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记忆的碎片，记录斑驳的流年4-祈云的辍学

2000年正月十六，开学报名的时候，没有看到祁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学期第一天上课，都是和祈云一起去学校的。于是第二天，我决定去隔壁村她的家里。

老远看见她家门口的空地上竖了很多的竹竿，竹竿间撑起的绳子上，晾了很多的麦面。细长的、带着湿气的麦面，在微风下微微摆动，隔着一段距离，仿佛都能闻到麦子的清香。看来今年她家的生意还不错。

祈云的爸爸是祖传的做麦面的手艺，所以她家前两年就盖起了两层的楼房。虽然只是简单的装修了一下，也让我很羡慕很羡慕了。起码，下雨的时候，不会像我家那两间爷爷年轻时建的青砖房，一下雨，到处摆满盆盆罐罐，也接不住从屋顶接连不断漏下的雨水。

那时，能够住在下雨天不漏水的房子里，是我和弟弟妹妹最大的梦想。

祈云的奶奶坐在门口的八仙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竹竿，驱赶围着那些麦面转的猪和狗，不让它们把麦面拱到地上。

老人家的气色似乎不太好，以前的她总是闲不住。每次到祈云家玩，都是在里里外外的忙活，从没见过她坐得住三分钟的。

我问她祈云在不在家，奶奶说在她的房间里。

走进去见祈云坐在床沿上发呆，还以为是因为她奶奶身体不好，但是我也不敢随便多问。万一不是又被她奶奶听见了，那我可就惨了。

祈云奶奶骂人可是很厉害的，特别是女孩子。听她骂祈云不知道有多少次，而且每次后都会有新的词从她嘴里蹦出来。不变的是，每次骂得都让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很庆幸没有这样会骂人的奶奶。

我说：“祈云，明天我们一起去学校吧，七点钟我在路口等你。”

祈云平静地说：“我没有报名，不去读了。”

“为什么呀？”我很惊讶。

她说：“爸爸说，女孩子读太多的书没有用。”“而且，”过了一会，她又说道：“我的成绩一直也都不好，爸爸就更不肯给我报名子了，说是浪费钱。”

“怎么说也得让你初中读完吧？到了考中考不上那是你的事，现在就不让你读也太不应该了吧！”我很气愤。祈云示意我不要太大声，别让她奶奶听见了。

“爸爸不给钱报名，我也没办法。”祈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到她眼中闪烁的一点泪光。此刻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奶奶的身体最近不太好，爸爸一个人做面忙不过来，弟弟上学还要给他做饭。妈妈初六就出去了，她的厂里初八开工。她在那厂做了好几年，现在工资才刚多点。如果不去的话，招满了就不好找了。所以爸爸就这样决定了。”

祈云后来又小声的说：“爸爸让我好好照顾弟弟，让他专心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光耀门楣。”泪水已滑落她的脸颊。

第一次，如此地痛恨“重男轻女”这个词。如果祈云是男孩，肯定不会是这样的吧？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祈云的家的。

我知道，祁云是不会反抗的，从小到大，她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即使面对父亲这样不公的安排，她也只会静静地接受。

此后的很多年，一看到“重男轻女”这个词，就会想起祈云爸爸那张圆乎乎、世俗的脸，和祈云眼中滑落的、绝望的泪水。

伴随着祁云的辍学，我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命运。

祁云只有一个弟弟，她家的条件远比我家好上几倍。而我，还有妹妹和弟弟，爸妈每年挣的钱，连我们的学费都不够。每年开学爸妈四处借钱的情景，都历历在目。

也许很快，我就会变成另一个祁云吧？这种担心一直伴随着我接下来两年多的时光。

从此以后，都没有再去过祁云的家。不想见到她那个偏心的父亲，也不忍看到祁云那悲哀的眼神。

去祈云家的那条路，也逐渐从我记忆中淡去。

那条小学三年、中学半年走了无数遍的路，如今是没有半点记忆。

没有祈云一起放学的那段日子，心里感觉空落落的。每次习惯性地抬头，看到天上形状奇特的云彩，都会无意识地来一句：“祈云，你看那片云像什么？”当意识到祈云已不在身边的时候，怅然若失良久。后来的日记，再没写过云。

后来不久，祁云就跟她妈妈去了大城市的服装厂，挣的钱挺多的。这是听妈妈说的。

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祈云。至于她的弟弟有没有考上大学，我也不再关心。

只有偶尔做梦时，祁云依旧梳着那长长的麻花辫，陪我一起在放学的路上，看满天的晚霞，听我把天上那形状各异的云彩加上各种比喻来形容，笑容得很美、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