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狮子街
据说‘边缘人’将铁血盟的势力清除出了狮子街,所有人都认为铁血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复仇的手段必定会令敌人永生难忘,但数天过去了,杭城江湖道上居然没有掀起想象中的腥风血雨,这让不少人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各派势力纷纷猜测着铁血盟新任盟主李惊雷的想法,没有人会相信他可以忍下这口气,山雨欲来风满楼,下着雨的夜色下似乎浮现了一层淡淡的腥红。
有人冒雨前来,不管已被溅湿了的衣袍,他在狮子楼前停下,缓缓地从怀中抽出一柄刀,径直走入了酒楼之中。下雨的天气生意一向不会太好,楼里只有几位客人坐在暖炉旁喝酒烤火,他们似乎对这少年的来意略显惧意,纷纷站起身,迎着磅礴的大雨夺门而去。
狮子楼的掌柜姓张,此刻正躲在里屋偷偷的瞧着外边的情形,他认得那把刀子,只有铁血盟洪二爷的独子洪仁才会用这种开了双刃、既窄又长的兵器,用这种刀杀人的时候,既快且准,甚至连刀锋都来不及离开皮肤就已有鲜血喷涌而出。
半个月前,狮子街还属于铁血盟的地盘,狮子楼自然建在狮子街的中心地带,张掌柜无疑也见过洪仁,但此刻这条街既然已被‘边缘人’夺去,那么洪仁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然看到洪仁走上了二楼的阶梯,张掌柜的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洪仁怎会独自来到狮子楼?
日当正午,阴雨绵绵,张掌柜的疑惑很快就被一群陆续跃入狮子楼内的劲装大汉所解开,这些人紧随着洪仁的脚步,慢慢踏上了二楼的阶梯,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张掌柜匍匐在地,倾听着楼上传来的欢声笑语、叱喝喧嚣,他忍不住暗自替楼上的贵宾担心,因为他看到洪仁走路的时候,脚步声轻得如同屋檐上的猫,悄然无息、如鬼似魅,但猫不懂得杀人,所以当洪仁的身影消失在掌柜的视线时,他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短暂的兵刃相交声伴随着几声惨厉的嘶嚎,接着有人从楼梯上滚落,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打斗声持续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张掌柜紧盯着楼梯口,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但幸好,他看到洪仁摇摇晃晃的走下了阶梯,他身上原本干净、整齐的衣裳此刻却变得血红、残破不堪,但这些都不重要,幸运的是他还活着,掌柜看到他的双手空空如也,那柄奇特的双刃刀已不知丢到了何处,他的步伐犹如旖旎的小娘,有气却又无力的踏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
张掌柜小心翼翼的靠近了洪仁,搀扶着他的手臂道:“洪少爷,您没事吧?”
洪仁别过头,奇怪的盯着他,忽然他扒开了胸口的衣裳,张掌柜看到他的心口处有一道寸长的伤口,鲜血似溢出的茶水一般正源源不断的涌出,只见洪仁对着掌柜诡异的一笑,接着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掌柜惊恐的后退,却被洪仁牢牢抓住了手腕,无法挣脱,他恐惧的喊道:“洪少爷!不关我的事啊!别……别杀我!”
洪仁的瞳孔开始扩张,他已然明白自己活不了多久,嘎声道:“我死也不会死在‘边缘人’的手里!告诉……告诉我父亲,替……替我报仇!”
‘嗤’的一声,洪仁整个身体都朝张掌柜倾斜过来,倒拿的匕首散发着迫人的寒光,而锋锐的刀尖一下就刺穿了他的心口,就此结束了他痛苦的一瞬,洪仁死了,江湖即将大乱。
“你……你杀了他!”惊呼声从二楼传来,张掌柜猛的一惊,却看到‘边缘人’杭城分舵的堂主程铁手正捂着肩头走下楼,鲜血不住从他的指缝中涌出。
掌柜的牙齿在打颤,他道:“不……不是的!是……是他自己……”
程铁手看看他,又瞧瞧地上的尸体,大笑道:“这里所有人都看到是你杀了他,好!好!有胆魄!张掌柜!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咳,咳,既然你杀了洪仁,自然就是我们‘边缘人’的朋友了,哈哈。”
张掌柜连连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是什么‘边缘人’,更不愿得罪你们任何人,洪……洪少爷也不是我杀的,明明是他”
程铁手打断他的话道:“嘿嘿,你不想成为‘边缘人’我没法强求,但你宰了这小子,洪二可不会放过你!”
张掌柜几乎已骇得说不出话,他虽无可奈何,但此时却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洪仁的尸体被人从狮子楼一直拖着丢到了街的尽头,‘边缘人’放出话来,如若要拿回尸首,除非李惊雷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断头刀’程铁手走的时候,还对着张掌柜拍了拍肩膀,赞赏他如此识时务、讲义气,他说道:“兄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们‘边缘人’的事!从今往后,我程铁手就是张掌柜你的兄弟!”
几天之后,江湖传闻,‘断头刀’程铁手与狮子楼的掌柜张富贵结拜成了异性兄弟,据说铁血盟洪二爷的独子洪仁就是死在这个叫做张富贵的酒楼掌柜手中,有人说他武功深不可测,有人说他用毒独步天下,也有人说他的暗器功夫连蜀中唐家人见了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在众多的传言里,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洪二爷绝对不会就此罢休,已经有人放出消息称,李惊雷已然密谋与南山龙门结成了盟友,将要伺机对边缘人下手,剪除他们在江南的势力。
江南的天气变幻不定,十月的杭城已是满目萧索,冰冷的寒风裹身,吹起片片枯黄落叶,秋逝的季节原本就如此凄凉,富贵看着日渐淡薄的狮子楼,他的心在隐隐作痛。
“爹!你要把我和娘送去哪儿?”
看着自己年仅十岁的儿子,富贵禁不住流下泪来,他自然不愿和妻儿分离,但自己既已卷入了江湖的恩怨当中,想要脱身,恐怕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此时以程铁手结义兄弟的身份,尤是无法摆脱边缘人与铁血盟之间的江湖恩怨,为今之计,他只能偷偷的将自己唯一的子嗣送去北方的一位亲戚处,以求安安定定的活下去。
他妻子擦拭着泪水,哭着说道:“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去管他人的闲事,弄得现在妻离子散,如何是好?!呜!”
富贵:“哎,此去京城,还望三叔好好的照顾你们母子两,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妻子:“富贵,我们真的要分开吗?”
富贵坚决的点点头:“是的!我怕洪二爷不会放过豆儿。”
三人相拥而别,望着远去的妻儿,富贵总算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十月中旬,秋逝冬初,狮子楼依旧如同二十年前一般挺立在狮子街上,楼前的旗杆下挂着几盏灯笼,忽然,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外,接着便从车上下来了一位妇人,她穿着一件花色的绸缎,但双袖却被扎了起来,乌黑的发丝随意的披在背上,夜风吹过,撩起片片秀色。
富贵早已赶将出来,他望着这妇人,疑惑道:“夫人是来吃饭的吗?本店有……”他忽然瞧见了那赶车的车夫摘下了头上的毡帽,一双凶狠的三角眼正恶毒的盯着富贵,富贵咽下一口唾沫,嘎声道:“请……请进……”
妇人笑眯眯的望着富贵,问道:“程铁手可在二楼?”
富贵大惊道:“他……他在二楼,你……你找他?”
这妇人不答,径直走上了楼梯,那赶车的车夫直勾勾的站在原地,冷冷道:“你知道她是谁?”
“她是谁?”
“哼,她就是铁玲珑,程铁手的妻子。”
“铁玲珑!”富贵不知所措:“她……她父亲是……铁……”
“不错,铁胆候就是她的父亲,‘边缘人’的创立者之一。”
富贵感觉自己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之中,他缓缓地退回了房间,拿了些细软金银,他已决定远离这是非之地。
午夜,除了街上的醉汉之外,只有野猫的跳动声以及流浪狗的犬吠在冷风中交错,仿似一片无人的苦难世界,富贵悄悄的穿过几条小道,前方就是狮子街的尽头,只要出了狮子街,他就可以等到天亮城门大开之时,北上前往京城了,但狮子街外却有一群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老者面无表情,一袭青衫下挂着一柄古旧的长剑,他消瘦、冷峻,看起来毫无感情,富贵已被惊呆,他认得这位老人,他就是洪仁的父亲,洪盖世洪二爷。
富贵自然是见过洪二爷的,他感到手脚开始变冷,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冻结:“洪……洪二爷。”
洪二爷的目光冰冷,他只是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对着富贵,然后用他那张冷冰冰的嘴用同样冷冰冰的语气问道:“你认得我?你是谁?”
有些人天生就使人惊惧,富贵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小人张……张富贵。”
洪二爷原本死气般的眸子仿佛忽然间焕发了活力,他嘶哑着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一行字道:“张富贵?狮子楼的张富贵?”
富贵答道:“是……我……洪少爷的死……我……不关我的事……”
洪二爷盯着他,等着让他把话说完,似乎他的时间是无穷,可以一直等待着直到永久。
“我……”富贵已无话可说。
洪二爷突然望向他的包裹,铁血盟帮众立马将包袱夺了过去,一阵翻弄之后,丢在一边。
洪二爷道:“你想跑?为什么?”
富贵点点头,回答:“我……我怕您……”
“嗯。”洪二爷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道:“你过来。”他朝富贵招招手。
富贵害怕的缩着脖子,一步一步的慢慢靠近这位失去了儿子的老者。
洪二爷伸出手,轻轻地在富贵的肩膀上拍拍,忽然问道:“你今年三十四了?”
富贵麻木的点点头。
洪二爷:“仁儿以前经常来你的狮子楼吃饭?”
富贵:“嗯。”
洪二爷:“哎,每次回家,他都会赞赏狮子楼的手艺,说那里的红烧狮子头只有他母亲才做得出来。”
富贵:“是……是的,狮子楼的大厨是我父亲亲自教授的徒弟,可惜现在他已经走了……”一想到这个,他就发自内心的伤怀。
洪二爷忽然问道:“我听说你有个十岁的儿子?”
富贵的心底一阵惊慌,他预感到大事不妙。
洪二爷:“你一定很爱你的孩子,就好像我爱我的孩子一样,可惜他死了,那你的孩子呢?他会死吗?”
富贵静静的听着。
洪二爷:“你知道,我在威胁你,哎,我从来不喜欢威胁别人,你是第一个。”
富贵突然道:“二爷,我……我没有杀洪少爷。”
洪二爷悲痛的一笑:“这件事本就不应该怪你,你不属于江湖,江湖上的事情你也管不着,是仁儿太偏激了,这样的事,迟早都会发生。”
富贵道:“您……您希望我怎么做?”
洪二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接近程铁手,将‘边缘人’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
富贵:“您要我做内应?”
洪二爷:“你还不算太笨。”
富贵沉默,他看起来很痛苦:“二爷,不知道我儿子现在如何了?”。
洪二爷:“不怎么样,该去哪儿,依旧去哪儿,只是谁都没法保证以后会如何,这个世上的意外一向防不胜防。”
富贵沉默不语,他自然明白洪二爷话里的意思。
洪二爷:“想好了吗?路就在那里,我任你选,如果你不想做这件事,那么我可以放你走,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不会追究。”他示意手下让出一条路来:“但你要知道,铁血盟要想找一个人,哪怕他躲到天涯海角,都一定会被我们找出来。”
富贵心下一咬牙,想到他妻子那娇羞的容颜、他儿子可爱的表情,恨恨的道:“我怎么联络您呢?”
洪二爷笑了,他就知道他不会看错人的,他指着边上一位长相普通的发福中年男子道:“他叫阿福,你带他回去,将他当成狮子楼的掌厨大师。”
富贵怀疑的看着这个中年人:“他?”
洪二爷:“他烧的菜不咸不淡,既不好吃也不难吃,绝对不会惹人怀疑。如果你有什么情报,交给他,他自然有办法来联络我,至于其他的事,你暂时不需要管,也没有必要知道。”
富贵:“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洪二爷:“背好包裹,走回狮子楼,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异常,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富贵真的照着洪二爷的话,重新回到了狮子楼,只是他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而回来的时候,却领了个厨子。
阿福走入厨房,忽然问道:“程铁手还在二楼?”
“不……不知道,我上去瞧瞧。”
但富贵还未动身,却忽然听见前边传来一阵打斗声,紧接着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程铁手!你杀我儿子,今日老夫要你偿命!”
富贵大惊,低声道:“洪二爷!是洪二爷!?”
阿福静静的答道:“哦。”
富贵:“可是……”
阿福:“你快上楼。”
“我?我去干什么?”
阿福冷冷道:“去瞧瞧铁胆候究竟到没到杭州城。”
“什么?!铁……胆候?!”
富贵呆呆的望着阿福,他的脑袋瓜一片混乱,等他走上二楼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下了几具尸体,他看到洪二爷悠闲的坐在桌子边,左手持剑、右手拿酒,与程铁手对目而视。富贵躲在楼梯边不敢现身,却听得那妇人说道:“张掌柜,狮子楼的手艺果然了得,光是一道红烧狮子头,就已使洪二爷馋涎欲滴,不如你也一道过来入席如何?”
洪二爷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铁玲珑,不愧是铁胆候的女儿!”
铁玲珑抿嘴一笑,道:“二爷过奖了,张掌柜,你还不过来吗?这位可是名震江湖三十余年的洪二爷。”
富贵颤巍巍的走到桌边,扶着凳子而坐,说道:“洪……洪二爷。”
洪二爷对着富贵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冷冷道:“你就是张富贵?程铁手的结义兄弟?洪仁是死在你的手上?”
程铁手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洪二爷!洪仁是我杀的,我二弟不过是随手帮我一下而已,今日你独闯狮子楼,是想娶我项上人头吗?”
铁玲珑咯咯一笑,道:“夫君,洪二爷今日来,不过是想探听我父亲的虚实,只是小女子这会儿在这与您老明说了吧,家父根本就没有来到杭州城。”
洪二爷泯了一口酒,说道:“铁老怪来没来我自然有办法得知!”他左手飞起一剑,剑气‘嗤’的一声破开了整张红木桌,朝铁玲珑袭来,程铁手一声大吼,接过鬼头刀就攻他下首,洪二爷飞身而起,人在半空却扭腰回手一个连环三剑,刺得程铁手连退三步,‘呼’的一瞬间,洪二爷就已经逼近到了铁玲珑身侧,将剑架在她的咽喉上,说道:“铁老怪,我看你还出不出来!”洪二爷一拉剑柄,眼看铁玲珑就要死在他的手中,却见这个时候,一枚漆黑色的令牌从外头激射而入,‘叮’的一声撞在了洪二爷的剑身上,紧接着一人头戴斗笠,自窗外飞身而入,洪二爷推开铁玲珑,乘着那人立足未稳之际,长剑自下而上刺他小腹,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此人被洪二爷刺倒在地,洪二爷心底一惊,正讶异缘何铁老怪如此不堪,突觉背心一凉,知中了埋伏,朝窗口疾身扑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迹留在了窗沿上。
富贵看到铁玲珑戴着鹿皮手套,正小心翼翼的收回一枚还未发出的十字菱镖,她对着富贵嫣然一笑,道:“张掌柜,莫要害怕,妾身曾是蜀中唐门的外姓弟子,逼不得已之下,只好使出看家本领了,嘻嘻。”
富贵汗毛一阵倒竖,这个女人在杀人的时候还能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他总算是明白了程铁手为何如此惧怕他老婆。
程铁手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大声道:“他妈的!这次洪老鬼可吃了大亏,看他李惊雷还坐不坐的住!”
铁玲珑一双妖娆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神采,自言自语的说道:“李惊雷?!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
她当然不是李惊雷,谁都无法替代李惊雷,因为他是铁血盟的总盟主,江湖上使剑的高手之中最富盛名的人物:一剑落七星,铁血照九州,李惊雷。
今天这餐饭吃的令人心惊胆颤,富贵与阿福并排而坐,一道烤着火。
对于晚间所发生的事,富贵直到此刻都心有余悸,他担心的问道:“阿福,你说洪二爷会不会有事?”
阿福打了个哈欠,道:“无论是谁,中了唐门的十字菱镖,都不可能没事的。”
富贵奇道:“唐门?”
阿福:“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今后遇上唐门的人,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富贵自然不认得哪些门派的人是好惹的,哪些门派的人是不好惹的,但他唯一可以做到的便是,不要太过靠近程铁手的老婆,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很可怕,绝不是好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