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夜里十点，洪峰回到家的时候，洪父一反平时早睡早起的习惯，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那个装满烟蒂，损边的烟灰缸，这个状态估计有一会了。家里面的顶灯一如既往的不明不暗着，洪峰把书包扔进卧室，问，怎么还不睡？

嗯，没事。今天的课上的怎么样？

呵呵，跟以前一样，第一天上自习的多。洪峰倒了两杯水，坐在侧面问，姓郑的还没有给出一个什么答复？

轮到你管？洪福一瞪眼睛，洪峰马上怂了，就是问问嘛……言语虽不经意，但也露着三分委屈。

洪父长长的喷一口烟气，你们的老师都是些谁？

洪峰简单的班几个老师的情况说了一遍，洪父点点头，说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想吃点啥？

洪峰愣了愣，说，早上六点就上自习了，算了吧，多睡会你。洪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重重的抽一口烟，把烟蒂重重的掐灭，说：“我也睡了——”

第二天凌晨还不到五点半，洪峰就被厨房里咚咚的切菜声吵醒了。不看也知道是洪父——虽说洪峰承认父亲做的饭非常好吃，但每次做饭洪父总像跟案板有仇一样，咬着牙、绷着嘴、瞪着手中的菜刀有力有节奏的剁在案板上。每次看到父亲的这个表情，洪峰都不由自主的打个寒战，好像每一刀都剁在自己身上一样。——这种感觉在洪峰犯了错之后尤为明显。

无奈的翻个身，洪峰继续眯了一会，听着沉闷的“咚咚”声，泪不知不觉的下来了。因为离家很近，从高二开始洪峰每天的作息时间成了这样的：早上五点半起床上卫生间，六点到教室，七点回见吃早饭，七点半之前赶回教室上晨读，中午十二点半回见吃饭、睡觉，下午六点五十回家吃晚饭，晚上七点四十之前赶回教室上晚自习——每天回家三次——这个习惯是大多数家在小区，学在省重点的孩子们的标准模式。高三的那个冬天，因为学校食堂的饭贵而且拒绝提供餐具——理由是不卫生，学生们纷纷走出校门吃校前的夜市，导致校内盈利机构客源严重流失，校领导们想出了这么个点子——锁校门，在晚饭时间禁止学生出入校门，理由是校门外面的夜市不卫生。虽说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食堂也未必干净到那里去，因为洪峰有个学姐有一次闹肚子，十分无奈之下走进校医室，校医一听学姐的症状，说了一句让学姐和洪峰都崩溃老半天的话：孩子，在食堂吃饭了吧……锁校门的政策一出来，像洪峰这样家离校近的回不去了。如果父母是教师的，到领导那边一说，领导开个什么证明，保卫科的也就放行了。但是因为父亲彼时工作上不如意，洪峰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情麻烦父亲，想的也比较简单——反正省重点的领导基本上都知道自己是谁谁的孩子——都在一个小区住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应该不会可以为难自己吧。谁知道跑到主管领导孙副校长那边，是申请几次碰几次钉子，被人家不软不硬的赶了回来。后来一个和洪峰关系挺近的同学说人家有的人没有证明也可以出校门，原因是保卫科的认识那孩子他爸。洪峰明着不说，心里把省重点保卫科的一帮子人“问候”了一遍。

第二天晚饭时间，洪峰不管一切就是要出门，保卫科的不让，年轻气盛的洪峰话说的硬了几句，和人家呛了起来，而且拒绝离开校门口，把进进出出的汽车都挡住了。保卫科的一看没辙，就给孙副校长打电话。实际上孙副校长大可以派个保卫科负责人过来解决，但为了体现重视，孙副校长亲自前来，洪峰一见是孙副校长，暗自冷笑两声，看孙副校长怎么处理他。孙一见是洪峰，估计也有些头疼，但因为洪峰有“影像教学秩序”之嫌，仍然把洪峰声色俱厉的训斥一顿，并警告洪峰要给他记过处分——在当时这是一个挺严重的处分办法了。

路上洪峰越想越气，回到家哭着把事情说完，洪父脸色发白的把洪峰训斥一顿，并告诫：在外面受了气，有本事就自己把场子找回来，到家里给大人添堵是要怎么的！洪峰一赌气：以后我晚上十点回来再吃饭。当第二天晚上洪峰没有回家吃饭时，洪父却意外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并把一张孙副校长以及保卫科所谓的“出门特许”交给洪峰，并交代说赶紧回家吃饭，自己有事先走一步。待洪峰蹬着车赶上父亲时，看见走在前面的父亲略带佝偻的背影时，洪峰的泪就下来了，那一刻洪峰真觉得父亲已经不年轻了，自己却还因为这种事情一次次给家里添麻烦。

厨房的声音突然停了，略微过了一会，洪峰的卧室门被轻轻扭开，洪父探头进来：“已经五点四十了，饭在锅里面，起来吃点上学去吧。”洪峰拿被子擦擦脸，嗯，爸你去哪？

哦，我出去遛早，捎带和老局长他们聊一聊。今天好好听课啊，因为进这个班，你爸可没被省重点的领导们寒颤。

洪峰默然，赶紧起床吃饭奔到学校，教室的门已经开了，岸姝还有一个被他们称之为华姐的女生已经翻开了书进入背诵阶段。洪峰轻叹口气，坐下翻出了高中地理第一册，从头开始看。岸姝叽里咕噜的背完马克思主义哲学认识论里面的一句话，跟洪峰打招呼：你来的挺早啊。

呵呵，哪里，本来就是倒数第一，来的再迟一点，明年考试还是哪里都去不了。岸姝没有回话，洪峰一扭头，她又在那里翻看以往的笔记了。在这个空挡里，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好几个。洪峰侧后方的保金一进门，愣了一下，用普通话来了句“我靠，这么早。”赶紧坐下，翻开历史书用一口标准的方言诵读历史课本。洪峰不可思议的往后看了一眼，低声道：不是吧，什么年代了，还有用方言背课文的？岸姝刚好听到，淡淡道，只要能背会，人家就是用英语现场翻译也比你啥也不干的强。洪峰默然，埋首去看深海锰结核那一块。

看了近半个小时，孙小燕来了，用食指敲敲洪峰的桌面，意思是我来了，赶紧出来让我进去。洪峰突然就不乐意了——凭什么你敲一敲桌子就要我恭恭敬敬的给你让开，抬头不很友善的看看孙小燕。孙小燕低着头说快，班主任在门口呢。洪峰抬头一看，王老师带着淡淡的笑容站在门口，用目光巡视教室，洪峰急忙起身让孙小燕进去。过了一会，孙小燕用胳膊碰碰洪峰，刚才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

呵呵，哪里，我在这里神游太虚呢。

孙小燕呵呵笑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低低道：郭XX今天要来学校看我。

郭XX？洪峰一愣，首富长孙的那个？

嗯。他和我关系特别好。郭不是胖吗，那次他妈给了他一千五买半袖，他约我一起去省城的柳巷买衣服，逛了一家又一家，死活都挑不下一件他能穿的。后来到了一家，都准备走了，我一眼看见一件，我觉得差不多就让他试一下，结果刚好。

呵呵，像我们这样的体型确实不太好买衣服。洪峰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体型也是属于老大难的类型。

他说今天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好吃的，我超高兴啊。

嗯。

哎，同桌，你们的同学来看你的时候，他们会给你带吃的吗？

不会的，我人缘相当糟糕。洪峰看着书，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过洪峰也在心里面很不情愿的承认自己说的是事实。

哎，同桌，你一般在哪里买衣服？孙小燕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问。

那一刻洪峰不得不承认孙小燕确实挺漂亮的——当然，前提是她的痘痘会下去一些：“我一般都是在市场上看，能穿上一件是一件。人家郭XX买一次半袖花一千五，我现在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两百。”

孙小燕愣一愣，转移话题问：你和郭熟悉吗？

认识，见面点头的那种，交往不深。

他人真的超好啊，你想啊，他是那样的家世，可是你一点看不出来一般有钱人的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

那是自然啊，不可一世的都是暴发户。洪峰笑着调侃，尔后又说：不过现在好多有钱人都是一副和蔼可近的模样，你之所以觉得郭好，只不过他的表现超过了你的心理预期，所以你就得出这样的结论，表现出这样的状态。

孙小燕又是一愣，没有说话。洪峰却开始了：吃饭了没？

没呢，刚起来洗把脸就赶紧往教室赶，偏偏和班主任碰上了。你呢？

我在家吃的。

哇，那你几点起了——不过你家离的也近，是不是和王老师在一个小区住？

嗯，不过王老师住的是小洋楼，我家住的是单元房。

两人正谈着高兴，后边岸姝拍拍洪峰：我睡了，下课了喊我一声。洪峰一回头，玉娇的座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