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摔门
一
天是灰朦朦的,看不到一点蓝;云是灰朦朦的,没有一朵是白色的;阳光也是灰朦朦的,滞重呆板。太阳从灰朦朦的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树影都是灰朦朦的,看不太清楚。阳光虽不强烈,空气却闷热得很,就像蒸笼里的热气,要把人蒸熟才肯罢休。
王超洋的心也是灰朦朦的,他走在大街上,漫无目地。他也不想这么走,但是刚才那一个响亮的摔门声太有魄力了,那是对妻子的反抗和不满,随着那一声脆响传达给了妻子。和所有男人一样,王超洋也是有脾气的。这并不会因为他是本科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在某市全国重点高中学校当上一名人民教师而改变。他这脾气在外面是很少蹦发的,可在家里却经常重复。只是同时他也让那声脆响给送到大街上来了,这到是他没想到的。
武汉的天,雨水总是很少,十月了天气还像夏天的重复,还有秋老虎,晒破马落骨的架式。这干巴巴的天气有时候就是让人烦躁,可烦躁什么呢?王超洋也不知道,有时候就是有些莫名的想发脾气,可发完脾气后却找不到能发脾气的原因。这一点也让王超洋感到头痛。一个小时前妻儿贺冰穗打电话给他:“超洋,回来吃中午饭吧,我炖了银耳汤”。王超洋喜欢喝银耳汤,特别在这个干燥,也须要滋补的季节里。妻子知道他这个喜好,还知道他特别喜欢吃莲米,就会隔三差五的弄点银耳汤,再打电话叫他回来吃,这点让王超洋心里多少有点感动,但他从没对妻子说过他的感动,他是个不太善于言表的人。在单位里,同事们也都知道他性格有点内向,不太爱讲话,但却很平易近人。但凡这样的人,在外给人印像:家里一定是个好老公。可他是个好老公吗?这点他自己也没弄清楚。他常常自问,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他是个好老公。可妻子贺冰穗只要是和他吵架,或对他有怨气的时候,最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个称职的老公不?刚才也就是因为这句话惹怒了他。
王超洋高兴的随着校车回到家里吃午餐,一进门就看见六岁的女儿等在门口,小燕子似的扑进他怀里。桌上早已摆上了炒好的菜,妻子正在给他们盛饭。
“快洗手吃饭吧,吃完饭再喝银耳汤”。
王超洋放下女儿,走到紫沙锅边,打开锅盖,朝里面看了看。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他喜欢进门就把锅盖一一打开瞅瞅。他把紫沙锅里舀汤的勺子在锅里搅动了一下,发现汤里没有莲米。平时这汤里都是有固定的三样东西:白银耳、红枣、莲米,另外妻子再自由的加一些像白合、枸杞、薏米等等,再放上冰糖。主要是那银耳软而乱,汤稠而不腻,其味美不胜收。一看汤里没有莲米,王超洋不自觉的就烦从心起,嘴里随即蹦出一句:怎么没有莲米啊?没莲米有什么好吃的?这话一蹦出来,王超洋就清醒了,感到这烦来得有点莫明其妙,这话也出来有点快。他有点后悔了,这话是随着眼珠子蹦出来的,是闪电般的,没有经过他的大脑,要是经过他的大脑,他一定不会让它蹦出来。但妻子贺冰穗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听老公问怎么没有莲米,贺冰穗解释:我记错了,以为家里还有莲米,就先浸好了银耳,后来发现没有了,我也不想上街了。解释到这里,王超洋的第二句就出来了:没莲米有什么好吃的?贺冰穗听了火就来了:不好吃你就别吃,还是回你的学校吃去吧,快走快走。贺冰穗边说边把手对着门口挥动着。
“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王超洋讪讪的说:
“你这是随口吗?我每次全心全意弄给你吃,你总是挑三拣四的,说这不好那不好。那有像你这样的老公,总对老婆为你的付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问问别人,有你这样当老公的不?”
这句话及大的伤害了王超洋的自尊心,也惹怒了他,他走到门口,对着贺冰穗吼了一声:“你真没意思”。摔门就走了。
王超洋不爱听妻子的唠叨。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爱唠叨,虽说这唠叨也不都是没有道理的。这个缺点他向妻子提出好几回了,可妻子总是振振有词:“你不做出让我唠叨的事,我能没事瞎唠叨吗?我有毛病啊?从结婚到现在你都没让我省心过,我能不唠叨吗?你知道不,我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可是很少爱说话的,现在爱唠叨还不是你给招的……”看,这唠叨劲。得,感情这唠叨是他王超洋给招出来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从王超洋的家到学校大门口,有三分钟的距离。这三分钟走下来他的气还没有消。带着怒气的冲动,他穿出学校大门,走到了街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王超洋好像清醒了一些,他停了下来,脸上的愤怒慢慢散去,他开始有点后悔了,他为自己这样不顾后果,不给自己留点后路的做法感到惭愧。他也记不起这是他的第几次摔门了,每次摔门他都会后悔,就会告戒自己:下次吵架不要再摔门了,可每次都是事与愿为,气一上来,他就会摔门,好像习惯了,也好像是顺理成章的。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有点发烫,加上刚才的激动,王超洋感到一阵燥热。他举起手用力的抹了一下有气无力耷拉在他前额的那撮头发。他也不知道从那年起就有这么一撮头发,忠心耿耿的守在他的前额上,直到今年他37岁。在他看来,这是小年青们的发型,理发师傅都没问他要什么发型,也不问他什么年龄,就给他留上了那么一撮,大概以为他还是二十左右的小伙子。他站在原地,回转身来,他想回去,可又拉不下这个面子。现在想想其实刚才发生的一切还真是自己的不对,妻子说的那句话可能就是妻子的口头禅。他发现贺冰穗每次吵架最后就会带上这一句话。在她认为这可能就是最能发泄愤怒最能刺中他要害的一句话,像一把厉剑直入他心。任何人都有因为经常说的某句话,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口头禅,自觉不自觉的就会从嘴里溜出来。也许妻子就是这样的,作为一个男人,也作为和她生活了8年的丈夫,早就应该了解和读懂妻子了。为这样一句随口溜出来的话就摔门,还真不太像一个称职老公所为。
王超洋一边自责着一边举头朝家的方向看,他希望能看到妻子贺冰穗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清楚的记得,他和贺冰穗刚结婚的时候吵架,总是他摔门朝外走,贺冰穗就会追在他的后面。不管是谁对谁错,最后都是贺冰穗先软下来,柔言细语哄他回家,像哄着一个负气离家出走的小孩子。他喜欢这感觉。可这些年,妻子不吃他这一套了,他摔门就摔,走就走,与她无关,这多少让王超洋感到失落。
“爸爸,爸爸。”有人叫他,他定眼一看,是六岁的女儿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你怎么出来了?”王超洋紧步走近女儿问:
“是妈妈让我来的,说你一定走不太远。”女儿还不会撒谎,把妈妈的话原样倒了出来。她仰起天真无邪的脸,冲着爸爸说:“爸爸回家吃饭吧,妈妈说你也该逛够了。”
女儿的话让王超洋的脸“噌”的一下胀红了,他感到自己的举动还真像个不听话的无知少年,一吵架就往外跑。也有点像一吵架就往娘家跑的女人。
王超洋抱起女儿,往回走。边走边想:这是最后一次摔门,最后一次,一定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