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火苍歌（1）

时光开始倒退，我记得和你初见的场景。隔着密密麻麻的暗影，看见你在青春奔跑的影子。

——许树

一

遇见周牧，是我在桐城的第二个四月。那一年，世界杯掀起来的足球热像涨潮的水肆虐整个校园。就连我所在的重点班，也有不少的男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球衣在半夏时节的球场穿梭。

上课前十分钟，苏小洛和班上一大群男孩子一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坐到座位上就问我要数学作业本。下午第一节自习前交数学作业，这是桐城中学由来已久的规定。还没有等我问她是不又去看球，她一边翻开本子抄作业，一边嘴上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球赛上演帽子戏的周牧。

“你不要提周牧好不好！”我冲着苏小洛喊。喊道一半的时，声音低了下去。数学老师夹着教案本，挺着啤酒肚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我这才发现早已上课了，埋下头催促苏小洛赶紧把作业做完，然后就去做自己的练习题了。

我不喜欢苏小洛在我的面前提周牧，不是我讨厌周牧，他算是这个学校的足球明星。但是我并不认识。第一，我们没有在一个班。桐城中学就是这样，按照名次和成绩划分出来的班级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代沟。重点班、普通班还有靠着交赞助费上来的“贵族般”、前面的班级瞧不起后面的班级。觉得那些人整天无所事事地在学校里面瞎混。后面的孩子觉得前面的孩子除了学习，便是一无是处。我没有和周牧在一个班，所以我不认识周牧。第二，我不踢足球。尽管班上踢球的孩子很多，但我却不是。我从小镇子考上来，以前别说踢足球，就连唯一一次碰足球，都是在一次体育课后。一帮孩子拿着从体育物品室偷出来的排球在操场玩。先是用手打，然后是脚踢，手打脚踢之后，皮球很快地飞出了我们的视线。我的第一次踢球经历就这样湮灭了。

苏小洛说我没有理由不踢球。“你和周牧太像了！要不是和你这么熟悉。我真会把你当作是周牧。”我和苏小洛每天一起上课，一起上下学但是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每天下午走进学校时候，苏小洛就会像一直获得自由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向操场跑去。我在教学楼不远处的路口静默。她在钻进那梧桐树环拢着的操场时转身，“你也去买一套球衣吧！即使不会踢球，也至少有那么一点更像周牧。”

我真去买球衣了，并不为讨好苏小洛，而是想着认识周牧。看看究竟像不像苏小洛说的这样，我和这个男孩有着决然的相似。买球衣的地方很容易找，我凭借那早已灌熟耳边的路线图，轻易找到卖球衣的店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开了门，热情地问我要球衣么？

我点了点头。

哪个队的？俱乐部还是国家队？现在巴西卖得很火，前几天，你们学校的十几个人订了一套呢！

我想了几秒。皇马吧！

也好。皇家马德里卖得也挺好的。银河战舰。白色的，男孩子穿着阳光，看起来精神。夏天穿着不热。

我把衣服在更衣室换好，出来看着镜子中有点陌生的自己。多少钱？

三十五一套。给你加印一个号码吧！这样更独特一点。

又要加钱么？我没太多的钱。

不贵，不贵。就加五块钱。以后洗都洗不掉。很多学生都特意要呢？以前是十块，现在都便宜了。

恩，那好吧。我把衣服换下来又递给卖衣服的阿姨。

印几号？

10号。我不假思索地说。

喜欢菲戈吧。小伙子踢球技术一定很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10号只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数字。我甚至都不知道菲戈长什么样。不过他应该也是10号。我拿着印好的球衣，出了店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只剩下十五块钱了。本来是月底才回家的，看来这个周末就得回去一趟。

二

我没有提前打电话给父亲就想着回家。满街都是电话亭，自己却没有打。我要打电话只能往邻居家的王伯伯那里打，他会喊我爸爸。家里没电话，一是日子艰难，二是家里也没有什么人。我上学之后，家里就只剩爸爸。他经常在附近的工地做工，挣来的钱，多半用于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小半留着家里的开销。妈妈在我出生的那年就抛下我和爸爸，跟着一个有钱的男人去城里过日子了。我从来没有恨过妈妈，甚至还有一点感激她。当时离开的时候，她并没有把我也带走，一直让我陪在爸爸的身边。我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照片也没有，唯一的一件东西便是挂在我脖子上的一枚铜钱。据说母亲的祖上留下来的，上面刻着“嘉庆通宝”四个字。我刚开始带时，上面还有赫赫的墨绿色锈斑。后来就慢慢变得光滑起来。初中我曾有一段时间迷恋收集邮票和古币，然后便把脖子上的铜钱也剪了下来。就因为这个我被父亲狠狠地打了一顿，在东厢，爸爸的房间前跪了十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