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路
家门前两棵粗壮的梧桐,叶阔干直,梧桐树下是一条不深不浅的河沟挽着一条小路。
每到暮春初夏,花开朵朵,风一吹,紫色的大花瓣如降落伞,不慌不忙的铺了一层层柔和,在路上的被脚步踩过,跌到河沟里的顺水而下,飘得很远。
她在梧桐树底下写作业,弟弟妹妹也在梧桐树底下写作业,弟弟上学后,渐露出可怕的沉默与愚蠢,简单的两位数加减都无法算对。她骂他们笨蛋,她以为是奶奶庞坏了他们,所以连着奶奶一起骂。有邻居说她不懂事,她丝毫不客气的瞪着大眼:我们家的事不要别人管!
大有一手遮天的霸气和蛮横!她和妹妹都继承了妈妈那双乌黑的大眼,不同的是,她的眼神凌厉决绝,妹妹的温婉和顺。
后来梧桐树下做作业的只有她一个人。弟弟妹妹惧怕她,干脆连作业都不做了。
妹妹念到小学五年级,弟弟四年级念了三年,小学毕业时14岁,又壮又高,还白白嫩嫩,就像她家竹林里长势最好的那一棵苗竹。
那时政策上还没有免除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杂费,三个孩子都念下去,是家里一笔非常大的支出。弟弟妹妹高高兴兴的辍学了,妹妹12岁时就到城里的堂姐家做起了家庭保姆,弟弟呢,则经常和爸爸外出给别人打小工,在家里就到山上种地种树。
她是86年出生的。村子里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基本上都会念完初中,无论成绩好坏,何况更小的弟弟妹妹!除非家庭条件极差。
对于辍学的孩子,学校会派老师上门走访,动员他们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
妹妹辍学时,乡教委分管小学片的李干事亲自翻了一座山,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在路上,李干事想,这是个贫穷的家庭,可是据说村子里有其它更困难的家庭,超生的,孩子多的,父或母不幸早逝的,有那么几个不上学的学龄孩子,老师上门劝说之后,基本上都重返课堂了。为什么这户,老师来了几趟都没有效果呢?
每个乡都有义务教育普及率达标的绝对任务,然后分派到各个小学初中。
李干事分管的小学,一个月前就已完成了98%的达标任务。
小学如果都不能够念完,最简单的知识都不完全,特别在山区,有些小孩子长到十几岁才有可能去城里一趟,如果还不在书上补充一些见世,将来如何在这个日新月异的社会立足?
李干事坚持去跑剩下的2%。
到了她的家,李干事从下午一直说到傍晚,做的不是爸爸的工作,而是妹妹的工作。
奶奶早早的做好饭,留下李干事一起吃。
爸爸陪着李干事边吃饭,边拉家常。
念初二的她回来了。瞄了一眼饭桌,一声不吭的端着板凳坐到梧树树底下。
那是她喜欢的九月,外面的光亮要到七八点才会退去,她可以就着夕阳的余晖做完所有的作业。
那个正在吃饭的陌生人,戴着深度眼镜,面容清瘦俊朗,有点像刚刚分配的新老师。
妹妹那些天正高兴得像兔子一样蹦来蹦去,搬到城里的大伯答应带妹妹到堂姐的家里去做事。妹妹的快乐让她伤感,大伯和爸爸都是奶奶的儿子,妹妹这么小,就要去给他们当保姆,贫富为何区别这么大。
她和妹妹穿的大部分衣服都是堂姐的,弟弟的则是堂哥的,家里很多用品都是大伯带回来。不否认大伯一家对他们的照顾和帮助,可是在心底深处,除了无奈的感谢,她还生出了隐隐的愤怒和不平。
在学校上课,她快乐轻松,活泼飞扬,一回家,即如小鸟翅膀受了中伤,海绵浸透了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妹妹还可能再回学校吗?
妹妹上学的这道题,有老师来解了两次,这个新老师会带来不一样的解法吗?
她做着自己的数学题,脑子里翻腾着和妹妹有关的事。
“做错了。X+2Y。不是X-2Y。”
突然有人在身后提醒她。她仔细一看,果然做错了。
改正过后,她站起来回头,原来这个新老师在她边上弯腰俯身站了很久。他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衣着朴素却简洁大方,浅蓝衬衫被一条光亮的皮带束在深黑长裤里,寸头方脸,厚厚的镜片下一双干净的充满笑意的眼睛正专注的看着她的作业。
这是她和李干事的第一次相见。
他弯脸的样子显得有些吃力,她把作业本拿起来递给他。
他从头到尾的仔细的翻看了,边看边点头,许以赞许的表扬。
李干事以为有这么认真的姐姐,妹妹完全有可能再回学校。
年轻的李干事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有些兴奋。
以下是李干事的解题步骤:
“你教教你妹妹你弟弟。你成绩很好,态度很认真。去影响一下他们是可以的。”
“他们都很笨。教过很多次了。老师。”
“你那么聪明,他们怎么会笨。我看你妹妹一点都不笨。”
“那她怎么每次都交白卷?”
“书上的课文她不是都会读吗,她认识了一些字,这是除了交白卷之外的收获啊。你作为姐姐,应该帮助她鼓励她。”
“算了,老师,谢谢你,我妹妹自己不想念的。”
“我不是老师,我是乡教委的干事。我告诉你,如果你妹妹现在不去上学,10年后,她将是她同龄人中第一个没小学毕业的女孩!知识改变命运,命运是无情的。”
她的态度超乎年龄和身份的冷淡和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