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查的2012年 第九章
“逃吧,你”我大声喊
皮查终于决定要逃学了。
星期五下午,是皮查最快乐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没有外语课。而且,下午有两节运动课。力量与技巧是他最擅长的。皮查还常常在自己破旧的自行车上练习拿大顶呢。在操场的单杠上,他可以潇洒的来一个双臂大回环。在鞍马上,他的托马斯全旋每每让胖头班长直留口水。吃过午饭,皮查没有午休就竟至向学校走去。下午有音乐课,他要赶着去修理那架破旧的脚踏琴。不然,运动课上,他是没有资格一展身手的,他只能给其他人叠衣服,解鞋带了。天有些阴,不过太阳还是亮亮的,象隔者一层纱。这里虽然是一个小镇,但大街上的人流依旧象往常一样川流不息。路过真理广场的时候,他听见一只宠物狗在对着花圃的角落狂叫。皮查不由得停了下来,顺着狗叫的方向仔细的看过去。原来是一只好像受了伤的乌鸦。它尽量将身子向缝隙里缩,颈部的羽毛扎煞着,凄厉的的叫声从喉咙深处激射出来。小狗也许只是好奇,根本没有要伤害它的意图。但对乌鸦来说,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无疑是极端恐惧的。乌鸦绝望的尖叫和小狗的呜呜声对峙着。皮查走过去,哄走了小狗,在乌鸦面前蹲下身子,好奇的看着这只不幸的小家伙。奇怪,乌鸦和皮查对视了片刻,便平静下来,刚才扎煞的羽毛轻轻的收拢来,眼里露出柔和的光芒。一刹间,皮查似乎觉得这只鸟儿自己是那么的熟悉。那平静的眼神中即有着一种信任的欢悦,又有着一种老友久别重逢的激动。透过这束眼神,皮查似乎一下子看到了许多自己即将忘怀的的模糊而有清晰的印记,那印记里有缭绕而悠远的歌声,有温热而亲昵的爱抚,有满山的枫叶,还有清风飘曳着的琼纱裙袂,风一样迷一样的跳跃。那印记中还夹杂着一些莫名的痛苦和折磨,星星点点的,又是那么的刺痛。皮查下意识的把手伸过去,那只乌鸦抖了抖浑身的羽毛,轻轻的跃上他的手掌,并用尖尖的喙在他的手心里啄了几下,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在皮查的心中一击而过。皮查缓缓的收回手臂,想要仔细的看看这小家伙,这小家伙却振了振翅膀,飞了。它在皮查的头顶盘旋了几圈,消失了。皮查抬头望望天空,一切都象原来那样。“这可爱的家伙。”皮查心里嘀咕着。
与往常一样,皮查一路溜达着来到校门口。“奇怪,今天的校园怎么这么安静。平常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学校最为喧闹的。”皮查心里带着疑惑,快步走进了教学楼。从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告诉他,今天他迟到了。怪了,他比平时走的要早,怎么会迟到呢?皮查正纳闷呢,那个秃顶的教务主任倒背着手,腆着肚子走下楼梯。“糟了”皮查正要往回走,秃主任的喊声就如影随形的跟过来。“皮查,哪里去,过来过来。”秃顶主任一边喊一边向他招手。皮查下意识的摸摸耳朵,硬着头皮走过去。还没有走到跟前,秃顶主任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就这样,皮查被拎进了教室。教室里正在上音乐课。“看看啊,这样的学生,这样的……”秃顶主任淋漓尽致的批评打断了上课。皮查扫了一眼教室,发现同学们都用一种绝对抱怨的眼光看着他,尤其是胖头班长,脸色阴阴的,目光狡诈而凶悍。这一定是他那当官的父亲的遗传。罗拔坐在教室的最后,他眼睛里几乎要流下泪来。看着他伤心的样子,皮查心里忽然觉得暖洋洋的。也不知秃顶主任说了些什么,等到皮查回过神来时,秃顶主任已经不在教室里了。教音乐的女老师示意皮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这时,胖头班长站了起来,浑身的肥肉激动的一颤一颤的:“就让他站着好了。”他声嘶力竭的吼着。对于胖头班长的裁定,音乐老师无奈的看看皮查,再也没有说什么。一节课很快就下了,老师刚走出教室,皮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腿,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那个该死的胖头班长又恶狠狠的说话了:“狗。。。狗。。。狗日的皮。。皮。。皮查,继继。。继。。继续站。。站着,没。。没有我的允许你。。你。。你不。。。不。。。不。。不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结巴的胖班长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句子吧,他的脸在话音还没有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涨的通红。“噢”教室里一下子哄闹起来。皮查楞了一下,目光不自觉的看了看在他前坐的那个小女生,她竟然也在为胖头班长的无理而欢呼。她脸上跳动着激越的表情,把那好看的小方巾拿在右手挥舞,象一面鼓舞斗士们前进的旗帜。皮查绝望了,继而一种无名的怒火焰腾腾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握起小拳头,恨很的瞪了胖头结巴班长一眼,向自己的座位走过去。胖头班长被皮查的举动激怒了,他冲到皮查跟前,一边指着皮查,一边喊道:“狗。。。狗。。。狗。。狗日的东西,我。。。我。。。我。。。我的话你敢不听,”气急败坏的胖班长结巴的几乎无法说清楚每一句话,他从座位上冲下来,皮球一样的滚到皮查跟前“狗。。狗。。。狗日的杀……”的话还没有说完,皮查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一道亮光,过去所有被他欺辱过的情景象冲破闸门的潮水一般涌来。这个胖头的家伙经常骂他是小杀人犯,还经常指使别人在自己的书包里塞垃圾,更可恨的是有一次,他正打算和前坐的小女生说话时,胖头家伙竟然插在他们之间,还将口水啐在他的脸上。可恶、该死。皮查没有再让这个可恶的家伙占到便宜。在他冲过来的一刹那,皮查的拳头毫不留情的、准确的击在了胖头班长的眼眶上。一时间,胖头班长好似扎进了印染坊,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起炸将开来。胖头班长“嗷”的一声掺叫,双手蒙住脸颊,整个身子像一大片扯脱了钩子的猪肉,轰然向后倒过去。四周原本要看热闹的家伙们一下子傻了,呆了,狂热的叫喊声被硬生生扼在吼管里,张着的嘴巴像被什么东西死撑着,合也合不拢。教室里一下子静极了,就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每一个鼻孔的呼吸声,皮查拳头和空气的撞击声清晰可闻。皮查还不解气,又冲上去,揪住胖班长的头发,拳头雨点般的倾斜在这个曾经让他不断蒙羞的家伙身上。“打他”不知哪个好事的家伙撺掇了一声,其他的同学迅速将教室里围了一个圈,有节奏的为他们的战斗加油打气。还有几个好事者已经跑到楼道里,向其他班级的学生发布这个重大的新闻或是去向老师汇报战况了。渐渐的胖头班长没有了往日的专横和跋扈,开始讨饶,哭声夹杂着含混的结巴不清的讨饶声。皮查松开手,带着胜利的快意饶恕了这个可恶的家伙。就在他将要陶醉自己的胜利时,秃顶主任如鬼影般出现在他们的教室里。同学们哗啦一声散开来,迅速的、悄悄的坐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等待着又一次好戏的开场。秃顶主任扫视了一下教室,发现蜷曲在过道里的胖头班长。他疾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将胖头班长扶起来,胖头班长的脸上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疯了,疯了,皮查,你你你,好啊你你你”。秃顶主任连话都说不出来,一边为胖头班长擦眼泪,一边紧咬着牙,似乎要将愤怒嚼碎了。秃顶主任狠狠的一转头,怒视着皮查。“你,你过来,你,你到我的办公室去。”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说完拉着胖头班长的手出去了,那姿势分明是在警告皮查,“看我怎么收拾你。”就在他要踏出教室的时候,他的袖子莫名其妙的挂在门锁上,怎么也取不下来,那几根可怜的头发有开始跳起滑稽的舞蹈,热的全班的孩子怎么都无法憋住笑,以至于终于哄的一声,整个教室象炸了的油锅。
皮查知道自己的祸闯大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秃顶主任的办公室是绝对不能去的,那里简直就是他的地狱。教室里同学们鸦雀无声,好象还没有从皮查的惊天动地的壮举中回过神来。“皮查,你的手破了。”前坐的小女生回过头来,递给他刚才的花手帕。皮查愣了一下,他想有一点感动,可是过去对她的情感在瞬间灰飞湮灭了。他心里想:“别假惺惺的了,你这个势利的小人。”皮查没有理会她的好意,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皮查知道,对于他的离开,任何人都不会在意的,包括这个试图可怜他的小女生。因为他长的难看,因为他成绩常常是C等,因为他只会做一些修电灯、脚踏琴或是捅马桶之类的下贱的活计,还因为他常常被秃顶主任收拾而让他们觉得耻辱。“你们这些蛆虫,我再也不为你们修电灯了,脚踏琴坏了就让他坏着吧,还有那可爱的马桶,以后你们自己解决吧。”皮查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些歹毒,但是管他呢,反正我要逃离这个让我生厌的地方。
皮查头也不回的走出学校,来到学校西边的小河边。想想今天的举动也有些奇怪。无缘无故就怎么迟到了呢。再想想以前受到的歧视和欺辱,他心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天晓得,明天会怎样。皮查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撕得粉碎抛向空中,片片碎屑在风中翻转飞舞,象一只只洁白的蝴蝶。他又拿出课本,犹豫了一下,又把它装进了书包。他沿着小河漫无目的的溜达着。放学的时间到了,皮查得准时回到自己的窝里。不然,姑父不定会怎样“关心”他。他来到姑父家时,太阳就要落山了,吃过晚饭的人们三三两两的出来,在路边的槐树下乘凉。空气里弥漫着六月特有的槐花的香味。远远的,皮查就看见姑父挥舞着手臂,口沫四溅的向人们说着什么,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尖利切充满着仇恨和暴戾。“他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竟然,竟然敢把局长的公子打了,反了,真是反了,还有没有王法,还。。。。。。我在电话里向人家赔罪,没准人家要是不原谅。。。。。。我不教训他、行么。。。。。。,我容易么,我。。。。。。”姑母就站在他的身后,左手叉在腰间,肥胖的身型也随着姑父的吼叫在不停的颤,整个人就象一只正好煮沸的茶壶。当她转身的时候,皮查看到她拿在右手里的经常让他胆寒的鸡毛掸子。这玩意曾经狠狠的光顾过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那滋味他太熟悉了。他恐惧的站住了,不知怎么是好。就在他发呆的一刹那间,几个邻居家的孩子一拥而上,架着他的胳臂,推搡着他向姑父姑母站着的地方去。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油炸的甜点,这是表姐经常吃的零食。皮查明白了,一定是姑父或是姑母用甜点收买了他们,来暂时充当他们的鹰犬的。皮查一下子从恐惧和晕眩中清醒过来,试图挣扎着要逃开他们的控制,恐惧化成他喉咙里哇哇呀呀的尖叫,手臂机械的挥舞着,两脚死死的蹬着地面。但他的挣扎很快就成了徒劳。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有人扯着他的胳臂,还有人用脚题他的脚踝。那个叫巴勒的家伙揪着他的裤带,轻轻一提皮查就离开了地面。很快皮查就被他们押送到姑父和姑母面前。皮查彻底绝望了,他想周围看了看,四周的人们只是木然的看着,眼里没有同情甚至是怜悯。姑父的卑鄙和姑母深厚的骂街功夫早让邻居们一个个敬而远之了。皮查颤抖着站在姑父面前,姑父脸上堆满不坏好意的奸笑,刚才的愤怒竟然悄然隐藏在了这奸笑后面不见影踪,这样的笑让皮查更加毛骨悚然。
“畜生,你这畜生,你这小畜生,你这可恶的畜生。。。。。。”姑父皮球一样的滚到皮查面前,那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丝丝的抽出来的。
“你,你竟然,你竟然让我,让我们全家在局长面前丢脸。。。。。。你。。。。。。”极度的恼怒已经使他的脸完全变形了。本来就眯着的小眼睛瞪的像两个塌陷的地洞,似乎还能听到眼眶撕裂的滋滋声。眼球不见了,灰蒙蒙的,纷乱错落的血丝后面是奸诈和凶残编制的愤怒。
“畜生,你败坏了我们吕家的声誉,你让我感到羞耻,你。。。。。。一个,一个畜生,完全是。。。。。。”他的脸色竟然是那么的红润,汗水顺着横肉往下流。皮查知道,一场“教诲”就要开幕了。
姑父不再说什么,只是向姑母微微扬了扬下巴。姑母像是得到了最高指示,缓缓的转过身来,冲皮查冷冷的瞪了瞪眼睛,拿过鸡毛掸子示意了一下。皮查明白这是让他自觉的撅起屁股或是伸出手来,接受她的“教诲”,她是不屑帮皮查摆好姿势的。皮查怔怔的望着他们,望者周围的一干人等。渐渐的他竟然不再觉得恐惧,反而平静下来。他站直了身子,睁大眼睛直盯着这个曾经让他呻吟过无数次的“亲姑母”,两股愤怒从眼睛里旋风一样的扑向她。这个肥胖的老女人竟然怔住了,刚刚举起的掸子也象被冷冻了一样停在空中。“揍他,妈妈”,表姐刺耳的尖叫终于是这个老女人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掸子在她歇斯底里的叫声中落下来,一下、两下,掸子没头没脑的在皮查身上抽打着,闷鼓般的声音在周围荡开。“好,揍他,妈妈,揍他”表姐在一旁发情般的激动的尖叫,这样的声音对皮查已经极为熟悉了。皮查没有象往常一样的躲闪,只是用那旋风一样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这个发疯般的肥胖的老女人。疼痛、屈辱、愤怒象毒蛇一样啃噬着皮查,终于,皮查狼一样的嚎叫“够了,你们。。。。。。。”随即直钩钩的盯着这个老女人手中的掸子。就在那个胖女人的激情燃烧到最旺的时候,那掸子竟然不再听从她的指挥,而是象一只飞翔的燕子,那细长而又坚韧的手把有节奏的、欢快的抽在胖女人象锅盖一样的屁股上。这个肥胖的老女人一下子呆住了,她绝没有想到竟然会这样,刚才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尖叫着,在弹子的抽击中,一跳一跳的惊恐的逃开了。皮查转过身,用同样的目光盯着姑父。这个刚才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卑鄙的家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结巴着嘴里不知说些什么,眼睛不停的紧张的眨着,脸上的肌肉一纵一纵的跳动。突然,一个塑料盆飞过来,不偏不倚,扣在了胖姑父的脸上,紧接着,拖鞋、茶杯,雨衣、太阳伞、猫食碗、桌布甚至还有表姐从来不让他碰的塑料玩偶一起从四面八方飞来,胖姑父顷刻被他们淹没了,只有几个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在做挣扎。四周静极了,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表姐绝望的木然的立在不远处,最里还含着半截油炸的甜点。周围的人们惊诧的如泥塑一般,几个老太婆嘴里的黄瓜还有半截露在外面,老头的烟卷已经烧着衣服了。皮查转身看了一眼,火慢慢灭了。他弹了弹身上的灰土,向外走去。身后,是姑父绝望的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