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生因丰富而精彩（十）
十
（1）
国家继续加大对房地产行业的宏观调控力度，重点集中在土地政策与金融政策两个方面，不仅房地产开发商的拿地成本提高了，而且固有资本金比例从20％提高到35％。
这对仇枫来说确实是个坏消息，因为他们的银行贷款还没有搞定。在去银行的路上，仇枫神色凝重。
林杉安慰道：“仇总，您也不用太担心了，庆幸的是，我们的项目用地是之前就批好的，在审批程序上没什么问题，而且手续齐全，应该不会太为难，再说银行的老张不还是您的老朋友吗？”
“那倒是。”仇枫对她的良苦用心报以感激的微笑。
果然，刚走到老张办公室门口，差点被从里面冲出来的人撞倒，嘴里还气呼呼地骂道：“妈的，老子白忙活了，说不行就不行了！”
而老张呢？看见有人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吼：“走，走，走！他妈的！给办事的时候是爷，办不成连孙子都不如！”
“耶呵！连老朋友都不认了？”
“原来是仇老弟呀，我都被气昏头了。”
“老弟呀，你说现在国家政策这么紧，我们敢违规放贷吗？银行损失点利益算什么，一旦被举报违规操作，我们是要倒大霉的！昨天，有个人在杨副行长办公室拍桌子了，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没办成！弄不好是要掉乌纱帽的。”
“老兄，你说的对。要不晚上我找个地方给你消消气？”仇枫想先探探口风。
“别，这个时候别害我。说吧，什么事？”仇枫不得不佩服老张的聪明劲。
“上次我给你说的项目，我们的材料都带来了，还希望你多多关照。”
林杉赶紧把材料递上去，并一一作了详细的说明。
“老弟呀，放着好人我不想做啊，但是，现在只要是跟政策冲突的，不管是什么关系，采取什么道道都不行……”老张一边看材料一边诉苦。
“我看呀，你们的手续基本没什么问题，材料放在这里我再仔细看看，合适的机会我给领导汇报一下，当然了，最后结果还得等领导批。”这已经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2）
当他们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的时候了。
林杉看着眼前的人流说：“这么久了，还没有好好看看徽州的市容市貌呢，可惜了我这个‘财大第一逛’的美誉”。
“好呀，想去哪里？今天我舍命陪君子。”看来仇枫的心情不错。
林杉去瑞景国际买了两件衣服，他们还去了淮海路步行街，在林杉的极力要求下，他们还在大排挡喝着扎啤吃了烤肉串、水汆丸子……林杉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笑啊，跳啊！
仇枫也被她感染了，这么疯狂的举动，苏楠是从来没有过的。是呀！林杉说的对，陌生的街头，有谁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仇总啊！
已经是华灯初上了。仇枫感觉没吃正餐有点过意不去，执意要请林杉喝咖啡。
不知道为什么，仇枫没有带她去迪欧，或许那里是他跟苏楠相会的地方，或许那里是他寻找灵魂的地方……但是现在他想换一种心情。
林杉点了两杯卡布奇诺，执意换掉了仇枫的拿铁。她今天有点任性，甚至霸道，这是过去从来没有的，在任何时候，任何人面前，不对，在李涛面前有过！
伴随着丰富的泡沫，咖啡味混着浓郁的奶香袭来，轻轻一啜，软滑香醇，令人不禁浪漫起来。
（3）
孤单压抑的童年让他封闭自卑，惊心动魄的商战经历抹杀了他的笑容，中年丧妻的悲痛将他击垮，亦父亦母的责任和压力让他不堪重负。但是看着面前的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仇枫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放松，他忍不住戏谑地说：“林杉，你是独生女吧？”
“才不是呢。我没那么娇气吧？我还有一对双胞胎的弟弟妹妹。你是不是看我现在挺淑女的？其实，小时候的我可不是个省心的主，尤其是上学以前，整天混在臭小子堆里，上墙爬屋，下河摸鱼。我爬树特别在行，为这事父亲不只揍过我一次。后来我就偷着爬，远远地看见父亲，就刺溜一下滑下来逃跑，所以经常蹭得肚皮上血淋林的。记的有一次，我爬上一颗参天大树，骑在最高的树杈上，晃来晃去。我父亲远远地看见我，吓得大气不敢出，绕道回家，找来我最好的小伙伴将我骗下来，因为他害怕我一旦发现他会不顾一切跳下来！那次父亲用皮带狠狠地抽了我，还用麻绳拴住我的双手，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房梁上，两天以后才放开，然后就将我送进了学校。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父亲哭了。至今我都觉得愧对父亲。”
林杉深深地陷入回忆之中，似乎完全忘记了仇枫的存在。
“我的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封闭的山村，小时候我们家实在是太穷了，吃的、穿的都是村子里最差的，但是我们几个孩子读的书却是全村最多的。父亲读了近十年的书，最终因为家庭原因没有走出去，让孩子们走出去，去拓展他的人生，去实现他的梦想，是父亲的心愿。他是那样的坚持，求学以来，我从来没有在同学面前丢过脸，因为我的学费从来都是在第一时间交上，而许多同学总是在老师下了最后通牒后才磨磨蹭蹭交上的。单纯的我哪里知道，许多时候我的学费都是父亲整夜整夜不合眼才琢磨出该卖哪棵树，哪头猪，或是在弟弟妹妹眼巴巴地期待下，狠心将全家仅有的50斤小麦粜掉，亦或是他放下身价东挪西借凑齐的！”
林杉早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欢快，她喝了一大口啤酒。
“每天放学，父亲坚持让我下地干活，后来我才明白他那是在锻炼我，从小要懂得生活的艰辛。记得有一次他让我给他拉手推车，因为父亲推着车子在后面走得快，我拉车的那根绳子始终都是松松的！他哪里舍得让我使劲！父亲的恒心和毅力教会了我不要轻言放弃。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能挺过来，还有什么能打垮你呢？”
仇枫静静地听着，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苦涩而孤独。
“怪不得你工作起来像个拼命三郎，什么事情总要做到最好。”
“是呀，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因为对贫穷和失败有着无比的恐惧，所以竭尽所能。可是世间哪里会有十全十美啊！大多时候我是很坚强、很独立的。可是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想有一种渴望被人搂在怀里疼的感觉，从小就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记得很小的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忍着泪不服输的时候，总在想：为什么没有一个哥哥？！风雨来了，有哥哥挡着；天塌下来，有哥哥罩着；委屈的时候，可以躲在哥哥的怀里哭。潜意识里哥哥是无所不能的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杉哭倒在仇枫的怀里，宽厚而温暖，就像小时侯父亲的怀抱。默默地抱着这个此时此刻似乎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无助的女孩，仇枫感觉一阵阵揪心的疼痛，不由自主地想去保护她，怜惜她。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心中竟悸动著一抹酸楚，一抹怜惜，一抹难解的温存？这是与苏楠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感情，苏楠是独立而坚强的，在过去的十年里，仇枫更多的是享受和依赖。
林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理了理稍嫌凌乱的头发，甩了甩头说：“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不说我了，你怎么样？”
林杉想起了那封信，他想听一听眼前这个男人的想法。
（4）
“每个人都有苦，都有累，都有所不能，男人也一样。当我突然失去苏楠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仇枫哽咽了。越是强势的男人越容易在最没有威胁力的女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情怀。
林杉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你知道，苏楠一直是我的一切，他安排我的生活，侍侯母亲，抚养孩子，困难、失败的时候，她用柔情和宽容激起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一定是一见钟情吧？”
“是的，那是她最美的时候，真美，真的。”
仇枫眼睛里的温柔让林杉嫉妒，提起那个女人他的声音都变的小心翼翼，就像把玩一件珍贵的瓷器，担心一不小心会失去它。
一定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有一抹羞怯的笑意。
“你知道我第一次请苏楠喝咖啡时的尴尬吗？大二暑假，我打工挣了第一笔钱，你知道的，男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最爱显摆。我居然用搅拌勺喝咖啡，真尴尬！是苏楠教会了我，还有第一次系领带、刮胡子、穿西装……都是她教的。”
“仇总，我怎么就像在听童话，一个爱情童话？难道您就没有不快乐的记忆或者遗憾？”
“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却是我终生的遗憾。”
仇枫想起了那段难忘的日子。自己生意走入困境；儿子体弱多病；刚强一生的母亲瘫痪在床，脾气暴躁；事业上渐入佳境的苏楠毅然放弃了工作回归家庭。母亲固执地认为漂亮的女人是祸水，她想方设法刁难儿媳妇，贤惠的苏楠却对仇枫只字不提，但这并不证明她的内心没有痛苦。一天傍晚，仇枫回家发现母亲摔到床下，而苏楠不见了踪影，母亲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那天，我打了苏楠，因为母亲。事后证明我误解了她，尽管苏楠原谅了我并且永远不再提起那件事，但是我会……终生内疚。”
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没有交流。最终是苏楠做了让步，她在给仇枫的信中说：……你不要以为我爱你爱这个家就可以随意欺负我、误解我。……那日，我实在郁闷，无招。安排好母亲休息，偷偷一人跑到咖啡屋，捧一本《沈从文散文精选》，与大师对话，心想总可以偷闲半日？没想到……我这几年来皆为别人而活，只有咖啡屋中半个时辰独处属于自己，如若不能，弃之何惜？可是我依然不舍、不甘心。所谓“再回头已百年身”，人生短暂，许多事常常无法再另有一次机会。人生有酸甜苦辣，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选择快乐地活着。……
放纵的理由千千万，除非自己放弃。如若坚持，没有人能强迫你。
（5）
很长时间的沉默。仇枫发现林杉用一种热切而又疼惜的目光追随着自己，感觉到一丝的不自在。
“或许……或许……你应该学会忘却。”林杉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毕竟她自己还没有学会忘却。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的生命中不应该只有一个女人，况且她死了……”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不过是一个小秘书，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仇枫大吼着，“呼”地一下起身离去，将桌布带落，杯子、勺子散了一地。
“她永远在我的心里！”这是林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人力资源部小张通知她去销售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