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芙蓉（2）
在恩宁山下，我们的村子旁有一个小寨子，寨子上面有我们一年四季想要的好东西。我们在寨子上春天采花摘杏儿，夏天偷有青色的苹果和硬帮帮的桃子，马上秋天的时候，又有灌了油的核桃和红着脸的柿子。我和老许就坐在通往寨子顶上的斜路上。
老许嘴上叼着一根雪茄就抽了起来。
你竟然抽烟？我惊讶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抽烟，我费那么大的劲儿拿它出来做什么？有本事你再跑。
我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住了。我看见从下面拎着篮子往上走的芙蓉和她姐姐莲花。
你跑啊，正好我可以告诉芙蓉，你送她的那本《红楼梦》是从村委会的旧院子里给偷出来的。
见我没有再跑，老许说，来，兄弟坐下。一会让芙蓉和她姐姐莲花过来一起来吃鱼肉罐头。
我乖乖地停了下来，回到了许阳的旁边。许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自己的黑布鞋，踩灭，脚尖使劲地在地上转了两下，然后弯腰拎起鱼肉罐头。走，我们往上面挪个地方。
我和老许站在寨子上面的葡萄园里，初春，迎春花谢了，葡萄架长着嫩绿的新叶。
芙蓉……你……你吃罐头么？我对着刚刚上来的芙蓉说，特别好吃。
你说什么？芙蓉诧异。
我强调了一遍。是鱼肉罐头。对于罐头，双水镇的孩子都不太陌生，因为镇上就有一个罐头厂，村子里的很多妇女在那里上班，芙蓉和莲花的妈妈也在罐头厂。但即使是这样，我们这些小孩子平时也很难吃到罐头，更别说是鱼肉罐头。
芙蓉先是一惊，看见鱼肉罐头在老许的手上，便摇了摇头。我转过身，许阳拿着鱼肉罐头在冲着莲花和芙蓉摇了摇。
倒是莲花使劲地点头，挣脱了芙蓉的手，跑到老许的前面，夺过了罐头。
芙蓉也跟着跑了过去，从莲花的手中又夺过罐头，放在了许阳的前面。
莲花急了，她对着芙蓉比划着什么。
芙蓉摇了摇头，对着莲花摆手，这不是妈妈的罐头，妈妈的罐头在家里。芙蓉把鱼肉罐头放在地上，拉着莲花就要离开、
老许不管那些，直接从腰里拿出来一个多功能刀，对着鱼肉罐头的盖，扎了一个“十字形”，又用刀子把盖子别开，翻在上面。那刀子折了回去，拔出一个叉子。他把叉子插进罐头里，插中一块鱼肉，拿出来，递给芙蓉，芙蓉不动，他又递到莲花的面前。莲花像是刚才夺罐头一样，从许阳的手中夺过叉子，就大口的吃了起来。鱼肉罐头刺少，吃起来香。老许伸出两个指头从里面夹了一块。然后又把罐头递给我。我没有接，心里很想吃，但芙蓉不吃，我也一定不能碰。最后看许阳并没有什么恶意，芙蓉也跟着吃了起来，芙蓉一吃，我就也跟着吃。一瓶罐头很快就被我们四个人吃完了。
老许合上刀子，用手背在嘴角边，左一抹，右一抹。然后站了起来。问，鱼肉罐头好吃么？
芙蓉还是不说话。莲花使劲地再点头。
老许把嘴巴贴近莲花的脸。我不知道他做什么。莲花一直点头，然后就拉着芙蓉走了。
你对莲花说什么？我问老许。
没什么。我就是亲了一下她的耳朵。
不要脸。我冲着老许说。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拎在半空中。凭什么你可以抱芙蓉，我就不可以亲莲花一下。
放下我。老许把我放了下来。我整了整衣服。
可是她，她是哑巴。
哑巴怎么了？她长得比芙蓉漂亮。
莲花确实长得比芙蓉漂亮，大芙蓉一岁。可就是一个哑巴。
后来老许又喊我去偷罐头，我不去。他说，水生，别装清白，你也是翻过村委会旧院子围墙的人。再说了，那些罐头，即使我们不去偷，也总有一天会坏的。
一同去的还有小三，陈亮。出来以后，我们还在寨子上面的葡萄园里吃掉，罐头瓶子就从寨子上面撇下去。有时候，莲花也去，有时候不去。莲花去的时候，他们就逗莲花。莲花不去的时候，他们就抽烟。不过早已不抽雪茄了。陈亮说那烟没有味道，改抽窄版的“金丝猴”。他们俗称“窄版”。我不抽。小三就说，水生，你没种。
我说我有，
那你把裤子脱下来给哥哥们看下。小三说这话的时候哈哈大笑。陈亮和许阳也跟着笑。
我不脱。小三朝我走过来。
你要干什么？我看着叼着烟一摇一摆走过来。身子往后退。
小孩子。没事就别在大人跟前凑热闹。
我才不小呢？大家都上三年级。我争辩。不玩就不玩，我才不稀罕呢。我说着我要走开。
陈亮不让我走。你回去给我爸告状怎么办？
我说我说，他们不相信。
我怎么做你们才相信。不信你问许阳，我从来都不骗他的。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些都没有用，小三狰狞地笑了一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也抽一根烟。
我……，我继续往后退，我不会抽烟。
不会抽也得抽。小三把烟插进我的嘴里，我不说话了。他给我点着。我吸了一口，呛住了，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看着我，咯咯地笑。这帮坏孩子。我扔掉烟，转身跑了。没有人追我，身后的笑声更加肆虐。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着老许他们一起去翻围墙进旧院子偷罐头。想必那些罐头应该被他们吃饭完了吧，不过他们又去寨子下面的那个废工厂。废工厂只剩下一些破旧的机器。已经被人家卖得差不多了。老许他们每次去弄些破铜烂铁，卖了，然后买烟。买罐头。这些充斥着坏事的小学四年级已经和我无关。我做一个好孩子，成绩突飞猛进。陈亮每次都来我家抄我的作业。
冬天老许会去恩宁山下套套野兔，但他们一般不敢在自己家里煮兔肉，就拎到我家。脸哄带夸之后，父亲有些得意，给一帮小孩子露一手自己的厨艺。拿手的红烧兔肉，吃得孩子们越是喜欢。我叫了芙蓉几次，她都不肯来我家，倒是莲花跟着常来。她的脸越来越红润。许阳把剥下来的兔皮给莲花做成手套，白茸茸，暖烘烘的。芙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