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逝
油菜花开得有些早,还在摘第三季的春茶,空气里就弥漫了浓浓的油菜花香。
阳光明媚,田野里,塘垅上,盛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
花气袭人。
春风吹过山上的树木,落在窗子上,花帘子微微动了一下。屋前屋后,鸡犬相闻,这个春天的正午,最后一丝炊烟在青瓦顶飘逝,这是妈妈燃起的最后一餐柴火。
此生她再也没等到妈妈做的那一天晚饭。
屋子里有半蓝新鲜的嫩绿,是上午妈妈在油菜地里一叶一叶的摘下来的茶草。她还有个才三岁的弟弟和六岁的妹妹,妈妈一面要照顾他们,一面要早早的回家准备午饭,所以只摘了浅浅的半蓝,上面还落着几片黄色的油菜花瓣。
她吃完午饭,就上学去了。回想起来,妈妈是笑着送她走的,弟弟抱在妈妈的怀里,还吵着要吃再一颗糖,她走到屋后的山坡上,听到妈妈温柔的说:好了,小宝,别吵了,来,再给你一颗。
她和妹妹都想吃箱子里藏着的那袋小龙人糖果,可是妈妈说她们都在长新牙,只有弟弟能够吃一点。弟弟是全家的心肝宝贝,妈妈在外面躲了一年生下了他,家里的房子还被扒倒了一半。奶奶经常骂妈妈不会生儿子,生了个儿子还把家都生倒了。
她哭倒在小山坡上,不肯回家去看别人嘴里已经死去的妈妈。混乱中她听到有大人说奶奶和妈妈下午吵架了,妈妈哭着说不想活了。
天黑了,爸爸把她抱回去,跪在妈妈的面前。
她疯了似的求妈妈动一下,她扯着奶奶,要奶奶还她的妈妈。她像只愤怒的狮子看到东西就砸,看到人就想咬,爸爸搂住她,说,你就怪我一人吧,我也不想活了。
因为这句话,她害怕得平静下来。
那是妈妈最后的一个春天,鸟语花香尽失,空气绝望而沉重,到处都充斥着农药的刺鼻味。
一切恨恨的,悲悲的,狠狠的针一样的揉进了幼小的心灵。大人要继续生计,妹妹弟弟拖着长长的鼻涕跟在她身后,爸爸不在家时,她就是主心骨,8岁小孩的那种痛,隐忍在扑面而来的生活里,竟成了冷冷的成熟。
起初她学着做菜做饭,像妈妈一样一面把灶台下的柴烧着,一面马上到灶台上炒菜。有一次她从站着烧饭的板凳上滚了下来,头碰出了血,还有一次切黄瓜划破了手指。
最可怕的一次是她一边在外面做作业一边煮饭,灶台里的火不知怎么引燃了旁边的松毛柴,幸而墙边有扇当年扒了没修的窗子,火苗从里面窜了出来,被人及时发现才免去更大的灾难。
她不让奶奶到她家里来,对奶奶一直怒目而视,爸爸说让奶奶来照顾他们,她不肯,就这么好强的来做自己根本就力不从心的一切。
这一次之后,奶奶开始不顾一切过来照顾他们。种地,种田,洗衣,做饭,带孩子,奶奶填了妈妈的缺,妹妹弟弟很快就适应了,尤其是弟弟,奶奶比妈妈先前更宠爱他。
妹妹弟弟对奶奶很亲热,她开始连他们都讨厌。
她问妹妹:那天下午,你和妈妈在一起,为什么不阻止妈妈?
妹妹无辜的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她几乎是咆哮着威胁妹妹:别理那个老太婆。
妹妹上学后,成绩很差,总是交白卷,但很会做家务活,菜园里摘菜,剁柴,洗碗,在邻居的眼里,这是个可怜的,有耐心,温柔的小姑娘。不似姐姐,凶凶的,除了学习好,整个就是一火药桶。
她先是对奶奶凶,总喊:喂,烦死人的……
后来,不知怎么的,对爸爸也横眉起来;至于对妹妹弟弟,有时不顺她的心,她还会动手教训一番。
失去妈妈,她也失去了她曾有的那份温和,那份安全。
温柔,顺从的妈妈委曲求全,能换来什么,她的内心深处,越来越相信狠一点才可以保护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