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上午都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走路几乎是跳着, 说话几乎是喊着,讲起课来的声调几乎是唱着,把个《陋室铭》讲得金碧辉煌,几乎满堂都是丝竹的乱耳之声。 课下我那个多嘴、敏感的课代表低低的在我耳边说:“老师,今天有什么高兴事?” “看出来啦?” “是啊,往日都是感慨连连,今天课上是抒情不断。” “哈哈,老师眼前是一片光明,所以情抒的多些,怎么,感觉不适应吗?” “习惯了你的忧患意识,一下子那么阳光灿烂,好象不是你的风格。” “是吗?从前怎么没说过?” “哪敢啊,我们都跟你一起压抑。”煞有介事的、感慨地摇摇头说,“郁闷啊!”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调皮鬼,怎么会,老师有那么恐怖? 也许是一种情绪感染吧,自以为很积极的那种。 “电话。” “哦。” “怎么关机?” “刚才上课。” “周末有安排吗?” “目前还没有。” “陪我喝咖啡好吗?” “你觉得好就行。” “说定,老地方。” 她激昂的心境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影掠过。过去她是陪他喝酒,现在是陪他喝咖啡。她说过,品酒不是用嘴,而是用脑。脑能醉,心却不会;咖啡就不同了,从嘴苦到心,蕴涵的香味,只有享受过甜美的人才能体会。所以还是用苦味来惑乱神经,让心经受苦的洗礼,也许慢慢会苦尽甘来。 用汤匙轻轻搅动着褐色的液体,一圈儿一圈儿快速的转着,看不见涟漪只有旋涡一个儿连一个儿,象是搅在心上,一个波澜又一个波澜……相对无言,各自品尝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苦涩,间或一个会心的微笑,算是承认对方存在着。 楚雄似乎要在我这里找完整,孰不知,愈想弥补,却会愈发破碎。本来生活会随着时间的磨蚀,淡化那些不该记忆的东西,假如总是找机会“温故”“时习”,刺激中枢神经促使记忆加深,无异于把刚愈合的创口揭开,眼睁睁瞅着它滴血……记忆(1)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冬天 天空飘着雪花 楚雄的家 满杯的酒还在斟,一层薄幕罩住杯体,溢落桌上,流湿一片。他端起杯子刚要一饮而尽,一只手抓住他端杯的胳膊,那样柔弱,又那样用力。他一愣,方意识到旁边的她,他望望杯里的酒,又望望她——映着酒波的晶亮眸子,腮上挂满了酒珠,正一颗一颗滑落,这般惨淡,又这般楚楚引人怜。 她的手在轻颤,泪眼模糊在哀求、在企盼。他的眼凝滞,怔一会儿,一股烦躁,一下子将她推开,她踉踉跄跄地滚到地上。他呆呆地看她,她惊恐地瞧他,眼神依然是无助、茫然,随即她匍匐到他脚下,双膝跪地,两手抱住他的腿,依然是那双眼睛——晶亮闪烁,喷着泪泉汹涌无碍,纵横流淌,那是一张变形的脸。他却斜吊双唇,紧咬着后槽牙青筋暴起。这样一副面孔对那样一张脸,很久,一个漠然,一个无奈。 好一个楚楚动人的“泪美人”,他突然冒出这样几个字眼,又为这几个字眼激怒,猛地,他抬起腿,一脚把她踢开,顺手把满酒的杯子一朝她脸上摔去。她趴在地上,上牙咬着下唇,一阵瑟缩。他站起身,迈开大步朝外走,她伸手想拦,却失去力量。 雪还在飞飞扬扬。大地、房屋涂了一层粉白,柳树冰晶玉枝,路旁灌木也晶莹剔透,原野一片银白,天地多纯洁,这是覆盖的魔力,他心里强烈感觉出,发疯般,他摇晃着树干,狂喊着,露出你本来面目吧,别再掩饰。枝条上的白雪飘飘落落,融入这纷纷扬扬中。记忆(2)酒吧 喝了酒的楚雄用第三人称讲故事 那是他的新婚之夜。 喧闹声停息,屋子里一片静寂,他柔情的目光定定的瞅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庞,心头小虫爬样痒痒的,睫毛上似乎撒了一层细小雪粒,不及时眨巴就会流进眼底。豪放过后却多了几分羞涩,这个漂亮的男孩子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悄悄过去抱紧她,吻她的发丝,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尖,“亲爱的!”她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抿着微笑的唇,惬意地任他爱抚,并不忘回应他的温柔,他无法控制自己,抛开往日的文质彬彬,猛地把她拦腰抱起,丢到床上,他随手甩掉了自己的衣裳。 灯灭了,当他伸出手,却是空荡荡,玩什么?他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借微弱的雪光,似乎看到床下有个黑影,他心头一惊?返身扭亮壁灯,不可思议的情景出现在他的眼前……她挺挺地跪在床前,头很低,他顾不得穿衣服,下床来搀住她,她已是泪流满面,“泪美人”——他心头一震,心疼地询问,这是为什么?许久,她说了一句话:很抱歉,不能给你一份完美… 什么……你说什么?惊雷样的声音感觉是那么的遥远,天方夜谭突然降临在眼前,一时间思维好象停滞,呆傻在那。之后便不知道是怎么走出的家门。 思绪纷乱,甩着木木的头,雪花吻他的脸,滋润他的唇,突然他仰天长啸,空廖的旷野,不能熄灭心中的无名之火,男子汉的血液在他的体内膨胀狂沸,晃着强健的双臂,泣哭、哀嚎。一个美好的人生之梦就开始在一片破碎中吗? 四周依然茫茫一片,雪还在飘飘洒洒,玉成这洁白的原野,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不再呻吟,不再咆哮,他一动不动,他变成了雪人,也溶入这洁白的世界。 “怎么,总给自己过不去?不去误区转转,对不起自己是吗?” “我希望你理解!” “我不想理解了,一个喜欢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的男人,很蠢!对优柔寡断、气迷颠倒的男人,我只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楚雄苦笑道,“无奈!”白皙的面庞微微有些泛红。 “我真不想陪你了,另找寄托吧!” 他疑惑的望着,我很坚决的样子。鲁迅的“铁屋子”之说,使我早就对他有所怨恨,自己体会悲惨吧,还要拉上一个无辜者垫背,一起受折磨。又觉得有天涯沦落人的同情之感,才忍受着双重的煎熬,强装笑脸,扮演洒脱,责无旁贷的伸出援助之手,似乎在生活的关键步上拉他一把。又强烈的意识到,长此下去,将不再是两个人的悲剧,而是两个家庭的悲剧。当初的惊异,随着话题的不断提起而变得迟钝、麻木,这时候我是一个传统与反传统结合相当完美的一个机体。哑巴吃黄连是一种什么味道呢?唉!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喝咖啡向来是饮酒的风格。我知道,这是一个节目的结束。从咖啡厅出来,带着的不是一份轻松,而是更加沉重,走回那个是自己的家,但不向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