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屈保安家住的离锅炉房最近，所以每天都是他头一个来接班。全锅炉房的人都知道屈保安要走了，本来这就是迟早的事。所以绝大多数的人都对这位老书记持尊重态度。因为他们知道，天是翻不了的。这个天下是成千上万屈保安这样的人打下来的，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个新中国。不管你们这些造反派怎么蹦高，最后还得落在原地。

屈保安今天没有换工作服，班长王玉国也没有让他换衣服。一接班他就注意到，今天屈保安专门穿上了一身人字呢军装。平常屈保安是不穿军装的，穿着深色工作服的屈保安站在工人堆里，就是一个慈善的老工人，但是穿上军装的屈保安马上变了一个样：“还是穿军装好看。”玉玉国也穿过军装，所以看见穿军装的人就特别亲切。

“老革命就是老革命，不穿军装也是老革命，穿上军装更像老干命。”刚进门的杨志强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拿带来的饭菜，一边说。

屈保安走到锅炉跟前，看见炉子里火有点澥，转身拿起自己的那把铁锹想补点煤。“咳，老屈，今不用你了，你歇着。”

“屈书记，今没你的事，你今的任务就是喝酒。”

王玉国吩咐杨志强把火封了：“今天暖和，气也够用了。”

封好火，三个人围坐在一个旧办公桌前。酒被打开了，菜也摆好了。王玉国倒上酒端起来说：“来吧，今天是老屈跟咱们一起上的最后一个班，就算是我们为屈大哥送行吧。我没叫过您屈书记，现在也不叫，您是当兵的我也是当兵的，还是叫大哥亲。”说罢，一仰脖子，一杯酒下了肚。

“来，屈书记，尝尝我妈炖的鸡，我老家是山东德州，您尝尝是不是正宗扒鸡味？”屈保安接过杨志强递过来的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味不错，有德州扒鸡的味，不错。”

“这是我妈专门为您做的。”

“谢谢你妈妈，你们的心我领了！”屈保安喝了一盅酒，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王玉国：“要说这个人呀，他总是有高潮有低谷，这也很正常。哪有人一辈子都顺的，我看没有。即便没有大低潮也有小低潮，没有大波浪，也有小挫折，你说是不是。”

“玉国说的对，人没有喝凉水老塞牙的，也没有一放屁就老扭腰的。我小时候还不会走，我爹就弄着我找了个算命先生算命。我那时候还穿着开裆裤呢。你说我懂啥呀？可我爹还是让我自己抽的签，我爹一看签就乐了。”

王玉国：“啥签呀？”

屈保安：“上上签！又让算命先生看了我的手相面相都挺好！我爹那个乐呀，就好象他儿子明就登基做皇上去了。是那个事不，我不信！”

“要说您这辈子不错。为啥这么说呢？你想想，您这前半辈子枪林弹雨，走南闯北皮毛未损，不是命大是咋地，喝酒吧您。”王玉国端起酒杯，举在屈保安面前。

“不管咋说，你老屈，不对，是屈大哥，比我混的强。你说打天津这一仗，我们连是全团的二梯队。全班十二个人，偏偏我一个人受了伤，要让国民党打的咱也光荣，可让咱自己的炮弹给炸断了腿，这不让人笑话吗。”王玉国一提起自己受伤的事，就满腹牢骚。

王玉国：“临打天津的时候，连里已经找我谈了话，天津城一解放，就送我去军校学习半年，回来就是排长。可是谁想到，这一发迫机炮弹把我这个排长给炸飞了。”玉玉国说着，拍了拍自己那条受过伤的腿。

“来来，别老想别扭事，说点高兴的事。”屈保安注意到了，王玉国讲自已腿的时候，杨志强一直闷闷不乐。

“来，志强，我敬你一杯。志强是个好小伙子，讲义气。但是不能太轻信，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迷迷糊糊就参加了共产党的队伍，也别说，共产党成事了，要是国民党成了事呢？人的觉悟呀，是跟着经历走的，经的事多了，明白的理儿也就多了。日子还得一天天的过，而且过的还得好，还得乐呵。祝你找个好对象，早点成个家，给你爸妈生个大胖孙子。”

“谢谢老书记，也谢谢王师傅，来这个厂好几年了，要说也是有感情的。不过今天给你们撂个话，我准备离开七五四了。”杨志强喝了一口酒，不紧不慢的说。

“咋地？要调走呀！”王玉国一脸的疑惑。

“是呀，单位都联系好了。”杨态强说着夹了一口菜送到嘴里。“你说我现在这个样，还能在厂里呆吗。你没看见那几个闹的欢的白占山、周世槐哪个没调走。得罪人太多了，打头碰脸的，多别扭呀。”

“都是毛泽东闹的……搞他娘什么文化大革命呀！这不是借刀杀人吗！”

屈保安听王玉国敢骂伟大领袖，心跳一下子加快了：“玉国，小声点，让外人听见了汇报上去，非给你扣个反革命帽子！可不敢喝点酒就乱喷喷呀。这是什么时候！咱不提政治好吧。”

屈保安和王玉国、杨志强三个人喝了两瓶白洒，三个人喝到后半夜，王玉国和杨志强都喝高了，不一会就躺在长条椅子上睡了。屈保安今天精神特别好，也许是最后的夜班，也许是在这个最基层的地方获得了精神上的安慰，也许是这半年来他同这些工人朝夕相处彼此加深了解也有了感情。屈保安还真有点点恋恋不舍。

后半夜，气温有所下降，他把炉子捅开，把气压烧到了八个。他抡起铁锹熟练的把煤投送到炉膛的各个部位，炉火映红了他的脸庞。