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一年我十八岁，在师范大学的历史系念书，结果阴历八月十五那天，发生了轰动一时的阿莲等音乐学院舞蹈系的二十名女生陪领导跳舞的事件。后来院里的党支部副书记找到了我，说找我办点事情。讲老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为他办事情，也一点都不喜欢他本人。缘由如下：我喜欢留长发，因为我觉得那样比较拽。结果那厮老是勒令我把长发剪去，说是长发不好看。我心里想，全世界六十多亿人，每个人都要我按他心目中美的标准打扮，把我还活不活。所以这个建议我便没有采纳。结果他便生气了，粗着脖子红着脸朝我大吼，一定要我剪。说要当艺术家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是学生，学生就要剪平头。按他的意思说，我首先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学生。人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学生不可以。所以我必须把长发剪掉。而我的意思是我首先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学生。所以我可以留长发。于是我们就剪还是不剪的问题吵了起来，他当即奔入办公室要拿出剪刀对付我，我当然没有那么苯，就抽这个空跑开了。从那以后，我就对这个小平头、一脸横肉的副书记很是反感，并且得到了一个认识：这世上就是有些人，老要规定人家得怎么怎么样，仿佛人家活着就是为了被规定，也仿佛人家要是不按他的规定办，就没法活，这世界就要乱套，人人都要死。而事实上，没有这些规定，大家照样活，反而活得更开心。以我为例，我没有按那厮的规定把长发剪去，也照样活着，而且非常开心，还写出了几个小说。所以那天他在办公室门口叫住我要我为他办点事时我的心里马上闪出一个“躲”的念头。可是他接着又客气地说，阿辉哇，你的文章写得真不错。我这次要你帮忙办点事，就是想要你帮我们学校写点东西。讲老实话，我这人最喜欢有人夸我文章写得好，一听这话脑袋就晕乎乎的飘飘然找不着北，屁颠屁颠地答应了，口里说那当然哇，你找我写点东西那是找对人了哇。接着副书记拉着我进了办公室，客气地招呼我坐下，说前几天的陪舞事件想必你也知道了，许多记者不明情况乱写，把咱们学校形象弄得很糟，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咱们学校几乎成了过街老鼠。你知道，咱学历史的，就是要揭明历史的真相。所以我把你找来，就是要你如实写出这件事，“要还历史一个清清白白的真实”。我一听这话，更高兴了，连连握住他的手说一定一定，我这人没别的特征，就是——诚实。结果那厮也非常满意，说那就好那就好。言讫铺出纸笔，说：我念你写，你马上动笔吧。于是我趴在办公桌上，握住笔听他说。　　副书记说，这事的关键在于女生是不是自愿。所以你得一口咬定说：这帮女孩子，是“非常愿意和领导们跳舞”的。这话就是说，阿莲等二十个女生一接到陪领导跳舞这个任务，都异常兴奋，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坐个宇宙飞船直接飞过去一头就扑倒在领导们的怀里。讲良心话，对此我将信将疑。那天鸭毛一脚把门踹飞得陪二十块钱就是明证。非常明显，阿莲就一点也不愿意，所以把鸭毛叫出去诉苦，鸭毛一听来了火，就得陪二十块钱。所以我把手一摊说，讲良心话，我可不能那么写。您知道，——那些女孩子不可能自愿的。您知道，我这个人没啥特征，就是——诚实。副书记听了嘿嘿一笑，说：孩子，你不要太天真。我告诉你，凡是都有个商量。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她们是不是真的自愿，只要你一口咬定：她们是自愿的。这就行了。我说这样写也行，只不过这事也得找个理由。要说阿莲的能够女孩子是非常自愿地陪领导们跳舞，只能找出两个理由：一，这帮女孩子疯了。二，这帮女孩子傻了。但是根据我的观察，这帮女孩子都既不疯又不傻，一个个聪明机敏，活泼泼水灵灵让人直想爱。话又说回来，要是真的一个个又疯又傻，也不会叫她们去陪领导跳舞，领导见了也要逃。副书记听了这话，也嘿嘿笑了一会儿，说：孩子，你不要太天真。这事嘛，你说它有理由就有理由，你说它没理由就没理由。你说它是怎样就是怎样，管它要不要什么理由。坦白地说，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的智力水平产生了怀疑，因为那番话我没有听懂。后来副书记有开导我说，写历史有一个重要的原则，就是要导出一个对领导有利的结论，至于真实性什么的，不一点也不重要。这话我倒是听懂了，同时也记住了一个结论：历史不是一门科学，而是一项艺术。所以那天我也就昧着良心写下：那天是阴历八月十五，我校音乐学院舞蹈系的女生，非常乐意地陪来我校视察的领导们跳了一会儿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