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一
我出生以前,父亲是怎样的,我不十分清楚,只听左邻右舍的在我面前说过:
你父亲小时候,那时你们家有钱,是个地主什么的,你父亲才的很,在学校念书,课间他偷偷地跑回屋,偷偷去偷一个银元,对班上的学生说:谁喊我三声干老子,把这给他,最后钱还是被你偷从那喊他干老子的同学手里要了回来,狠狠的打了你一顿,上中学,离家远,你父亲带的干粮多,又拿不了,就拿出一块馍,白面的,向同行的同学喊着,谁给我背东西,还给他,同学一看,这些吃苞谷面馍的同学,争着背,结果把包儿扯乱,馍撒了一地,被同学抢着吃光,你父亲跑回家,又被你爹打一顿,大概由于路远吧!你们家那时虽有钱,你爸只上了一年初中就跑回家了,一跑回家,就神着去烧炭,那时你们家那么有钱,那稀奇这,可是你父亲还是去,结果,背的炭回来,没全捂熄好,就倒在屋后,人都走了,炭一下着了,把屋烧了,只可怜呀!家里橙黄的麦子,烧成一包灰,金子,银子烧的流到不见了,你爹哭的那个劲呀!欲死不死,欲活不活,只在你爸是一个独生子,你爹才没有过分的怎么他,只是这一回把他吓坏了,只是这一烧后,你们家的光景渐不好!到了你父亲十六岁,就找了媳妇,也就是现在的你妈,你爹就与他们分开过了,从这以后,你父亲才知道正正经经的过日子,因政策变了,你们家过去的日子再不会有了。关于这,我问过父亲,他听了,只是不好意思的很,脸上笑的很不自然,我便不敢问了。
对父亲被分开后的情况,我本不知道,只是父亲拿他这段日子,做论点教育我们姊妹时,我才知道。
我十六岁就被你爹分开了,分开后,我成天在坡上做,挖地,薅草,有一连做三个月,一天不歇的,家里没钱,给人家队上驮柴,二百多斤,一驮一百多里,早上走,晚上回来的,一天才挣几块钱,那象你们这,干点啥都吃痒,怕痛的怎么行,我在你们的这个年纪,都劳动了,你们还在学校享福。
我听了,表面上装出很畏惧害怕的样子,心里却在笑了:你那是活该,是你自己烧了家,自讨苦吃,现在社会变了,我们有权享福。
二
我熟悉父亲,真正的了解父亲,是父亲送我上学那一天起。
时间到追潮到公元1983年,这年,我7岁,7岁,是上学的年龄,父亲要送我上学。
上学,我以前是听同村伙伴讲过的,坐在一个教室里,老师上课时,不能听外边再好玩,也不能动,要规规矩矩地坐着,听老师讲,若不听,老师还会打人,这对浪漫惯了的我,在家,啥好玩干啥,那能受这,死活不去,父亲和母亲便好言相劝,把家里一切好穿的,一切好吃的给我,尤其在这种天气,还找出一个苹果,无奈我就是不去。
父亲将就了:“快去,娃,去了,上好学,以后省得挖地,噢!快去,去了我一会来接你,上学可好玩了,去,”父亲开始拉我,我还不动,父亲又一见,别的同村人,全走了,只我一个人,而他,将就是我去上学后,还要去干农活,谁是被激怒了吧!父亲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我看你狗日的要核桃枣子砸着吃,一巴掌,我哇地一下哭了,还是不动。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父亲挣红了脸吼到,样子要吃人,可怕极了,这是首次看到的父亲可怕的脸。
见我还是不动,“他妈的,便真是要挣着了,”打转身,就去操场找细条子,我是见过村上父母这么打孩子的,一点打不坏,但痛的身上要命,却这一条痕,那一条红痕的,我吓着了,没命地跑,一路哭着,一个人向离家一二里的学校里跑去,我生怕父亲追上,一直也没回头望,到了学校,赶快擦了泪,正上课,见父亲在门外,问老师:“磊子在里边没,”“在”,一见是父亲,我身上的肉缩成一团,直打战,但没想父亲走了,对老师自语到:“在就好了,要没见,我晚上要他的命,”我听到了。
这一次,我是彻底领略到了父亲的凶,而父亲也就从这时起,深深地印在我心中,
一直到现在,回忆一直到现在,在的父亲他还是这,主要是对我们姊妹,我们姊妹,谁没挨过他的打,回忆,便历历在目。
也许是父亲那凶吧!我一直未敢逃过学,我上学,那次虽未挨打,但是,后来还是尝到了,那是那次带小弟,小弟吵人,我带不了,见门前的自家地里,胡外长的真好,何不给小弟拔个哄哄,现在,也仅有这可哄,谁知,我刚拔好,递给小弟,小弟拿了花,那泪花在脸上分外晶莹,我也开了心,父亲却在这时来了,一见,大吼一声:他妈的,不得了了。就随手操起一根棍子打来,我一下就被打蹲下了,他又照我身上蹲了几脚,才悻悻的走了,走后,说:“让你以后手,还贱。”
这只是我无数挨打中的一幕。
别的,还想说说打姊妹的情况,我记不清是哪年了,不知为什么,大姐与小妹争了几句,本儿女间的争吵,大人应分析理由,解决才对,但是,父亲却一把提起二人,同时摔到地上,顿时,大姐的脸摔破了,小妹的鼻子出血了,哭成一团,父亲却又走开了。
我不知道,父亲对儿女那么凶。
不过,对父亲这凶,我有评价,首先,对我那次上学之凶,至今我是很感激的,若不是他,如今,我只是一个文盲而已,那此生的命运也可想而之,对于以后的凶,我认为,父亲未见对的,是他性格的偏激吧!造成他一次次的错,但他未改,只在儿女的身上,留下很深的伤痕。
不过,父亲也有不凶的时候,那是见母亲脸色行事,他很怕母亲,若母亲说他凶的对,他便凶上加凶,母亲反对,他便不敢。
我真不明白这些,父亲是在家中,要委屈求全地过着日子,性格才如此吗!
父亲的凶,一直持续到今年,才变好一点吧!原因是他自感病了,是什么病,也未查出来,只是脸色很黄,脸上皱纹很小,完全比他那年龄老十来岁的样,走路也感没力。
父亲病到这样,出嫁的大姐,二姐,都被他狠狠的打过,一般不愿回来,只是捎些信问问,妹妹,对父亲也不大好,做饭,老不合父亲胃口,只是我们做儿女的,苦苦的守着,尽一份孝道,陪父亲去了医院。
医院里,看着父亲病的那可怜样,我想起以前的父亲的凶相,如今如此萎扉,便顿感可怜,这真是何苦呢?我知道,是他得罪了姐和妹,而人家才如此。
父亲一直说姐,妹对他不好,但我想说:叫你以前那么对人家,人家这样,也许够,但我未说,也许,以后他会明白。
三
父亲对我们凶,但对外人挺好,而还有和善处,尤其是对穷人。
记得那是一个寒冬腊月的日子,村上一家人,忽失火烧了床,没处住,父亲当时把自家的屋,腾了下,让这家人住,还拿了衣服,粮食给这家人,这家人感动的直哭,而我也深受感动。
还有一年春天,村上来了一个叫花子,四处找吃的,没人给,父亲看了,祥问了之后,知道这人是外省的,遭水灾,逃难的,当下他把叫花子叫到家里,亲自动手,做了好吃的给叫花子,叫花子吃毕,泪花子直往碗里掉,父亲忙说慢慢吃,不要急。
村上,有一个五保户,住在村子的东边,门前都几乎草盖了人,没人去看管,父亲看不过去,去锄了草,给这单身汉收拾了家,这汉子禁哭了,不知如何是好。以后,父亲在家里有好吃的了,要送些给这个单身汉,到有了钱了,还给一元,二元,一直到前年这单身汉子去世,汉子去世时,望着父亲直哭。
真的,直到现在,我不明白,对我们姊妹,那么凶的父亲,却可以如此对别人。
四
父亲的病,大概是得坏了,起先得这病的时候,他还很豁达,说死了就死,没想,现在,确有恋世之感了,但是,除了我们照料外,没人管,便感到叱咤一生,而将尽前的可怜。
这是一个凡人的人生,我便感父亲可怜,我也感父亲的一点的可厌,他成天嚷着自己要死,而没想到,即便预料到自己要死,反正还能动,还有那一点时间,将这最后的余光,已如他十几年前一样地,去为自己也更为别人燃烧尽,在辉煌中而去,比这成天萎扉地啥也不做,只空虚地四处转,诉说自己要死强。
十几年前的父亲,真是村上的一个人物,我要评价他,他活的最出人头地,也最值得人称颂的,是他人生真正价值的岁月,也是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他在村加工厂工作,挣了一千来元,后厂子垮了,干不成了,他一回来,并没把这一千元,马上使用到贫穷的家计,而是有一点长远目光,去买了一套面粉加工机器,一声柴油机的轰鸣,震颤了山里,石头磨子,纷纷又进了垃圾桶,白花花的面粉从机器里流出,村上人都夸他,父亲也眉开眼笑,这条路走对了。后来,他又看到,村上人围账打麦,这多么原因,又买了脱粒机,那成捆的麦子进去,白花花的麦粒出来,他又一次获得了村人的赞许。
后来,又看到村人,在那么高的油榨上打油,太二球,太危险,榨油机又回来。
再后来,又买回了洋芋机。
一台台,一台台,给山里带来了现代,也使山里人从生产工具中解放出来,而他自己,也挣下了劳动的果实,我们家一天天变样。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价值慢慢降低。
给家里买了电视机,收录机。
再以后,有钱便花,外地人,有又传科技进来,搞香菇,他不弄,别人弄,发了。
时代进步了,父亲也渐渐落后了。
到现在,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对父亲的评价,他有自己的人生价值,但价值过后是他的遗憾,他若再努力,给村上拉上电,再弄进一些,那么,他的人生价值更大。
父亲在医院里,来查出病,我们也不知他到底得啥病,只听他一天天嚷: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无人管我。
这声音那么凄惨,又是那么的可怜。
五
我对父亲,是没有恨的,不论他对我凶的对,还是不对,反正,也许是应传统的古话:见打子不丑吧!有什么好恨的,我的身躯都是人家给的,况他又供我上完了中师,不曾欠下一分账,而为我上三年中师,他风里滚,雨里爬,戒烟,攒钱,以及他对外人的品质,我又如何忘,只有深深的爱。
如今,我正走上工作岗位,父亲病了,我的心里好焦急,也万万的感痛,只压在心底,几次劝父亲去看,家里没钱了,我答应他借,我以后还,他不肯,但,到我去工作岗位,要走的一晚,父亲突然问,“我算是把你供出,我如今这样,你管不管,”“管,”我回答的声音连我都听不见,是的,我不知这管包括哪些内容,怎么管,只是感动自己欠父亲的也多,父亲欠我的也多,但我的是比不上父亲的,只是在工作岗位上,还记着父亲:
一日,忽吃饭,听说有我电话,去接,是父亲的,话说的很快,是问寒问暖,我只问了他一句:你的病要紧不要紧,我知道父亲在撒谎的,回到宿舍,回想父亲,泪如雨下。
父亲除对我们儿女凶外,对外人,也未做坏事的,老天为啥要叫父亲如此呢?他还只有四十来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