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忆像利刃（三、四）

三

多年以后，李念秋总是刻意回避大学生活。然而记忆总是这样强劲，如同对一个人的思念一样，越想忘却的就越是挥之不去，就像咖喱拌饭那种浓郁的香辛料混杂的味道于味觉的诱惑。

虽然结婚以后的念秋再也不缺钱，甚至有一段时间，她对钱有一种报复性的挥霍，但是那段因为困顿而让她的人生之路扭曲的经历，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次换药都要见证伴随新的创伤的腐肉。

如果说少年的记忆是永远不合身的补丁衣服和硬邦邦的高粱窝头，那么青春的记忆就是自卑、倔强和抗争的代名词。念秋永远忘不了开学第一天城里的女生骨子里的优越感给她的压抑和鄙视，让她突然明白自己十几年来引以为豪的成绩在生活面前狗屁不是。也许就是从那天起，她变的矜持、冷漠甚至抵触，当然只有独自面对李涛的时候，她才能重拾平和与温柔。除此之外她甚至记不得大学生活还有什么友情，十多年后她几乎不记得任何人的面孔和名字。

李念秋今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亲。父亲到死都不知道最骄傲的女儿只读了三年半大学，连毕业证都没拿到。他只知道女儿有出息，在大公司上班，命又好，嫁了个有钱丈夫，供弟弟妹妹上大学。

其次对不起的就是李涛了。李涛早她一年毕业，在老家县城的一家公司上班，他如同一个守护神一样，小心翼翼地护了她三年。念秋可以向他撒娇，可以毫无顾及地在他面前哭泣，除了没有钱，他给了他所有的呵护与爱恋，人工湖边的嬉戏，悠然亭里的初吻，深秋黄昏的枫林，春日清晨的雨露见证了他们的纯洁。然而，当现实撞击了梦想，她还能有什么选择？父亲的命不能等，弟弟妹妹的学业不能耽搁！

况且，她以为程子昂是真的爱她。只是她无法明白多深的爱能够抵的住诱惑，难道性对于程子昂来说如同钱对于她一样不可抗拒？

四

幽雅的西餐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新年酒会正值高潮。一圈必要的寒暄应酬过后，李念秋悄然退置角落的沙发座椅上，完全以局外人的姿态欣赏着眼前的一切，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繁华似乎离开她的生活已经很久很久。妞妞快一岁了，一年多来，今天是她第一次跟程子昂共同出现在正式的交际场合。

不远处活跃着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子，身上有一股特质，很容易让人的眼神在一大群人中捕捉到他。他就是程子昂——年轻的地产界新秀。三十岁刚出头，却有着与其年龄不太相称的精明与老到，尤其是在今天这种热烈的气氛下，他那种搀杂着诙谐与幽默的温文尔雅更是发挥到了极致，根本没有人能够想象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是如何修炼到今天这种程度的，以至于连念秋都分不清哪一个更像真实的程子昂。其实，生活中的程子昂大多情况下是沉默的，独自面对念秋的时候甚至是惶恐而不知所言的，尤其是发生了露露那件事情后，他一直不敢直面念秋那股鄙视的目光。

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李念秋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动。当年她就是被程子昂这种独特的气质吸引，不管圈子有多大，他永远都能成为其中的灵魂人物，而这种霸气恰恰是李涛缺少的。或许自己对于眼前的男人还是有爱的？

不！我恨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李念秋的脊背瞬间变的挺直而僵硬。她怎么会原谅一个如此放荡不羁的男人？她怎么会相信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却会跟其他女人尽享鱼水之欢的男人？更何况是露露那种肤浅的风尘女子？念秋感到极大的侮辱，如果对方是一个比自己优秀的女人也就认了。林杉记起了母亲告诫她的那句老话：情分千斤抵不过胸脯三两。这句千百年来祖祖辈辈的女性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多少有些无奈，在物质、文化生活日益发达的今天依然适用，甚至呈现出“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这不能说是人类文明的进步吧？

曾经无数次的冲动，李念秋想质问程子昂：难道性对于你来说是那么不可抗拒？但是她连跟他说话都厌恶。

难道精神和肉体可以分离？为什么自己不能？不可否认当年自己因为生活所迫选择了程子昂，但是她给了他作为女人的第一次，而且至今为止程子昂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从一而终是她固守的信念，也是她的悲哀。有几次程子昂试探着想碰她，念秋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跳开，大脑中迅速反映出两个字：恶心！

酒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看的出程子昂今天的收获不小，不可否认程子昂在经商方面是很有天分的，毕竟十七岁就跟随父亲在商界浸淫。

当然有酒精的作用，离开酒店时程子昂依然神采飞扬。念秋也感觉些微醉意，毕竟因为妞妞吃奶的缘故，她一年多没有沾酒了。

当汽车驶到离家还有一里多的路口时，李念秋突然想下车走走，程子昂就让司机先回家了。

附近就是大学城，新年夜，浪漫的学子们当然不舍得虚度。不远处，幽暗的路灯下，僻静的树丛中，随处可见一对对拥吻的情侣，是那样的肆无忌惮。不知是因为寒风料峭，还是忆起了什么，念秋打了个寒噤。程子昂为她竖起了大衣领，顺手搂住了她的腰。

“念秋，谢谢你。今天你真美！”

……

相对于人生来说，一里的路程实在是太短了。不知道为什么，念秋突然觉得不愿意回家，一年多来，这座豪华的别墅于她来说如同冰窖一般，如果没有妞妞，她简直不敢想象该如何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