哦,那么大的一根木棒啪啪的打。我大哥他们都看不下去了,跑去把他拉住他才住手。后来我听到她父亲在骂什么老的不争气、小的也不落屋之类的边骂边晃着电筒往外走,后来他打义秀时我都睡着了。”

叹息一阵我就走开了,年轻的心装不下太多的悲伤,转眼我们就把义秀的问题抛在脑后,但我们没有想到这居然是义秀最后一天上学了。

第二天琼花素兰红军他们来叫我时我发觉少了一个便问:“义秀呢?”

琼花说:“她不读了,今早晨我去喊她时,她父亲说她不读了,以后别喊她了。”

红军笑嘻嘻的说:“不读也好,你看她那个样子嘛,好难看哦,成绩又差,读也白读。”

素兰挖苦道:“晓得你的成绩好,就别在我们面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

红军嘿嘿嘿的笑。

我们很快就把义秀忘记了,在这件事上我们无能为力。而且隐隐的,大家心中似乎还轻松了许多,毕竟义秀的那个模样走在我们中间实在让我们很不自在。

从此我们就很少看见义秀了,除了在农活时偶尔碰到义秀以外。她总是闪到路边让我们先过去,时大时小的眼睛里流露出羡慕的目光,然后打声招呼就快速的离开了。

偶尔和父亲说起义秀,父亲总要叹口气说:“唉,可怜的孩子!”高兴了父母也会在饭后和我说一些义秀家的事,但父亲却只说一些以前年轻时候的事,倒是母亲却说得非常详细。

那天星期,正下雪,没什么事做,很早的吃了晚饭。父亲喝了点酒,放下碗后一边抽着叶子烟一边和我们闲话,不知怎的居然就说到义秀家了:“造孽啊!你看那么冷的天,书娃还打着个光脚只穿双烂布鞋,冷不冷哦?”

母亲手里正纳着鞋底,也叹气说:“有啥办法,没人做呢,义秀又要做农活,人又小,还不大做得来,有穿的就不错了。”

我忍不住问:“他妈妈不给他做么?”

“陈明香?那个疯婆子?唉~~原先她的布鞋倒是做得好,可惜呀~~”母亲长长的叹了口气。

大姐和二姐洗了碗出来,把灶里的火用火钳夹在一个烂瓷盆里端出来,一家人于是围着了火盆。

“她咋疯的呢?”二姐也不太清楚陈明香是咋疯的。事实上我们年轻一辈的都不太清楚陈明香是咋疯的,只是听人说是被长娃打疯的。

果然,父亲闷声说:“咋疯的?打疯的呗。”

母亲也赞同地点点头,可我们更加的不理解了。

父亲看着我们一脸茫然的样子说:“那几年长娃家的日子虽说不好过,可他老汉以前可是地主呢,多多少少总是有些积蓄的。不过他老汉一辈子把细,又不得罪人,又没有买太多的土地,文化大革命也不晓得咋的就把他划成了中农。我看那主要是他老汉是这个地方有名的面匠,做挂面的手艺好得很,大家都不想得罪他。那时可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机器,全是手工做的,挣一点加工费。”父亲把他的叶子烟头在板凳脚上碰了碰,就着火盆里的火重新点燃,立刻烟雾缭绕。母亲和我们三姊妹都不觉的抬了抬身子,父亲笑一笑,又把叶子烟捏灭了。

母亲放下手上的鞋底沉思着:“陈明香嫁过来时,咱们老大才两岁。那个时候的长娃对陈明香可好了,又不打又不骂的,直到生了义秀都是这样,吃饭都要端到手上,可惜啊!”母亲叹息着。

我在心里想着两岁的大姐是个什么模样,可我不敢说出来。

父亲放下手上的烟杆:“还不是人家怂恿起的,那些女人一天到黑没事就爱嚼舌根,陈明香那个样子还不都是她们干的么?”

母亲想反驳,张了张嘴却终于没有作声。

我们都不出声,低着头看盆里的火。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说:“听她们说是因为陈明香对页娃――页娃是长娃的弟弟,至今单身。――有意思了,长娃有点吃味儿。以前也只是骂一两句就算了,哪晓得蒋幺奶奶说啥子男人就应该管住女人,又说啥子‘骂了风吹过,打了才是实在货’。那个长娃本来就没脑子,一听这话就发气了,当天就给了陈明香两巴掌。本来象他那瘦猴子一样的体子根本就不是陈明香的对手的,可那陈明香除了哭就是不还手。这下子对了,有了一次就有两次,三天两头的打顺手了。最先还只是巴掌,后来就不行了,抓到啥子就是啥子,脚尖、拳头、木棒棒,啥子都拿来打。唉~~”母亲长长的叹口气,放下手上的鞋底说:“一个人又有好大的精神来给他这样子整哦,就是块铁也给打化了嘛。陈明香受不了了,跑去跳埝塘,那个时候埝塘的水深啊!要不是页娃看到把她拉上来,早就死了,还活得到现在?唉~~,那个长娃没的好结果的。”

我的父母是属于那种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类型,几乎所有的战争都是母亲大获全胜。父亲既不是武夫也不擅长口舌之争,大多数情况下都只好一个人生生闷气,所以在母亲的心里根本无法想象陈明香是咋活下来的。

父亲又点上烟说:“看不出长娃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屁眼儿居然黑得很,每次打人都是往死里打。队上他一个都不敢得罪,就只好拿陈明香出气,这下好了,打疯了,还不是自己背时。”

母亲又叹气,她不能理解人怎么能这样。我们三姐弟却已是呵欠连连,对于不太上心的是我们总是漠不关心。不过现在至少还有一件事是我们所关心的,那就是兔娃结婚的事了。所以话题很快又转到了这上面,而父母也似乎不想再让自己陷入这些无关的叹息中,因此也对这件事表示出了高度的关注。

陈明香没有时间的概念,她闹不清自己应该什么时候睡觉,也弄不明白该在什么时候骂人。反正,总之,她只要觉得高兴了,那就骂上一通。骂谁?不知道。偶尔也会整几句很清楚的出来,但那样的情况不多,大多数时候她都把骂人和唱歌同时进行。大概在她的意识里认为骂人是件力气活吧,而唱歌肯定轻松多了。要把力气活干好又不让自己太累,那当然得把骂人和唱歌同时进行,那样会省很多力气。于是在她粗野的声嘶力竭的骂人话语中,偶尔也会蹦出一两句“大海呀~~~航行呀~~靠舵手~~”之类的来。在别人听来这实在是让人觉得难受,可她却非常巧妙的把两者合二为一。当她自己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的时侯,全村的人都知道,山村也就是该真正的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